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警后的第三天,生活终于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警察来过两次,做了详细笔录,调取了小区监控。监控显示,那个男人在周六下午两点十七分进入单元楼,两点四十三分离开。期间没有任何人进出,楼道里的摄像头拍下了他进出岳璐家门的全过程——他用一把钥匙,直接打开了门。
那把钥匙怎么来的,成了最大的疑问。
岳璐想了很久,终于想起一件事:离婚前,那个男人曾配过一把她老房子的钥匙,说是方便来小城办事时落脚。离婚后她忘了换锁,这么多年过去,那钥匙竟还在他手里。
这个发现让她后背发凉——这么多年,他随时可以进入她的家,只是她不知道而已。
警察说,入室行为本身不构成刑事犯罪,因为他有钥匙,且没有财物。但撬锁、翻动私人物品、拍照等行为,涉嫌侵犯公民个人信息和隐私权,可以立案调查。只是需要时间。
岳璐听完,只是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送走警察,鞠向宇站在她身边,垂眸看着她。
“怕吗?”他问。
岳璐想了想,摇头:“不怕了。”
她是真的不怕了。那种被恐惧支配的感觉,在那个男人站在她面前、被他眼神钉住的瞬间,就已经烟消云散。
她终于明白,真正的恐惧不是来自外部的威胁,而是来自内心的无力感。当她发现自己可以面对他、可以反击、可以不再退缩的时候,那份恐惧就失去了力量。
鞠向宇看着她的眼睛,确认她说的是真话,然后轻轻“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接下来的子,变得平静而规律。
每天早上,他准时出现在楼下,送她上班。傍晚,他又准时出现在公司门口,接她下班。偶尔一起吃饭,偶尔各回各家。周末去爬山、逛公园、或者窝在她的小屋里看书、看电影、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他的话依旧很少,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待在她身边。可那种安静,让人无比安心。
她有时候会故意逗他说话,问一些无聊的问题。他会简短地回答,偶尔被她问急了,会微微皱眉,然后伸手揉她的头发,把她揉成一团,自己却依旧面无表情。
她渐渐摸清了他的套路:他越是不说话,心里想得越多;他越是面无表情,情绪越是翻涌。他只是不擅长表达,或者说,习惯了用行动代替语言。
有一天晚上,她窝在沙发上看书,他坐在旁边用电脑处理工作。她看着看着,忽然抬起头,问他:
“鞠向宇,你什么时候回南港?”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顿了一下。
然后他合上电脑,看向她。
“下周一。”
岳璐愣了一下。
今天已经是周四了。
“这么快?”她脱口而出。
他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
那目光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
她忽然意识到,这些天她沉浸在平静里,几乎忘了他有他的工作,他的生活,他的城市。他在这里陪她,是因为长假还没结束。长假结束了,他就要走了。
而她,还在这里。
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卷着书页的边角。
“那你……”她开口,又停住。
“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他,鼓起勇气问:“你还会回来吗?”
他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伸手,把她手里的书拿开,握住她的手。
“你希望我回来吗?”
岳璐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是一片深邃的沉静。她没有从里面找到答案,却找到了自己的答案。
“希望。”她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他嘴角微微勾起一点弧度,极淡,却让她心里一暖。
“那就回来。”
四个字,比什么承诺都有力。
那个晚上,他们没有再说这件事。可岳璐知道,有些话已经说清楚了。
他不会丢下她,她也不会放弃他。
接下来的几天,两人都默契地没有提离别的事,只是更用心地相处。
周五晚上,他带她去吃了一家老字号的烧烤。那家店开在城东一条老街的尽头,没有招牌,只有门口一盏昏黄的灯。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看见鞠向宇,眼睛一亮,热情地招呼。
“小宇来了!好久不见啊!”
“李叔。”鞠向宇点头,带着岳璐在角落的小桌边坐下。
岳璐看着四周简陋的环境,有些好奇:“你怎么知道这种地方?”
