出差最后一天的会议在上午十点，时间比前一天宽裕不少。
苏念难得睡到了七点半，醒来的时候发现手机里有一条未读消息，是陆司珩发来的，时间显示早上六点四十分。
「我去晨跑了。早餐在酒店餐厅，八点直接下来。」
苏念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两遍，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她回了一个“好”字，然后起床洗漱换衣服。
今天她选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和米白色的九分裤，配了一双平底鞋——昨天脚后跟磨破的皮还没好，她实在没有勇气再穿那双高跟鞋了。她在镜子前照了照，觉得整体看起来还算得体，只是和昨天那个穿着正装高跟鞋的“苏助理”比起来，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柔和。
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维持了这个搭配，拿了包下楼。
酒店餐厅在一楼，落地窗外是一个小小的式庭院，有石灯笼、青苔和一棵修剪整齐的松树。苏念走进去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陆司珩——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美式，手里拿着一份报纸，晨光从他身后的窗户照进来，在他肩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他换了一身衣服，深灰色的薄毛衣配黑色休闲裤，头发比昨天更随意一些，有几缕垂在额前。他没有注意到苏念进来，正专注地看着报纸上的什么内容，眉头微微蹙着，表情认真而安静。
苏念站在门口看了他几秒，然后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陆司珩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往下移了移，落在她的平底鞋上。
“脚疼？”他问。
“还好。”苏念说，“就是昨天磨破了点皮，今天换双鞋缓一缓。”
陆司珩皱了皱眉，但没有再说什么。他把报纸折好放到一边，把桌上的菜单推到她面前：“早餐是自助的，也可以单点。单点的粥不错。”
苏念拿起菜单翻了翻，最后点了皮蛋瘦肉粥和一份虾饺。服务员记下离开后，她才注意到陆司珩面前的盘子里只有一个可颂面包，已经吃得差不多了。
“你就吃这个？”苏念指了指那个只剩一半的可颂。
“早上一般不怎麼吃。”陆司珩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习惯了。”
苏念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早餐端上来之后，她把自己那份虾饺分了一半到他盘子里。陆司珩低头看着那几只晶莹剔透的虾饺，沉默了一秒，然后拿起筷子，夹了一只，慢慢地吃了。
苏念没有看他，低头喝粥，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十点整，两个人准时出现在方的会议室。
今天的会议内容比昨天简单很多，主要是确认一些细节问题和后续的工作对接流程。苏念的会议记录做得比昨天更顺手了，她已经摸清了陆司珩的发言习惯——他习惯先给结论再给论据，遇到需要强调的点会放慢语速，遇到需要对方特别注意的内容会重复两遍。她按照这些规律来记录，几乎没有漏掉任何重要信息。
会议在中午十二点准时结束。方的周总热情地邀请他们留下来吃午饭，陆司珩婉拒了，理由是下午要赶飞机。周总也没有勉强，握手道别的时候特意对苏念说了一句：“苏助理，下次来上海，我请你吃正宗的本帮菜。”
苏念笑着道谢，余光注意到陆司珩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和周总握手的时候，力度明显比平时大了一些。
走出方大楼，苏念忍不住小声说了一句：“你刚才和周总握手的时候，是不是用力过猛了？”
陆司珩面不改色：“没有。”
“有。”苏念忍着笑，“你吃醋了。”
陆司珩停下脚步，侧头看了她一眼。他的表情依然冷淡，但苏念注意到他的耳尖微微泛红了。
“没有。”他重复了一遍，语气比刚才更硬了一些。
苏念没有拆穿他，低下头，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返程的飞机是下午三点。两个人到机场的时候还有两个小时的空闲，陆司珩提议在机场的咖啡厅坐一会儿。
苏念点了一杯拿铁，陆司珩照旧是美式。两个人面对面坐着，窗外是停机坪，能看见远处的飞机正在起降，巨大的机身在地面上投下移动的影子。
“回去之后，”陆司珩放下咖啡杯，“有些事情会不一样。”
苏念抬起头，看着他。
“我不是说工作。”陆司珩的目光很认真，“工作上的事情一切照旧，你是我的助理，我是你的老板，这个不会变。但是……”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但是在工作之外，我希望我们能像这两天一样相处。”他说，“不是‘陆总’和‘苏助理’，而是陆司珩和苏念。”
苏念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好。”她说，“但在公司里，我还是会叫你‘陆总’。”
“我知道。”陆司珩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公私分明，这一点我们保持一致。”
苏念也笑了。
两个人就这样坐在机场的咖啡厅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聊即将开始的，聊各自最近看的书，聊姜莱的甜品店和沈墨言频繁的光顾——说到沈墨言的时候，陆司珩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苏念敏锐地捕捉到了。
“沈墨言去姜莱的店，”苏念盯着他的眼睛，“是你让他去的？”
陆司珩端起咖啡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第一次是，后来不是。”
苏念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第一次我让他去的，帮我看看你在不在。”陆司珩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窗外的一架飞机上，“后来是他自己要去的。”
苏念眨了眨眼，消化了一下这个信息。
也就是说，沈墨言第一次去“姜来”，是受陆司珩之托——目的是为了看她。但后来那几次，什么买六份蛋糕、说要带同事去团建，都是沈墨言自己的主意。
