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小满是被小饕舔醒的。
湿漉漉的小舌头在他鼻尖上一下一下地舔,像一把迷你刷子。林小满睁开眼,正对上小饕那双乌溜溜的眼睛——眼睛里写满了三个字:我饿了。
“昨晚吃了那么多,一大早就饿了?”林小满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小饕跳到他肩膀上,用尾巴拍他的脸。
比划:昨晚那点粥,都是水。消化完了。
林小满叹了口气,下床穿鞋。
院子里,晨雾还没散。歪脖子枣树的叶子上挂着露珠,聚灵草的小苗在雾气中若隐若现,金纹比昨天亮了一些。
他蹲下来看了看。
“叮。”
【聚灵草状态:恢复中。金纹亮度提升7%。系已开始适应新土壤。】
【建议今灵雨浓度:6.5%。浇灌时辰:出前后(最佳)。】
林小满看了看天色,东边刚泛鱼肚白,正是出前后。
他回屋取出灵石碎末,按比例兑了一壶灵雨,小心翼翼地浇在聚灵草部。
水渗下去的时候,那株小苗又颤了一下——这次他看得更清楚了,不是风吹的,是整个植株在轻轻震动,像一个人深吸了一口气。
“你好好长。”林小满说。然后他去给灶台生火。
早饭很简单。昨晚剩的半锅灵果粥热了热,又用最后一把野菜煮了个汤。没有油,只有盐,寡淡得很。
小饕吃得不太满意,但也没抱怨——它大概也看出来,林小满是真的没钱了。
“今天我去膳堂报到,”林小满一边喝粥一边说,“看看那边有没有什么活儿。要是能管饭,咱俩就能省下一笔。”
小饕听到“管饭”两个字,眼睛亮了。
“你别跟着去。周长老点名要我,万一他发现你——”
小饕翻了个白眼。
比划:你昨天也是这么说的。后来呢?后来不还是让我跟着了?
“那是情况特殊。今天不一样。”
小饕不理他,吃完最后一口粥,嗖地一下钻进了他的衣襟里。
林小满:“……你出来。”
小饕不动。
“我数到三。一、二——”
小饕从衣襟里探出脑袋,比划:你带我去,我帮你找吃的。我鼻子灵。
林小满犹豫了。
不得不说,小饕的“寻宝”天赋确实有用。上次在厨房找到灵米,上上次在柴房找到聚灵草种子,都是它的功劳。
“行。但你要答应我,没有我的信号,绝对不出来。”
小饕认真地点了点头,缩回去了。
林小满把碗筷洗了,换上那件稍微净一点的外门弟子服——灰蓝色的粗布袍子,腰间系一条布带,挂上身份牌。头发用一布条扎起来,洗了脸,漱了口。
他对着水缸里的倒影看了看自己。
瘦,黑,下巴尖尖的。但眼睛里有了点光——不是以前那种灰蒙蒙的光,是亮的。
“走吧。”
膳堂在外门的中心区域,离东区不远。
林小满沿着石板路走过去,一路上遇到了不少外门弟子。有人看了他一眼,有人没看,但没有人跟他打招呼。
他是新面孔,在这片地方没有任何基。
膳堂是一栋两层的青砖楼,一楼是后厨和杂役区,二楼是用餐区。楼前有一个大院子,院子里摆着几十张石桌石凳,供弟子用餐。
林小满到的时候,膳堂还没开始供餐,但后厨已经忙活开了。
他站在膳堂门口,正犹豫该从哪儿进,一个胖墩墩的中年男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四十来岁,圆脸,小眼睛,穿着一件油腻腻的围裙,手里提着一把大铁勺。
“你就是林小满?”中年男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是。弟子今天来报到。”
“周长老说了,让你先去后厨找他。”中年男人用铁勺往身后一指,“进去左转,走到头,那间小屋子就是。”
“多谢师兄。敢问师兄怎么称呼?”