“小时候常来。”他说,“家就在附近。”
岳璐想起他说的那个老房子,就在这片区域。
烧烤很快端上来,羊肉串、鸡翅、土豆片、韭菜……满满一大盘。味道出奇的好,肉质鲜嫩,调料恰到好处,是那种只有老店才能做出来的地道风味。
岳璐吃得满嘴是油,眼睛亮晶晶的。
鞠向宇看着她,没怎么吃,只是偶尔夹一筷子。
“你怎么不吃?”她问。
“看你吃就行。”
岳璐愣了一下,随即脸微微发烫,低下头继续吃。
吃完出来,夜色已深。老街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路灯昏黄,把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他们并肩走着,谁也没说话。
走到巷口的时候,岳璐忽然停下脚步。
“鞠向宇。”
他停住,转身看她。
她看着他,在昏黄的灯光下,他的眉眼显得格外清晰。她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话到嘴边,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想说,谢谢你这些天的陪伴。想说,我会想你。想说,你走了以后,我会好好照顾自己。想说,我会等你回来。
可最后,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他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然后反手握住,十指相扣。
“走吧。”他说。
两人就这样牵着手,慢慢走出老街,走向停车的地方。
周六,他们去看那个老房子。
春天来了,院子里的老槐树冒出了嫩绿的新芽,地上的小草也长出了一层浅浅的绿意。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院子里投下斑驳的光影。
岳璐站在院子中央,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香气,还有一点点花香——墙角那几盆不知名的花开了几朵,粉粉白白的,很可爱。
“真好看。”她说。
鞠向宇站在她身边,没有说话。
她转身看他,他正看着她,目光沉静而温柔。
“你在想什么?”她问。
他沉默了一秒,然后说:“在想,以后这里会是什么样。”
岳璐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院子里,老槐树下,可以放一张藤椅,夏天乘凉;石桌旁边,可以种一些花草,四季常开;屋子的窗户可以改大一点,让阳光照进来;墙上可以挂满画,她画的,他们一起画的……
她忽然觉得,未来的样子,开始变得清晰起来。
“我想把东边那间屋子做画室。”她说。
“好。”
“窗户要大一点,光线好。”
“好。”
“院子里种一棵桂花树,秋天的时候香香的。”
“好。”
她说什么,他都只说“好”。
岳璐忍不住笑了:“你怎么什么都好?”
他看着她,嘴角微微扬起:“因为是你说的。”
她愣了一下,随即脸微微发热,别过头去不看他的眼睛。
可心里,却像吃了蜜一样甜。
周下午,岳璐在家收拾东西,忽然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她接起来,那边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有点耳熟。
“是岳璐吗?”
“我是。您是?”
那边沉默了一秒,然后说:“我是张薇。”
岳璐愣了一下。
张薇,是那个男人的现任妻子。
“你怎么有我的电话?”岳璐问,语气平静。
“我……我从律师那儿要的。”张薇的声音有些紧张,“对不起,冒昧打扰你了。我……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岳璐没有说话。
那边顿了顿,继续说:“他要跟我离婚了。”
岳璐依旧沉默。
“不是我要离的,是他提的。他说我跟你串通,害他丢脸,害他前途受影响。他骂我,打我,跟以前对你一样……我实在受不了了,我要跟他离,可他不肯,说要让我净身出户……”
张薇的声音开始颤抖,带着压抑的哭腔。
“我听说你帮过我,那些证据是你给的。我想谢谢你。还有……我想跟你说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岳璐问。
那边沉默了很久。
“我以前……他跟我说你是个坏女人,说你出轨,说你骗他钱,说你活该净身出户。我信了。我甚至……我还骂过你,觉得你活该。”
“后来我被他打了,才知道真相。才知道那些都是他编的。才知道你有多难。”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电话里传来压抑的哭声。
岳璐握着手机,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自己刚离婚那会儿,也曾听说过这个女人的存在。当时有人告诉她,那个男人很快就再婚了,娶了个年轻漂亮的。她当时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有恨,有怨,也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可此刻,听着电话那头的哭声,她心里那些复杂的情绪,忽然就淡了。
“不用道歉。”她开口,声音平静。
那边哭声顿了一下。
“那些事,不是你的错。你也是受害者。”