“所以，”苏念缓缓地说，“沈墨言对姜莱……”
陆司珩终于转过头来看她，表情里带着一丝微妙的笑意：“你觉得呢？”
苏念想起姜莱前天晚上扭扭捏捏地问她“沈墨言结婚了没有”的语气，想起沈墨言每次去甜品店时看姜莱的眼神，想起他问“店主是你朋友”时那个看似随意实则试探的表情。
“我觉得，”苏念认真地说，“他们俩有戏。”
陆司珩端起咖啡杯，嘴角弯了一下：“沈墨言这个人，做事从来不会无缘无故。他要是对一个人没兴趣，绝不会浪费一分钟的时间。”
苏念点了点头，在心里默默地为姜莱和沈墨言这一对加了个油。
飞机准时起飞。
这一次，苏念没有睡着。她靠在窗边，看着窗外的云层和夕阳，金色的光从云隙间漏下来，在机翼上铺开一片温暖的颜色。
陆司珩坐在她旁边，在看一份文件。他的侧脸在金色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分明，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下颌的线条，每一处都像是被精心雕刻过的。苏念偷偷看了他一眼，发现他看文件的时候表情比平时柔和一些，眉头没有皱得那么紧，嘴唇也没有抿得那么紧。
“看够了？”陆司珩忽然开口，没有抬头。
苏念吓了一跳，赶紧把目光移回窗外，耳尖烧得通红。
“我没看你。”她说，声音小得自己都快听不见了。
陆司珩没有说话，但苏念余光看见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飞机降落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北京的夜空从空中看下去，像一片铺满了碎钻的黑色绒布，城市的灯光在地面上编织出一张巨大的光网。
苏念打开手机，一连串消息涌了进来。大部分是工作邮件和推送通知，最上面是一条姜莱发来的消息：「回来了吗？要不要来店里？今天做了新品。」
苏念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七点半。她想了想，回复：「今天先不去了，有点累。明天晚上去吧。」
姜莱秒回：「行。好好休息。」
苏念又发了一条：「对了，姜莱，沈墨言最近有没有联系你？」
姜莱的回复隔了十几秒才过来：「没有啊。怎么了？」
苏念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先不告诉姜莱沈墨言第一次去甜品店是受陆司珩之托的事。这件事说起来有点复杂，而且她觉得，让沈墨言自己去解释比较好。
“没什么，随便问问。”她回复。
姜莱发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你少来。有事瞒着我吧？等你明天来了我再审你。」
苏念笑了笑，把手机揣进口袋。
陆司珩的司机已经在到达口等着了。两个人上了车，苏念报了自家小区的地址，车子驶上机场高速，融入了北京夜晚的车流中。
车厢里很安静，司机专注地开着车，后座的两个人各自看着窗外。苏念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路灯，橘黄色的光一盏接一盏地闪过，像一条流动的光河。
“苏念。”陆司珩忽然开口。
她转过头。
陆司珩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侧脸被路灯的光一明一暗地照亮着。他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但苏念注意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回去好好休息。”他说，“明天见。”
苏念怔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句话他在上海的每一天都说过——在酒店走廊里、在电梯门合上之前、在江边的晚风中。每一次说“明天见”的时候，他的语气都不一样，但每一次都让她觉得，明天是一件值得期待的事。
“明天见。”她说。
车子在苏念的小区门口停下。苏念解开安全带，正准备下车，陆司珩忽然伸手，轻轻拉住了她的手腕。
苏念回过头。
陆司珩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认真。那种认真不是开会时的专注，不是谈判时的犀利，而是一种更加私人的、更加柔软的东西。
“回去用热水泡泡脚。”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脚后跟破了的地方涂点药。”
苏念看着他那张明明很冷淡、却说着最温暖的话的脸，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涩和甜蜜。
“知道了。”她说，声音有些发紧。
陆司珩松开了她的手腕。
苏念推开车门，下了车，从后备箱里拿出自己的行李箱。她朝车窗里看了一眼，陆司珩正看着她，路灯的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
那个表情，苏念后来想了很久，才找到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
不舍。
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不舍，而是一种安静的、克制的、藏在冷淡外表下的不舍。像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想等的人回来，却还是不敢相信她会留下来。
苏念深吸一口气，拖着行李箱走进了小区。
她走了十几步，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那辆深灰色的轿车还停在路边，没有开走。
车窗半开着，陆司珩的手搭在窗沿上，指尖夹着一支没有点燃的烟。他看见她转身，微微怔了一下，然后放下了手中的烟。
苏念站在路灯下，隔着几十米的距离，看着他。
她想说点什么，但距离太远，她怕他听不见。她想了想，举起手，朝他挥了挥。
陆司珩愣了一下。
然后，他也举起了手，朝她挥了挥。
那个动作有些笨拙，不像他平时那样从容不迫，反而像一个不太擅长告别、但又不想先转身离开的人，在用最简单的方式说“你快进去吧”。
苏念笑了一下，转过身，走进了单元楼门。
她不知道的是，陆司珩在车里坐了很久，直到四楼左边那扇窗户亮起了灯，又过了五分钟，确认她没有再关灯又开灯、没有突然拉开窗帘往下看，才让司机发动了车。
“陆总，”司机小心翼翼地问，“回家吗？”
“嗯。”陆司珩靠在后座上，闭上了眼睛。
他的右手还搭在窗沿上，指尖残留着苏念手腕的温度。
那温度很轻很淡，但他觉得，比六年来任何一次回忆都要真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