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枭这几天似乎很忙。
夏晚星注意到,他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甚至一整天都不在庄园。偶尔回来也是匆匆吃个饭就钻进书房,和不同的人打电话、开会、看文件。西蒙的脚步声比平时更频繁了,进进出出的,像一只忙碌的蚂蚁。
她不知道他在忙什么,也不关心。她只关心一件事——他忙的时候,对她的关注就会少一些,她活动的空间就会大一些。
周三下午,墨枭出门前忽然说了一句:“晚上有个饭局,你跟我去。”
夏晚星正在吃午餐,手里的叉子顿了一下。
“什么饭局?”她问。
“谈生意。”墨枭系着袖扣,头也没抬,“和费蒙,萨利家族的家主。你换件得体的衣服,六点出发。”
夏晚星没有拒绝。她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权利。
她点了点头,继续吃饭,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但是她的脑子里已经在转了——饭局,公共场所,也许有机会。
下午五点,夏晚星换好衣服下楼。她穿了一件墨枭让人准备的深蓝色连衣裙,领口不算低,但面料柔软,勾勒出她的腰线。她把头发放下来,化了个淡妆,看起来像个体面的女伴,而不是被囚禁的猎物。
墨枭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语气平淡:“走吧。”
车子驶入市区,在一家私人会所门口停下。会所的外观很普通,但门口站着的保镖和需要刷卡才能进入的电梯暴露了它的不寻常。
包厢在五楼,很大,灯光昏暗,长桌上已经摆好了餐前酒。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坐在沙发上,看到墨枭进来,立刻站起来,脸上堆着笑。
“墨枭先生,好久不见。”费蒙伸出手,姿态恭敬。
墨枭握了一下,算是回应,然后指了指身边的夏晚星:“夏晚星。”
费蒙的目光落在夏晚星脸上,微微一顿,随即笑着点头:“夏小姐,幸会。”
夏晚星礼貌地笑了笑,没有说话。
她注意到费蒙身后站着一个男人,三十出头,穿着花哨的西装,头发抹了发胶,油光锃亮。他的目光从她进门开始就没有离开过,像苍蝇盯着肉一样,黏腻得让人不舒服。
“这是我弟弟,伊德。”费蒙介绍道。
伊德伸出手想跟夏晚星握手,但墨枭不动声色地挡了一下,拉着夏晚星坐到了长桌的另一端。伊德的手僵在半空中,讪讪地收回去,眼底闪过一丝不快。
饭局开始后,夏晚星基本上没有说话。费蒙和墨枭聊的都是生意上的事——军火、运输、分成比例、缅国那边的局势。她听不太懂,也不感兴趣,但她注意到一个细节——墨枭在谈生意的时候,偶尔会看她一眼,像是在确认她还在。
中途夏晚星借口去了洗手间。
她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深吸了一口气。她知道今天是个机会——墨枭的注意力在生意上,外面的保镖不会太严密。她不需要逃远,只要找到一个机会联系外界就行。
她整理了一下头发,推门出去。
走廊里站着一个保镖,是墨枭的人。看到夏晚星出来,他微微点头:“小姐,需要我陪您吗?”
