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国府,位于王宫之西,占地极广,庭院深深。与陈衍新府邸的门可罗雀不同,相国府前即便是在这敏感时刻,依旧车马往来,门庭若市。前来拜会、请示、打探消息的各级官吏络绎不绝,但大多神色恭谨,步履轻悄,无人敢在此喧哗。
后胜在齐国经营数十年,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其势力早已渗透到国家的方方面面。他本人虽以“老成持重”“不慕奢华”闻名,但相国府的规制、气度,无不彰显着其主人隐而不发的权势。
陈衍的马车停在相府侧门——这是拜会重臣的惯例,正门非重大典礼或王命不至不开。他递上名刺,门房显然早已得到吩咐,并未刁难,但也无甚热情,只是平淡地引他入内,穿过数重庭院,来到一间偏厅等候。
偏厅陈设清雅,四壁书架,摆满竹简帛书,一张巨大的齐国山川形势图绘制在绢帛上,悬挂于正中。空气中弥漫着书卷和沉水香的味道。这里不像处理政务的正堂,倒像是一处清静的书斋。
陈衍静静地站着,目光扫过那些书简,最后落在那张地图上,默记着齐国的山川城池、关隘要道。足足等了两刻钟,才有内侍前来,引他前往后胜真正会见重要客人的书房。
书房比偏厅更加幽深,光线透过高高的窗棂,在光滑如镜的墨玉地砖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后胜并未坐在主位,而是穿着一身宽松的深褐色常服,站在一张巨大的书案后,手持一杆狼毫,正在一幅绢帛上挥毫泼墨。他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陈衍的到来恍若未觉。
内侍悄然退下,关上房门。
陈衍站在门内三步处,束手静立,目光低垂,呼吸平稳,没有丝毫焦躁或不耐。他知道,这是下马威,也是试探。
时间一点点流逝,书房里只有毛笔划过绢帛的细微沙沙声,以及更漏滴水那规律到令人心头发紧的滴答声。
良久,后胜终于落下最后一笔,将笔搁在笔山上,后退半步,仔细端详着自己的作品。那是一幅字,只有一个巨大的篆书——“静”。
笔力雄浑,结构严谨,透着一股渊渟岳峙的沉稳气度。
“静……”后胜缓缓念出这个字,仿佛在品味其中深意。然后,他才仿佛刚刚发现陈衍,转过身,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而疏离的笑容:“让客卿久等了。老夫偶得一字,一时忘情,失礼了。”
陈衍这才上前两步,以晚辈拜见尊长之礼,深深一揖:“下官衍,拜见相国。相国墨宝,沉雄内敛,已得‘静’中三昧,能得观瞻,是衍的荣幸,何来久等之说。”
后胜眼中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讶异。他原以为这骤得高位的年轻人,即便表面恭顺,内心难免骄矜,被如此冷落,总会露出一丝不满或急切。没想到,对方竟如此沉得住气,应对也得体,甚至能品评他的字。
“客卿过誉了。坐。”后胜自己在主位坐下,指了指下首的席位。
陈衍再谢,端正跪坐,腰背挺直,双手置于膝上,姿态恭谨,却无谄媚。
“客卿新贵,大王信重,正是大展宏图之时,今怎有闲暇,来老夫这暮气沉沉之所?”后胜端起手边的茶碗,用碗盖轻轻拨弄着浮叶,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相国乃国家柱石,百官楷模。衍,一介草莽,侥幸得蒙大王垂青,赐以客卿之位,实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陈衍语气诚恳,“衍深知,治国非一人之智,安邦需众贤之力。盐铁新法,关乎国本,千头万绪,若无相国这等老臣谋国、德高望重之重臣掌舵把总,指点迷津,仅凭衍之浅见与一腔愚忠,恐不仅于事无补,反会酿成大祸,贻误国事,辜负大王厚望。故,今冒昧前来,一是向相国请安,二是……恳请相国,不吝教诲。”
他说得极为谦卑,将后胜捧到“掌舵把总”“指点迷津”的高度,而将自己置于“浅见”“愚忠”“恐酿大祸”的位置,并将“贻误国事,辜负大王”的潜在责任,巧妙地与后胜的“不指点”联系起来。毕竟,后胜也有总领新政之责。
后胜拨弄茶碗的手微微一顿。这话……绵里藏针啊。看似恭顺求教,实则暗含机锋。若自己真撒手不管,任其胡来,出了事,这总领的责任,恐怕还真要被有心人做文章。而且,对方姿态放得如此之低,自己若一味摆出拒人千里之外的姿态,传出去,倒显得自己心狭隘,不能容人。
“客卿言重了。”后胜放下茶碗,神色不变,“大王既将此事交予客卿与田忌公子,便是信任客卿之能。老夫年迈,精力不济,但求无过罢了。况且,客卿昨朝堂之上,侃侃而谈,条分缕析,已是成竹在,又何须老夫这老朽之人,多置喙呢?”
