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晚正在讲晚清。
这是她最爱的历史时段——不是因为辉煌,恰恰因为那种注定的崩塌感。她喜欢给学生讲,一个庞大的帝国如何在内部腐坏、在外部冲击下缓慢解体,像一栋被白蚁蛀空的老宅,还在风雨中勉强站立。
“1895年,《马关条约》签订。”她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回荡,温和但清晰,“李鸿章在本下关的春帆楼里,对伊藤博文说:‘能否再减两千万两?’伊藤答:‘不行。’李鸿章沉默了很久,最后说:‘那我签字。’”
她转身在黑板上写下“春帆楼”三个字。粉笔与黑板摩擦的沙沙声,窗外梧桐树叶的摇曳声,学生翻书的窸窣声——这些声音构成她二十年教学生涯的背景音乐。
然后音乐开始走调。
首先是投影仪。幕布上那张《时局图》突然开始……融化。不是画面失真,是像蜡烛一样从边缘向中心软塌,扭曲的人形和动物轮廓流淌成彩色的液体,滴落在讲台上。
学生们发出低呼。
姜晚皱眉。设备故障?她刚想说什么,头顶的光灯管开始集体闪烁。不是电压不稳那种闪,是有节奏的明暗交替,像在传递某种摩尔斯电码。
然后她闻到了气味。
不是教室里该有的粉笔灰和旧书味,是……铁锈?臭氧?还有某种甜腻到让人作呕的化学香味,混杂在一起,像把整个化工厂倒进了通风系统。
“老师……”第一排的女生小声说,手指着窗户。
姜晚转头。
窗外不再是熟悉的校园景色。
梧桐树还在,但树皮变成了某种金属质感,叶片是荧光绿色,像电路板上焊接的 LED。天空是紫色的——不是晚霞,是那种 LED 灯带一样的均匀饱和紫。更离谱的是,空中漂浮着……广告?全息投影的人像在跳舞,文字是扭曲的符号和拉丁字母的杂交体。
“这是……特效?”有男生问,声音里带着兴奋和不安。
姜晚没有回答。她的教师本能让她先安抚学生:“大家保持安静,坐在座位上不要动。”她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心里已经拉响了最高级别的警报。
这不是特效。特效不会让她的皮肤感觉到电流爬过。
微弱的、持续的电流感,从指尖开始,沿着手臂蔓延到脊椎,最后扩散到全身。像有无数只微型蚂蚁在血管里行军,每一步都释放出微弱的电信号。
然后她的天赋觉醒了。
记忆锚定。
不是主动触发,是被动响应——周围环境的“记忆”突然像海啸一样涌进她的意识。
首先涌入的是这座教学楼本身的记忆。
不是物理结构的历史,是更抽象的东西:五十年来在这里发生过的所有情感、对话、思绪的残影。早恋学生躲在楼梯间的窃窃私语,老教师在退休那天的最后一堂课,高考前的誓师大会,某个学生在厕所里偷偷哭泣……所有的记忆片段,像老电影的胶片一样在她脑海里快速闪回。
然后是更深的层次。
这块土地的记忆。
不是教学楼的地基,是这片土地在成为校园之前的记忆:农田、村庄、战乱时期的临时医院、更早的某个朝代的驿站……时间线一直往回追溯,每一层的记忆都在呼喊,都在试图向她倾诉。
太多了。信息过载。
姜晚感觉自己的大脑像一台被塞满的老式硬盘,每个扇区都在尖叫,每个文件都在试图同时打开。她要疯了。不,她已经在疯狂的边缘。
但二十年的教书生涯给了她一种特殊的能力:在混乱中保持秩序。
她像备课一样,开始整理涌入的记忆碎片。
第一步:分类。按时间线。
第二步:筛选。只保留最近、最强烈的片段。
第三步:理解。不是被动接收,是主动解读。
她“看”到的最新的记忆碎片,来自……天花板?