“不用,我就在附近走走。”夏晚星笑了笑,往走廊另一头走去。
保镖跟了两步,被夏晚星回头一个眼神制止了。他犹豫了一下,没有继续跟——先生交代过,要盯着,但也要给小姐一定的自由,不能像看犯人一样。
夏晚星快步走过走廊,拐了个弯,确定保镖看不到她之后,立刻推开了一扇写着“员工通道”的门。
门后面是楼梯间。
她脱下高跟鞋,拎在手里,赤着脚飞快地往下跑。她不知道这栋楼的构造,但她赌这个员工通道能通到后门或者地下车库。
三楼,二楼,一楼。
夏晚星推开一楼的门,外面是一条窄巷子。巷子尽头是街道,能看到车流和行人。
她的心砰砰直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跑了出去。
巷子里很暗,路灯的光只照到巷口。夏晚星跑了几步,忽然感觉身后有什么动静——但她还没来得及回头,一只手就捂住了她的嘴,一股刺鼻的酒味扑面而来。
“别出声。”一个男人的声音,意语,带着浓重的酒气。
夏晚星拼命挣扎,高跟鞋掉在地上,指甲划破了那只手。男人闷哼一声,但力气大得惊人,把她拖进了巷子深处一个凹进去的门洞里。
月光照在那张脸上——伊德。
萨利·伊德,费蒙的弟弟,那个在饭局上用苍蝇一样的目光盯着她的男人。
“放开我!”夏晚星尖叫,但伊德捂着她的嘴,声音被闷住了大半。
“小美人,”伊德的声音含糊不清,显然是喝了不少酒,“我从你进门就注意到你了。墨枭的女人?呵,你陪我玩玩,我不会告诉他的——”
他的手开始撕扯她的裙子。
深蓝色的连衣裙在领口被撕开一道口子,布料撕裂的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刺耳。夏晚星拼命踢打,指甲划过他的脸,但是伊德像疯了一样,一只手掐着她的脖子,另一只手拽着她的衣服。
“救命——救命!”夏晚星的声音从伊德指缝间漏出来,嘶哑而绝望。
伊德一巴掌扇在她脸上,夏晚星的脑袋撞上墙壁,眼前一阵发黑。
“叫什么叫?你这种女人我见多了,装什么——”
他的话没有说完。
一声枪响。
震耳欲聋的枪声在窄巷里炸开,像一道惊雷。伊德的身体猛地一僵,然后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从夏晚星身上滚落下去,捂着右腿在地上打滚。
血从他的指缝间涌出来,在月光下是黑色的。
夏晚星靠在墙上,浑身发抖,裙子的领口被撕破了,露出半边肩膀和锁骨。她的脸肿了,嘴角有血,眼睛里满是惊骇和泪光。
她抬起头,看到巷口站着一个人。
是墨枭。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右手握着一把枪,枪口还冒着淡淡的青烟。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翻涌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暴戾。
他走过来,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伊德在地上打滚,看到墨枭,吓得连惨叫都忘了,拖着流血的双腿往后缩:“墨枭先生……我不是……我就是喝多了……我不是故意的……”
墨枭没有看他。他蹲下来,把夏晚星从地上拉起来,一只手捧着她的脸,拇指擦过她嘴角的血,目光在她被撕破的领口上停了一秒。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伊德面前,举起枪,对准了伊德的脑袋。
伊德吓得浑身瘫软,裤子湿了一片,哭着喊:“别我!求你别我!我哥会给你钱的!多少钱都行!”
墨枭的食指扣在扳机上,没有动。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夏晚星。
夏晚星靠着墙站着,浑身在发抖,脸上的泪痕在月光下亮晶晶的。她的嘴唇在动,但发不出声音。
她说了什么?
墨枭仔细听,听到了。
“害怕。”
她说的是“害怕”。不是“了他”,不是“别他”,只是“害怕”。
墨枭看了她两秒,然后放下了枪。
他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把她打横抱起。夏晚星没有挣扎,把脸埋在他口,整个人缩成一团,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墨枭抱着她走出巷子,身后传来伊德猪般的哭嚎声和手下急促的脚步声。
“先生,伊德怎么处理?”
“送他回费蒙那里,”墨枭头也不回,声音冷得像冰,“告诉费蒙,明天带着他弟弟来见我。”
回到庄园,墨枭没有把夏晚星放到床上,而是直接抱进了浴室。
他把她放在浴缸边上,蹲下来,伸手去解她裙子的拉链。夏晚星猛地一缩,双手护在前,眼睛里满是惊恐。
墨枭的手停住了。
他看着她,声音很低:“你身上有他的味道。洗净。”
夏晚星明白了。他不是要侵犯她,是要她洗掉伊德留下的痕迹。她点了点头,声音沙哑:“我自己洗。”
墨枭看了她一眼,站起来,走出浴室,关上了门。
夏晚星脱掉那件被撕破的裙子,赤着脚走进淋浴间。热水浇在身上,她低头看到自己锁骨和肩膀上的指印——伊德掐的,青紫色的,触目惊心。
她蹲下来,抱着膝盖,无声地哭了出来。
不是因为害怕——害怕已经在巷子里用完了。她哭是因为愤怒,是因为无力,是因为她发现自己连上个厕所逃跑都能被人抓住,还差点被强暴,最后还要靠墨枭来救她。
她恨伊德,恨墨枭,但她最恨的是自己的无能。
她洗了很久,久到水都凉了。
门被敲了两下,墨枭的声音传来:“出来。”
夏晚星关掉水,裹上浴袍,走出浴室。墨枭站在卧室里,手里拿着一条毛巾,扔给她:“擦头发,别着凉。”
夏晚星接过毛巾,默默地擦着头发,坐在床沿上,低着头不说话。
墨枭坐在她对面,看着她脸上的伤——嘴角破了,左脸肿了,眼角有一块淤青。他的表情很冷,但给她上药的动作很轻,棉签蘸着药水涂在她嘴角的时候,他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疼就说。”他说。
夏晚星没有说话。
墨枭放下棉签,把药膏拧好,站起来。
“明天费蒙会带着他弟弟来请罪。”他的声音很平淡,“你想怎么处置伊德?了他,还是废了他?”