“我姓王,王德发。膳堂的管事。”中年男人说完,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里嘟囔了一句,“也不知道周长老看上你哪点了……”
林小满没接话,绕过大铁勺,走进了后厨。
后厨很大。
比他想象的大得多。
青砖地面被水冲得发亮,靠墙一排大灶台,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中间是几排长案,案板上堆着各种食材——灵米、灵面、灵蔬、灵肉,整整齐齐地码着。
十几个杂役弟子在忙碌,有人切菜,有人烧火,有人揉面,各司其职,井井有条。
林小满穿过人群,走到最里面。
尽头有一扇小木门,门虚掩着。他敲了敲。
“进来。”
声音沙哑,像砂纸磨木头。
林小满推门进去。
屋子很小。一张木桌,一把椅子,一个书架。书架上没几本书,倒是摆着几个瓶瓶罐罐,里面不知道装的什么。
墙角有一个小灶台,灶上坐着一口小锅,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飘出一股药香。
周守义坐在椅子上。
就是那天晚上在厨房里烤笋的那个老人。
他今天没穿杂役服,穿了一件灰色的旧道袍,腰间系着一条黑布带。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
但那双眼睛很亮。
不是年轻人那种明亮,是沉淀了几十年的那种——像深潭里的水,表面平静,底下有暗流。
“坐。”周守义指了指桌子对面的空位。
林小满坐下。
周守义没急着说话。他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两杯茶,一杯推到林小满面前,一杯自己端着。
茶是热的,浅黄色,闻着有一股淡淡的药香。
“喝。”
林小满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汤入口微苦,但咽下去之后,舌泛出一股甘甜,喉咙里暖洋洋的。
“叮。”
【检测到特殊茶饮。成分:金银花、甘草、灵芝切片、……灵力浓度0.3。功效:清肝明目,缓解疲劳。】
【评价:普通药茶。无特殊效果。】
林小满放下茶杯:“多谢长老。”
周守义也放下茶杯,看着林小满。
“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
“弟子不知。”
“你那破障包子,我尝了。”
林小满心里一紧。
“你给张山的那个,他没吃完,掉了几块渣在地上。我让人捡了。”周守义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灵力阻滞效果大概一成,持续时间半炷香出头。食材用的是金纹聚灵草,揉面的手法有几分火候,但‘破’字诀用得不够熟练。”
林小满的后背开始冒汗。
这个人,什么都知道了。
“你不用紧张。”周守义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我叫你来,不是要审你。是想问你一句话。”
他放下茶杯,那双明亮的眼睛盯着林小满。
“你想不想学真正的厨道?”
林小满愣住。
真正的厨道?
“弟子……不太明白长老的意思。”
周守义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身来,走到灶台边上,揭开锅盖。
锅里的药汤已经熬成了浓汁,深褐色,浓稠得像蜜。他用勺子搅了搅,舀了一勺倒进碗里,推到林小满面前。
“尝尝。”
林小满接过碗,抿了一口。
浓稠的汤汁在舌尖化开,苦、甜、酸、辣、咸——五味俱全,但每一种味道都不突兀,像是有人在嘴里演奏一首曲子,每个音符都恰到好处。
最神奇的是,汤汁咽下去之后,他的丹田里那缕银白色的灵力猛地一震,然后以一种从未有过的速度运转起来。
不是“变快”,是“顺畅”。
像一条被疏通的河道,水流突然就不堵了。
“叮!”
【检测到高等级药膳!】
【效果:灵力运转效率临时提升15%,持续一炷香。长期食用可温养经脉,提升灵完整度。】
【菜品等级:凡级·极品!】
【当前解析术等级不足,无法完全解析配方。】
林小满猛地抬头看向周守义。
老人站在灶台边上,手里拿着勺子,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是‘五气朝元汤’。”他说,“我花了三十年才熬出这一锅。”
三十年。
林小满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汤,忽然觉得它不只是汤。
是一个人的一辈子。
“长老,”林小满放下碗,“弟子想学。”
周守义看着他。
“学可以。但我有三个条件。”
“长老请说。”
“第一,从今天起,你在膳堂打杂。洗菜、切菜、烧火、洗碗,什么活儿都。我不会因为你有天赋就给你特殊待遇。”
“弟子明白。”
“第二,你那个祖传的菜谱,我不看。但你自己要好好琢磨。厨道这东西,别人教的永远是别人的,自己悟出来的才是自己的。”
“是。”
“第三——”
周守义停顿了一下。
“你那只灵兽,藏好。宗门里有规矩,外门弟子不得私自契约灵兽。被发现了,是要受罚的。”
林小满的心猛地一沉。
他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小饕在他衣襟里猛地缩紧,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停了。
“弟子……”林小满张了张嘴。
“我不问它是什么,也不问你从哪儿得来的。”周守义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但你记住,在你没有足够实力之前,这东西是你的福气,也是你的祸。”
林小满沉默了很久。
“弟子记住了。”
“行了。”周守义摆了摆手,“出去找王德发,让他给你安排活儿。明天开始,每天下午来我这里一个时辰。别的不用多问。”
林小满站起身来,深深鞠了一躬。
“多谢长老。”
他转身走到门口,正要推门,周守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对了。你那个金纹聚灵草,今天下午会有人来找麻烦。”
林小满回头:“谁?”