“我帮你,不是为了让你感谢我,也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只是因为,不该让他好过。”
“你自己想清楚,要不要离。要离的话,证据留着,找好律师。别怕他,他没那么可怕。”
那边沉默了很久,然后传来一个轻轻的“嗯”。
挂了电话,岳璐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空,发了一会儿呆。
她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也不知道那个女人最后会怎样。但至少,她没有见死不救。
身后传来开门声,鞠向宇走了进来。
他看见她站在窗前,走过来,顺着她的目光往外看。
什么都没有,只有灰蓝的天空和远处楼房的轮廓。
“怎么了?”他问。
岳璐把电话的事说了。
他听完,没有评价,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她能不能离成,看她自己。”他说。
岳璐点头。
他顿了顿,又说:“你做得对。”
岳璐转头看他,他依旧看着窗外,侧脸线条分明。
她忽然笑了,靠在他肩上。
“谢谢。”
他没说话,只是伸手揽住她的肩。
周一的早晨,天刚蒙蒙亮,岳璐就醒了。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心里空落落的。
今天他要走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深吸一口气,然后起床。
洗漱,换衣服,简单吃了点早餐。七点整,门铃响了。
她打开门,他站在门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手里拎着一个不大的行李箱。
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他开口:“走吧。”
她点头,跟在他身后下楼。
车子已经停在楼下,他打开后备箱把行李箱放进去,然后拉开副驾驶的门。
岳璐坐进去,系好安全带。
车子驶出小区,穿过清晨安静的小城,往高铁站开去。
一路上两人都没说话。音响里放着轻缓的音乐,窗外的街景缓缓后退。岳璐看着那些熟悉的街道、店铺、路口,忽然有些不舍。
以前她从未觉得这座小城有什么好,灰扑扑的,安安静静的,什么事都没有。可此刻,她忽然发现,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承载着她太多太多的记忆——痛苦的,快乐的,绝望的,温暖的。
而最重要的记忆,是他给的。
车子停在高铁站门口。
岳璐看着那个熟悉的站牌,心跳忽然快了几拍。
他熄了火,转头看她。
“到了。”
她点点头,解开安全带,跟着他下车。
他从后备箱拿出行李箱,然后转身看着她。
两人面对面站着,沉默了几秒。
她想说点什么,说一路顺风,说到了给我消息,说我会想你。可话到嘴边,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看着她,目光沉静而温和。
然后他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等我回来。”
岳璐眼眶一热,用力点头。
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进候车大厅。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穿过玻璃门,消失在人群里。
人如海,来来往往。有人拖着箱子匆匆赶路,有人举着手机大声说话,有人抱着孩子小跑。各种各样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嘈杂而喧嚣。
她就那样站着,站了很久,直到广播里传来那趟列车开始检票的通知。
她转身,走回车里,坐进驾驶座。
车子发动,她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越来越远的高铁站,然后踩下油门,驶向回城的路。
心里空落落的,却没有想象中那么难受。
因为他说的,是“等我回来”,不是“再见”。
二
鞠向宇走后,子变得有些不一样。
每天早上的问候依然准时,只是从当面变成了微信。他发消息的时间很固定,早上七点半,中午十二点,晚上十点。内容一如既往的简短:
【早。吃早饭。】
【中午吃啥。】
【晚。早点睡。】
偶尔会发一张照片——南港的办公室、会议室的投影、窗外的海景、同事聚餐的餐桌。照片拍得随意,没有任何滤镜,却透着一股真实的生活气息。
岳璐每条都回,回复也简短。
【吃了。】
【食堂。】
【知道了。】
两人的聊天记录净得像电报,可她知道,每一句背后都是他想说的话。
有一次,她忍不住问他:
【你就不想多说点?】
过了几秒,他回复:
【说什么。】
【说你想我啊。】她发过去,然后盯着屏幕,有点紧张。
这次过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了,手机才震动。
【想。】
只有一个字。
她看着那个字,愣了几秒,然后笑得像个傻子。
原来他也会说这种话。
虽然只有两个字,可她已经很满足了。
周末的时候,他会打视频过来。两人隔着屏幕,还是话不多,大多数时候各各的——他写材料,她看书;他开电脑,她做饭。偶尔抬头看一眼对方,相视一笑,又继续做自己的事。
有一次,她问他:“你这样不觉得无聊吗?”
他想了想,说:“不。”
“为什么?”