夏晚星抬起头,看着墨枭。他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在开玩笑。她忽然意识到,他是真的会把决定权交给她——如果她说,伊德明天就会死。
她张了张嘴,声音很小:“……我不知道。”
墨枭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
第二天上午,费蒙果然来了。
他带着伊德——伊德坐在轮椅上,右腿缠着厚厚的绷带,脸色惨白,像一只被吓破了胆的老鼠。费蒙的表情很难看,但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极力压抑的恐惧和屈辱。
两个人被带到客厅。
墨枭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姿态放松得像一只打盹的猎豹。夏晚星坐在他旁边,穿着高领毛衣,脸上的伤还没有消退。
费蒙走到墨枭面前,深深鞠了一躬,然后反手一巴掌打在伊德脸上。
伊德被打得歪倒在轮椅上,嘴角渗出血,但连哼都不敢哼一声。
“墨枭先生,”费蒙的声音在发抖,“我这个不成器的弟弟……是我管教无方,罪该万死。这次的事,全是他的错。我愿意把缅国那笔交易的分成全部让给美拉奇家族,一分不要,只求您……留他一条命。”
墨枭放下咖啡杯,灰蓝色的眼睛看着费蒙,不说话。
客厅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费蒙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他咬了咬牙,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墨枭先生,我求您了。”
伊德看到哥哥跪下,也哭着从轮椅上滑下来,趴在地上,额头抵着地板,浑身发抖。
墨枭沉默了很久,久到费蒙以为他要拒绝了。
“分成我不要。”墨枭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费蒙的耳朵里,“你萨利家族的生意,照旧。但有一件事——伊德的命,我记着了。什么时候我不高兴了,随时来取。”
费蒙的脸色白了一瞬,然后拼命磕头:“谢谢墨枭先生,谢谢墨枭先生……”
墨枭摆了摆手,示意他们滚。
费蒙爬起来,拖着伊德,几乎是连滚带爬地离开了庄园。
客厅安静下来。
夏晚星坐在沙发上,看着门口的方向,脑子里在转——费蒙跪下的那一刻,她在他的眼睛里看到的不是感激,而是一种深深的、刻骨的恨意。
那种恨意像毒蛇一样蛰伏在他的眼底,迟早会咬人。
但她没有告诉墨枭。她为什么要告诉他?
墨枭走到她面前,弯腰,双手撑在她两侧的沙发扶手上,把她困在中间。
“昨天,”他的声音低沉的,灰蓝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她,“你为什么要跑?”
夏晚星的心脏猛地一缩。
她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我……我没有跑,我只是想去外面透透气——”
“夏晚星。”墨枭叫她的名字,声音冷了几度,“我给了你自由,让你可以在庄园里走动,可以在保镖陪同下逛街。你利用我的信任,换装逃跑,差点被伊德毁了。你觉得我会怎么罚你?”
夏晚星的手指攥紧了裙摆,指节泛白。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深棕色的眼睛里有一丝倔强,但是更多的是认清现实后的疲惫。
“你想怎么罚就怎么罚吧。”她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反正我也跑不掉。”
墨枭看着她,眼底的怒火翻涌了几下,然后慢慢熄灭了。
他直起身,松开了她。
“从今天起,没有我的允许,你不能再出门了。”
夏晚星闭上眼睛,没有说话。
她知道,这是她能得到的最轻的惩罚了。
但她也知道,这次逃跑失败,意味着下一次会更难。
墨枭转身上楼,走到楼梯中间的时候,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话。
“下次再跑,我不会去救你的。”
夏晚星坐在沙发上,听着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消失。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还没完全消退的淤青,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很苦,很涩,像咬了一口没熟的柿子。
他不会不救的。
她不知道为什么这么确定,但她就是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