“张山找了药堂的人。他们说你一个外门弟子没有资格种植变异灵植,要来‘征收’。”周守义的语气很平淡,“你院子里那株草,品相不错。被人盯上不奇怪。”
林小满的拳头握紧了。
“弟子该怎么办?”
周守义看了他一眼。
“你觉得呢?”
林小满站在门口,脑子里飞速转动。
求周长老帮忙?不行——他刚说了不会给特殊待遇。
把草交出去?不行——那是他的心血,而且没有了那株草,他就没法继续做破障包子。
藏起来?不行——小院就那么点地方,藏不住。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
“长老,膳堂每天用的灵植,是从哪儿来的?”
周守义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
“灵植堂。”
“灵植堂的长老……管不管变异灵植的事?”
“管。”周守义说,“灵植堂有规定,弟子培育出变异灵植,需上报登记。登记之后,灵植归弟子个人所有,任何人不得强征。”
林小满的眼睛亮了。
“怎么上报?”
“去灵植堂填个表,让长老看一眼就行。”周守义顿了顿,“但你要想清楚。上报之后,你的金纹聚灵草就公开了。以后会有很多人盯着。”
林小满几乎没有犹豫。
“总比被抢走好。”
周守义看了他几秒,然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去吧。灵植堂在东区北边,走路一刻钟。”
“多谢长老。”
林小满推门出去。
小饕从他衣襟里探出脑袋,大口大口地喘气——刚才在里面憋坏了。
比划:吓死我了。那个老头怎么发现的?
“不知道。”林小满快步穿过厨房,“但他说得对。在没实力之前,咱们得藏好。”
小饕比划:现在去哪儿?
“灵植堂。抢在药堂的人来之前,把变异灵植登记了。”
小饕想了想,比划:那个老头为什么要帮我们?
林小满走出膳堂大门,阳光刺眼。
他眯着眼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但他说了三个条件,没有一条是害我们的。”
小饕没再问了。
一人一兽快步往灵植堂走去。
灵植堂在东区北边,和膳堂隔着一个演武场。
林小满到的时候,灵植堂门口排着几个人——都是外门弟子,手里捧着花盆或者布袋,大概也是来登记灵植的。
他排到最后面,等了一刻钟,终于轮到他。
灵植堂的办事大厅不大,一张长桌后面坐着一个中年女修,穿着灵植堂的弟子服,圆脸,看起来很和气。
“什么事?”她头也不抬。
“弟子要登记变异灵植。”
女修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腰间的外门身份牌上停了一下。
“什么灵植?”
“聚灵草。金纹变异。”
女修的眼睛亮了一下:“金纹?拿来我看看。”
林小满把早就准备好的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他从聚灵草上摘下的一片叶子。
不是整株。
他留了个心眼。叶子上的金纹清晰可见,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女修拿起叶子仔细看了看,又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确实是变异。金纹……我在这了八年,还是第一次见到金纹的聚灵草。”她看着林小满,“这草是你培育的?”
“是。弟子在杂役区的时候种的。”
“杂役区?”女修更惊讶了,“杂役区的灵田能种出金纹?”
“运气好。”林小满说。
女修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她从抽屉里取出一本簿子,翻到其中一页。
“登记需要填写以下信息:姓名、身份编号、灵植名称、变异类型、培育地点。登记之后,这株灵植就归你个人所有。未经你同意,任何人不得拿走。”
林小满接过笔,一笔一划地填。
姓名:林小满。
身份编号:丙十七。
灵植名称:聚灵草。
变异类型:金纹(茎秆及叶片)。
培育地点:外门东区丙字十七号小院。
填完之后,女修盖了一个红章,把一张回执单递给他。
“行了。拿着这个,谁要抢你的草,你就给他看这个。”
林小满接过回执单,折好,揣进怀里。
“多谢师姐。”
他转身走出灵植堂。
阳光正好。
他把手伸进衣襟里,摸了摸小饕。
“回去。”他说,“等药堂的人来。”
小饕在他怀里蹭了蹭,发出一声低低的“吱”。
像是说:好。
(第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