“看见你就行。”
她握着手机,半天说不出话。
这人,平时话少得像哑巴,偶尔冒出一句,却让人心跳加速。
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工作上,岳璐渐渐适应了节奏。公司不大,人际关系简单,领导和同事都挺好。她做人事工作,琐碎但安稳,每月按时发工资,年底还有奖金。虽然比不上大城市的收入,但在小城足够生活。
母亲的病情也稳定下来。靶向药按时吃,定期复查,医生说情况不错。岳璐每周回去看一两次,陪母亲说说话,帮忙做点家务。母亲看着她的状态越来越好,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多。
有时候母女俩坐在阳台上晒太阳,母亲会问起鞠向宇的事。
“那孩子对你好不好?”
“好。”
“你们打算啥时候结婚?”
岳璐被问得脸热,别过头说:“早着呢。”
母亲笑笑,没再追问,只是说:“遇到好的,别错过。”
岳璐点点头,心里却想着,她没打算错过。
只是,她还需要一点时间。
那天下午,岳璐接到一个电话。
是派出所打来的,说关于她家被侵入的案子,有了新进展,让她过去一趟。
她请了假,开车去了派出所。
接待她的还是上次那个年轻民警,态度挺好,给她倒了杯水。
“岳女士,我们查到了一些情况。”民警翻开卷宗,“你前夫,叫陈志明对吧?”
“对。”
“他那天进你家之后,拍了一些照片。我们在他手机里找到了这些照片的备份,包括你的死亡证明、火化证、病历,还有一些私人信件和照片。”
岳璐的手微微攥紧。
“这些照片,他发给了几个人?”她问。
民警摇了摇头:“这个还在查。据目前掌握的信息,他应该是发给了他自己,还没有大面积传播。但我们已经固定了证据,如果他敢把这些东西发出去,就是传播他人隐私,我们可以追究他的刑事责任。”
岳璐沉默了几秒,然后问:“他会坐牢吗?”
民警想了想,说:“单就这次行为,可能构不成刑事犯罪。但如果后续有传播行为,或者他有其他违法行为,就可以并案处理。我们建议你先保留追究权利,一旦他有动作,立刻报警。”
岳璐点点头。
从派出所出来,她站在门口,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那些照片还在他手里。就像一颗定时炸弹,随时可能爆炸。
可她忽然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害怕。
也许是已经经历了太多,也许是知道有人会在身后保护她,也许是……她已经不再是那个一碰就碎的岳璐了。
她深吸一口气,拿出手机,给鞠向宇发了条消息:
【从派出所出来了。】
两分钟后,他回复:
【什么情况。】
她把民警的话简单说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来两个字:
【等我。】
岳璐看着那两个字,愣了一下。
等他?等什么?
她还没反应过来,电话就响了。
是他的号码。
她接起来,那边传来他的声音,低沉平稳,一如既往。
“吕谦益那边已经准备好材料。他现任妻子的案子,下周开庭。”
岳璐“嗯”了一声。
“他现在的精力全在那个案子上,暂时顾不上找你麻烦。但狗急跳墙,可能会蠢事。”
“我知道。”
“你这几天出门小心。有事第一时间打我电话。”
“好。”
那边沉默了一秒,然后说:“我周末回来。”
岳璐愣了一下,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真的?”
“嗯。”
“你不是说最近忙吗?”
“忙完了。”
三个字,说得轻描淡写。
可她知道,哪有什么忙完,不过是想她了。
她握着手机,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
“好。”她说,声音轻轻的,却带着藏不住的笑意。
挂了电话,她站在派出所门口,看着天边渐渐散开的云,忽然觉得,那个悬在心头的阴影,好像淡了很多。
他就要回来了。
周末,高铁站,出站口。
岳璐站在人群里,看着那块电子屏上滚动的车次信息,看着一趟趟列车到达,看着一波波人涌出来。
她很久没有来接过人了。上一次接人,还是很多年前,接出差回来的前夫。那时候她满心期待,换来的却是冷脸和挑剔。
可这次不一样。
远远的,她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背着双肩包,手里拎着一个袋子。人群里他走得从容,不急不慢,目光却一直在四处搜寻。
然后,他看见了她。
隔着涌动的人,他朝她微微点了点头。
岳璐忍不住笑了,朝他挥了挥手。
他加快脚步走过来,穿过人流,终于站在她面前。
两人对视了几秒,谁也没说话。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瘦了。”
岳璐愣了一下:“有吗?”