这是以退为进,既点明陈衍昨“大出风头”可能引发的嫉恨,也暗指他“已有成算”,无需旁人手,同时仍以“年迈”“但求无过”自谦,将可能的责任推得更远。
陈衍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惶恐与诚恳:“相国此言,折煞衍也!昨朝堂,衍迫于情势,不得不为大计直言,或有冲撞之处,至今心中惴惴。些许粗浅之见,不过是抛砖引玉,如何敢称‘成竹在’?不瞒相国,大王虽命衍筹新法,然衍自知,于朝堂规矩、人情世故、地方吏治、利益勾连,所知不过皮毛。譬如盐铁,何地产盐最佳,成本几何?各地盐商,谁家势大,与朝中何人关联?推行新法,当从何处着手,方能使阻力最小,见效最快?此中关窍,若无相国这般洞悉国事的重臣点拨,恍如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岂有不败之理?”
他不再空谈大道理,而是抛出具体而微的、作性极强的问题。这些问题,每一个都直指推行新法的核心难点,也恰恰是后胜这等老牌政客最为了解,也最能体现其价值和能量的领域。同时,他毫不避讳地提及“利益勾连”“与朝中何人关联”等敏感话题,摆出一副“我深知其中水深,特来向您这位掌舵人问路”的坦诚姿态。
后胜终于抬起眼皮,正眼看向陈衍。这个年轻人,比他预想的还要难缠。他不仅不回避矛盾,反而主动将矛盾的核心摆上台面,并以请教的方式,将选择权交到自己手中——是继续作壁上观,看我这个“盲人”如何坠入深渊,最终可能连累国事和你相国的清誉?还是伸出援手,指点一二,将这艘可能失控的新船,至少部分地纳入你熟悉的航道?要的不是指点,只要你说,我们就有了交集,我就有戏,最怕你啥也不说,拒之千里。
沉默,再次弥漫。
后胜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紫檀木扶手,发出轻微的笃笃声。他在权衡。
眼前这个衍,绝非池中之物。大王对其信重,超乎寻常。新法虽触动利益,但大王决心已下,硬抗绝非上策。昨朝堂,此子已展现出足够的手腕,懂得分化拉拢。他今前来,姿态放得极低,给出的请教理由,也让自己难以完全回绝。
或许……可以换一种方式?
“客卿忧心国事,其情可悯。”后胜终于再次开口,语气缓和了一些,“你方才所问,确是新法推行之关键。盐产,以北海、琅琊为最;铁矿,多在泰山、鲁山。成本、运道、各地势力盘错节,非一言可尽。至于从何处着手……”
他顿了顿,看着陈衍:“客卿以为,当从何处着手?”
又将问题抛了回来,是进一步的试探。
陈衍似乎早有准备,毫不迟疑地答道:“衍以为,当从稳朝廷、安地方、树榜样三处着手。朝廷之内,需先得大王坚定支持,并争取部分重臣、实权官吏之理解,至少默许。地方之上,当选一二处盐铁重地,但又非利益最胶着、阻力最大之处,作为‘试点’,以相对缓和之策推行,力求速见小效,以安人心,以堵众口。同时,需树立一二‘榜样’,或为率先支持新法、获利的商贾,或为推行得力、政绩斐然的新吏,广而告之,以彰新法之利,以诱观望之徒。”
后胜眼中精光稍微一闪。稳、安、树,这三点,看似平常,却抓住了要害。尤其是“试点”和“树榜样”,是极为老练的推行手段,非深谙政治作者不能道出。此子,哪来的如此大略,实政之才!
“看来客卿心中,已有计较。”后者不置可否。
“些许愚见,尚是空中楼阁。”陈衍恳切道,“如何‘稳朝廷’?哪些重臣可争取,以何策争取?‘试点’选于何处,具体章程如何拟定,方能使地方官吏配合,豪强不至激烈反弹?‘榜样’又该如何选取,如何树立,方能令人信服?此中分寸拿捏,火候掌控,非有数十年宦海沉浮、洞悉人心之能,绝难把握。衍,恳请相国,赐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