他没回答,只是牵起她的手,往外走。
“走了,回家。”
岳璐被他牵着,跟在后面,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忽然觉得心里满满当当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填满了。
上了车,他开车,她坐在副驾。
“袋子里是什么?”她问。
“给你的。”
岳璐好奇地打开袋子,里面是一盒点心,包装精美,上面印着南港一家老字号的logo。
“你特意去买的?”
“路过。”
岳璐看着那盒点心,又看了看他一本正经的侧脸,忍不住笑了。
路过?从南港市中心到高铁站,本不路过那家店。
她没说破,只是打开盒子,拈起一块放进嘴里。
酥脆香甜,是南港特有的味道。
“好吃吗?”他问。
“嗯。”她点头。
他嘴角微微勾起一点弧度,没再说话。
车子驶离高铁站,开往小城的方向。
窗外,春天的田野一片新绿,偶尔有几树桃花开得正艳,粉粉白白的,煞是好看。
岳璐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风景,忽然开口:
“鞠向宇。”
“嗯?”
“谢谢你回来。”
他沉默了一秒,然后说:“不是回来。”
她转头看他。
他看着前方,侧脸线条分明,语气平稳却认真:
“是回家。”
岳璐愣住。
他看着前方,没有转头,可她从他微微绷紧的下颌线,看出了他此刻的情绪。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手,轻轻覆在他放在档位上的手背上。
他反手握住,十指相扣。
车子继续往前开,穿过春天的田野,穿过熟悉的街道,最后停在她家楼下。
两人一起上楼,进了屋。
门刚关上,她就被他拉进怀里。
他的手臂收得很紧,下巴抵在她发顶,呼吸有些沉。
岳璐被他勒得有些喘不过气,却没有挣扎,只是伸手环住他的腰。
过了很久,他才松开一点,低头看着她。
他的眼睛很亮,里面有她读不懂的情绪。
“岳璐。”他喊她的名字,声音有些低哑。
“嗯?”
“想我没。”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轻轻印下一吻。
“想。”
他眸色一深,低头吻住她。
那个吻和以前不一样,带着一点压抑了很久的渴望,却又克制着,温柔地辗转。他的气息包裹着她,他的温度传递给她,让她整个人都软了下来。
过了很久,他才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微乱。
岳璐睁开眼睛,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忽然笑了。
“你这是想我想狠了?”
他没说话,只是又低头吻了吻她的唇角,然后把她拥进怀里。
“别说话。”
岳璐埋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心里像被什么填满了。
就这样,挺好。
三
这个周末,两人几乎黏在一起。
周六,他们去老房子收拾院子。鞠向宇买了些花种和树苗,两人一起翻土、播种、浇水。岳璐蹲在地上,满手是泥,脸上也蹭了灰,却笑得很开心。
鞠向宇站在旁边,看着她,嘴角始终带着淡淡的弧度。
“你看什么?”她抬头问。
“看你。”
岳璐被他说得脸一热,低头继续活。
下午,他们去超市采购,买了食材,回家一起做饭。他洗菜切菜,她掌勺炒菜,配合默契得像多年夫妻。饭菜上桌,两人对坐,吃得津津有味。
晚上,他们窝在沙发上看电影。她靠在他肩上,他揽着她的腰,谁也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屏幕。电影演了什么,她后来都不太记得,只记得那一刻的温暖和踏实。
周,岳璐陪鞠向宇回他家吃饭。鞠妈妈做了一大桌子菜,热情得让岳璐有些招架不住。鞠爸爸话依旧不多,却时不时给她夹菜,眼神温和。
饭后,鞠妈妈拉着岳璐的手,问长问短,从工作问到生活,从生活问到以后打算。岳璐被问得有些不好意思,却一一回答了。
鞠向宇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底有淡淡的笑意。
临走时,鞠妈妈塞给岳璐一大袋东西,说是自己做的酱菜和点心。岳璐推辞不过,只好收下。
回去的路上,她看着那一袋东西,忍不住笑。
“你妈对我真好。”
“嗯。”
“她是不是把我当儿媳妇了?”
他看了她一眼,说:“你不是吗?”
岳璐愣住,随即脸腾地红了,半天说不出话。
他嘴角勾起,没再说话,继续开车。
周一一早,他送她上班,然后自己开车回南港。
这次分别,她心里没有那么空落落了。因为知道他周末还会回来,知道他会一直在,知道他们的子还长。
她在公司门口看着他的车消失在街角,然后转身,走进办公楼。
子就这样继续。
白天上班,晚上视频,周末他回来,两人一起度过。平静,规律,却让人心安。
转眼间,一个月过去了。
这一个月里,发生了不少事。
陈志明的离婚官司开庭了。张薇拿着岳璐提供的证据,加上自己收集的家暴记录,在法庭上和陈志明对簿公堂。吕谦益安排的律师很给力,把陈志明驳得哑口无言。最终法院判决离婚,陈志明赔偿张薇精神损失费,并承担诉讼费用。
陈志明不服,提出上诉,被驳回。
这场官司在小城引起了一些议论,毕竟陈志明以前在单位“口碑很好”。但很快,一些关于他的负面消息开始流传——家暴、经济问题、作风不正。有人说是张薇放出去的,也有人说是陈志明的竞争对手在推波助澜。
不管怎样,陈志明的“人设”彻底崩塌了。单位开始调查他的问题,他被停职接受审查。
消息传到岳璐耳朵里时,她正坐在办公室里处理文件。听完鞠向宇在电话里的转述,她沉默了很久。
“高兴吗?”他问。
她想了想,说:“没有特别高兴。”
“为什么?”
“他遭,是他活该。但我不会因为别人倒霉就开心。我只是觉得,那些年受的苦,终于有了点意义。”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他低沉的声音:
“你受苦的意义,不是让他遭。”
岳璐愣了一下。
“是你自己活成了今天的样子。”
她握着手机,眼眶微微发热。
是啊。
她没有被那些苦难打倒,没有变成一个满心仇恨、怨天尤人的人。她还在努力生活,还在爱与被爱,还在一点一点变得更好。
这才是那些苦难给她的意义。
“鞠向宇。”
“嗯?”
“谢谢你。”
那边没说话,但她知道,他听见了。
另一件事,是关于景宜的。
自从上次被警告后,景宜消停了一段时间。但她那种人,不会轻易认输。
鞠向宇回南港后,景宜又开始蠢蠢欲动。她换了个号码,给鞠向宇发消息,求他原谅,求他复合,说自己改了,说可以为他做任何事。
鞠向宇一概不理,拉黑处理。
然后景宜开始给岳璐发消息。
第一条消息,是在一个深夜。
岳璐刚躺下,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你以为他真的爱你吗?他以前什么样你知道吗?他睡过多少女人你知道吗?他跟我在一起的时候,说过永远不会离开我。结果呢?还不是说变就变。你以为你特别?你不过是他一时新鲜的玩物罢了。】
岳璐看着那条短信,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回复了三个字:
【我知道。】
那边很快又发来一条:
【你知道?你知道什么?你知道他跟我在一起四年,为我做过多少事吗?你知道他那时候多爱我吗?你什么都不知道!】
岳璐看了,没有再回。
她把那个号码拉黑,然后把手机放回床头柜,闭上眼睛睡觉。
景宜的话,她不是没往心里去。那些话像一细细的刺,扎在某个角落,隐隐作痛。
可她知道,那刺,是景宜的,不是她的。
鞠向宇的过去,她没办法参与,也没资格评判。她只知道,现在的他,是真心待她。
这就够了。
第二天,她把这事告诉了鞠向宇。
他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来处理。”
岳璐说:“不用,我已经拉黑了。”
他看着她,目光沉了沉。
“她再找你,告诉我。”
岳璐点头。
她知道,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她。
景宜后来果然又换着号码发了几条,岳璐都是直接拉黑,没有回复。次数多了,景宜大概也觉得没意思,渐渐消停了。
岳璐不知道鞠向宇做了什么,但她隐约感觉到,景宜那边似乎遇到了什么麻烦。后来她从吕谦益那里听说,景宜在南港的工作丢了,欠了一屁股债,还因为扰别人被警告过好几次。子过得很狼狈。
听完这些,岳璐心里没什么波动。
那个人,和她已经没有关系了。
## 四
四月初,岳璐接到一个电话。
是北滨那边打来的,说有一个工作机会,问她有没有兴趣。
是一家知名企业的人事主管岗位,薪资待遇比现在高出一大截,发展前景也很好。对方是通过猎头找到她的,说她之前的履历很合适。
岳璐听完,沉默了很久。
北滨。
那个她拼尽全力逃离的城市,那个承载了她最多痛苦记忆的地方。
她曾发誓,这辈子再也不回去。
可现在,一个机会摆在她面前。
她犹豫了。
晚上视频的时候,她把这事告诉了鞠向宇。
他听完,没有马上说话。
过了几秒,他问:“你想去吗?”
岳璐想了很久,说:“我不知道。”
“为什么不知道?”
“那里……”她顿了顿,“有很多不好的回忆。”
他看着她,目光沉静。
“那些回忆,还在怕吗?”
岳璐想了想,说:“怕倒不怕了。就是……不想再回去。”
他点了点头,没有劝她,也没有替她做决定。
“你自己想清楚。”他说,“不管你怎么选,我都支持。”
岳璐看着屏幕里的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她知道,他不是不在乎她去不去北滨。南港离北滨很近,如果她去北滨工作,他们见面的机会反而会更多。但他没有用这个理由来劝她,只是把选择权完完全全交给她自己。
这是他的尊重。
那个晚上,岳璐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那个问题。
去,还是不去?
去北滨,意味着面对那些曾经的伤痛,意味着重新踏进那个让她失去一切的城市。但也意味着更好的发展,更多的机会,离他更近。
不去,意味着留在这个小城,继续现在安稳平淡的生活。但也意味着放弃一次可能改变人生的机会。
她想了一夜,没有答案。
第二天上班,她心不在焉,差点填错表格。同事问她怎么了,她只是笑笑说没睡好。
下班回家,她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
然后她拿起手机,给鞠向宇发了一条消息:
【如果我去北滨,我们怎么办?】
消息发出去,她有些紧张。
她知道他工作忙,不可能天天陪她。可她还是想问,想知道他的态度。
过了几分钟,他回复了:
【我移动办公就好。】
只有一个字,却让她眼眶发热。
她又发:【真的?】
【嗯。】
【你会很辛苦。】
【我来解决,你不要有压力。】
岳璐看着那四个字,心里像被什么填满了。
南港到北滨,高铁两个多小时。感谢伟大的国家。
他不是说大话,是告诉她,这件事可以实现。
她握着手机,想了很久,去不是为了更好的工作,不是为了更多的钱,是为了自己。
她想试试,自己能不能重新面对那座城市,能不能在跌倒的地方重新站起来。
她想证明,那些苦难没有打败她,她可以活得更好。
可是要和家里商量一下的,她把这个决定告诉鞠向宇。
他看完,只回了两个字:
【很好。安顿好妈妈和爸爸。如果最后不去我也会陪着你。】
岳璐看着那句话,忍不住笑了。
她知道,他是真的为她高兴。
接下来的子,岳璐开始认真琢磨回北滨的事。而鞠向宇也在准备分公司筹备的事情,地址选的就是北滨,本来怕岳璐心里有芥蒂就没有和她提这个事,现在想想真的是老天爷给饭吃,月老追着拉红线。
先是和现在的公司沟通。领导很惋惜,但也表示理解,说以后有机会再。岳璐把工作交接得清清楚楚,没有留下一丝麻烦。
然后是母亲的安置。母亲的病情虽然稳定,但需要人照顾。岳璐和父亲商量了很久,最后决定把母亲接到北滨一起住。父亲也辞了外地的工作,一起去北滨,方便照顾。
房子的事,鞠向宇帮忙联系了中介,很快找到了一套合适的房子,两室一厅,离岳璐新公司不远,交通方便。
老房子这边,岳璐把东西收拾好,一些带不走的家具送了人,一些重要的东西打包寄走。那幅他们一起画的竹林图,她小心翼翼地取下来,用软布包好,放在行李箱里。
临走的前一天晚上,她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看着这个陪伴了她很多年的家。
墙壁上还有以前挂画的痕迹,角落里还有她没带走的绿植。窗外的灯光依旧亮着,楼下偶尔传来行人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她在这里哭过,笑过,绝望过,也重新活过来过。
这里是她疗伤的地方,是她重新站起来的地方,是她遇见他的地方。
她轻轻说了一声“再见”,然后关上门,把钥匙交还给房东。
第二天一早,鞠向宇开车来接她。
他和她一起,开车去北滨。
一路上,两人话不多,却无比安心。
车子驶出小城,驶上高速,窗外的风景不断后退。田野、村庄、远山、桥梁……一切都在身后。
岳璐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忽然开口:
“鞠向宇。”
“嗯?”
“谢谢你。”
他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继续看着前方。
“到了再说。”
岳璐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她知道,他说的“到了再说”,不是真的让她到了再说谢谢,而是告诉她:不用谢,我陪着你,一直。
车子继续向前。
前方,是北滨。
那座她曾经拼命逃离的城市,那座承载了她最多痛苦记忆的地方。
她要去面对它了。
不是去战斗,不是去复仇,只是去生活。
像一个普通人那样,去工作,去吃饭,去逛街,去晒太阳。
去把那些痛苦的记忆,一点一点,用新的记忆覆盖掉。
她不知道这个过程需要多久,也不知道会遇到什么困难。但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
有他在身边。
有父母在身边。
有自己攒下的勇气和力量。
这就够了。
下午三点,车子驶进北滨市区。
高楼大厦,车水马龙,人如海。一切还是记忆中的样子,却又有些不同。那些曾经让她窒息的街道,现在看来,也不过是普通的街道。
鞠向宇把车停在她新租的房子楼下,熄了火。
岳璐解开安全带,深吸一口气,然后推开车门。
脚踩在地上的那一刻,她抬头看了看天。
北滨的天空,和小城不一样,灰蒙蒙的,透着城市特有的气息。
可她忽然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紧张。
“走吧。”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她转身,他正从后备箱里拿出她的行李。
她走过去,接过自己的小包,然后和他一起走进楼道。
电梯上行,在十二楼停下。
她掏出钥匙,打开门。
阳光从窗户洒进来,照得整个屋子亮堂堂的。家具都是新的,是她喜欢的简约风格。窗外可以看到城市的街景,车流如织,人来人往。
她站在窗前,看着这个陌生的城市,忽然有一种奇妙的感觉。
这是她的新家。
新的开始。
身后传来脚步声,鞠向宇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两人一起看着窗外的城市,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怕吗?”
岳璐想了想,摇头。
“不怕。”
他嘴角微微勾起。
“那就好。”
她转头看着他,看着他在阳光下清晰的侧脸,看着他那双沉静而温柔的眼睛,忽然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轻轻印下一吻。
“谢谢。”她说。
他伸手揽住她的腰,把她拉近,低头看着她的眼睛。
“谢什么?”
“谢谢你陪我回来。”
他沉默了一秒,然后说:
“不是陪。”
岳璐愣了一下。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平稳却认真:
“是跟你。”
“你在哪儿,我在哪儿。”
岳璐眼眶一热,没有说话,只是把头埋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
窗外的城市喧嚣依旧,人如海,车流不息。
可此刻,她只觉得心里一片安宁。
因为有人陪着她。
不,是有人跟着她。
一起面对那些过往,一起走向那些未知,一起在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城市里,重新开始。
这才是她最想要的未来。
夕阳渐渐西沉,把整个城市染成一片金黄。
远处的天际线上,高楼大厦的轮廓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街道上的车流依旧繁忙,人依旧汹涌,可那些喧嚣,在这一刻仿佛都被隔绝在外。
岳璐站在窗前,看着这陌生又熟悉的景色,心里出奇地平静。
她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来北滨的情景。那时候她还年轻,满怀憧憬,以为可以在这里开始新的人生。后来的一切,证明那只是一个过于天真的梦。
可现在,她又回来了。
不是那个天真的女孩,也不是那个伤痕累累的女人,而是一个重新站起来、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的人。
她不会再被任何人打倒。
因为她身后,有他。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然后一个温热的身体从背后贴上来,双手环住她的腰。
他的下巴抵在她肩头,没有说话,只是这样静静地抱着她。
岳璐靠在他怀里,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忽然笑了。
“鞠向宇。”
“嗯?”
“我们以后会一直这样吗?”
他沉默了一秒,然后说:
“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会。”
岳璐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出声。
这人,说话永远这么简练,却永远让人安心。
她转过身,踮起脚尖,在他唇上印下一吻。
然后她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
“我也会。”
他看着她,目光沉静而温柔,嘴角微微勾起一点弧度。
窗外的最后一抹余晖渐渐消失,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
北滨的夜晚,繁华而喧嚣。
可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只有两个人,和满室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