不,不是天花板本身。是天花板上方,那个通常什么都没有的空间。但就在几分钟前,那里出现了一个“裂缝”——这个词自动浮现在她意识里,带着某种超越语言的概念:空间的撕裂、频率的错位、两个世界的短暂连接。
然后裂缝开始吞噬。
先是空气被吸入,然后是粉尘,然后是……物质。离裂缝最近的物体最先被扯进去。投影仪、讲台的边缘、黑板的粉笔槽……
接着是人。
姜晚猛地睁开眼睛。
教室已经变了样。
不是慢慢变化,是像按了快进键一样,整个空间在扭曲、重组。墙壁变成像素网格然后融化,地板像水面一样波动,天花板上的裂缝在扩大,紫蓝色的数据流从中倾泻而下,像倒灌的瀑布。
学生们在尖叫——但声音被拉长了,像慢放录音带。
姜晚看到第一排那个女生的头发在空中缓缓飘起,然后整个人离开座位,被吸向裂缝。动作很慢,像在梦里挣扎。
她本能地伸手去抓。
手伸出去的瞬间,触碰到了那个女生的手腕。
然后更强烈的记忆涌入。
这次不是环境记忆,是活人的记忆。
姜晚“看”到了这个女生的一生:三岁第一次去幼儿园哭到呕吐,十岁暗恋同桌不敢说,十五岁中考失利躲在被子里哭了一夜,昨天刚和闺蜜吵架还没和好……所有的遗憾、所有的未完成,像刀子一样扎进姜晚的意识。
还有此刻的恐惧。
“我不想死——”
这个念头,这个纯粹到没有任何杂质的求生欲,通过肌肤接触直接传递给了姜晚。
她握紧了女生的手腕。
然后她做了一件她自己都无法解释的事:她把刚刚整理好的、关于裂缝的记忆碎片,反向“灌输”给了这个女生。
不是语言,不是图像,是更本质的“理解”。
让她理解:裂缝是什么,失重是什么,数据风暴是什么,要怎么保护自己的意识……
这像是天赋的另一种用法。
记忆锚定的进阶:记忆共享。
女生眼中的恐惧稍微减轻了一点点——因为她“知道”了,这不再完全是未知的恐怖。
然后裂缝的吸力暴涨。
姜晚感觉自己的手快要抓不住了。女生的手腕在滑脱。
就在这时,教室后门突然被撞开。
一个瘦小的身影冲了进来——是学校的清洁工,那个总是沉默寡言的中年女人。她手里拿着一把消防斧,不是要砍人,而是——
她抡起斧头,砸向窗户。
不是玻璃,是窗框。窗框在斧头下像饼一样碎裂,露出后面……另一个空间?
不,不是空间。是数据流。
原来整间教室已经被裂缝包裹了,像琥珀里的昆虫。清洁工的斧头砸开了“琥珀”的一个缺口。
“从这里跳!”清洁工喊,声音嘶哑但坚定。
姜晚没有犹豫。她拉着女生,冲向缺口。
跳出去的瞬间,她回头看了一眼教室。
剩下的学生,还有那个清洁工,都被裂缝彻底吞噬了。紫蓝色的数据流像饥饿的巨口,闭合。
然后她坠入了数据风暴。
着陆过程比预想的……温和。
姜晚没有砸穿天花板,也没有掉进垃圾堆,而是——掉进了一个废弃的书报亭里。
书报亭的顶棚已经塌了一半,玻璃窗全碎了,但框架还在。她摔在一堆发霉的报纸和杂志上,缓冲了不少冲击。被她拉着的女生——叫李雨薇,她刚从记忆共享中得知的名字——摔在旁边,但意识清醒。
两人躺在废墟里,大口喘气。
过了大概一分钟,姜晚先坐起来。浑身都在痛,但检查了一下:没有骨折,只有多处擦伤和淤青。教师的职业病让她先关心学生:“雨薇,你怎么样?”
李雨薇眼泪汪汪:“老师……我腿好疼……”
姜晚查看:左腿膝盖位置有一道很深的伤口,正在流血。她立刻撕下自己衬衫的袖口——二十年教学生涯养成的习惯,随身带创可贴的习惯此刻派上用场——用布条做了个临时包扎。
“别怕,只是皮外伤。”她的声音依然温和,像在教室里安慰考试失利的学生。
然后她才开始观察周围环境。
书报亭外面,是一条……街道?
如果那能叫街道的话。
地面是粗糙的金属网格,踩上去会发出空洞的咚咚声。两边的建筑高得看不到顶,各种材质胡乱拼接在一起:生锈的钢板、开裂的混凝土、发光的有机聚合物……每栋楼的外墙都爬满了管道和电缆,像巨兽的血管一样搏动着荧蓝色的光。
空气里的气味复杂到难以描述:臭氧、烧焦的塑料、腐烂的有机物、还有……血腥味?是的,肯定是血腥味。
天空是那种 LED 灯带一样的紫色,没有云,没有星星月亮,只有流动的全息广告像幽灵一样飘荡。广告内容她完全看不懂:文字是扭曲的象形符号,图像是赛博朋克版的……春宫图?还有武器宣传片?
远处传来声音:不是车流声,是悬浮引擎的嗡鸣,夹杂着电子音乐的重低音,还有……枪声?对,是枪声。还有人的惨叫。
这里不是地球。
姜晚的大脑冷静地得出了结论。不是恐慌,不是崩溃,是像批改试卷时遇到超纲题目一样:先接受现实,再寻找解题思路。
“老师……这里是哪里?”李雨薇声音发颤。
“我不知道。”姜晚诚实回答,“但肯定不是我们来的地方。”她顿了顿,“你记得刚才发生了什么吗?”
“记得……”李雨薇回忆,“教室突然变得好怪,然后我们掉进了一个紫色的漩涡……然后我脑子里多了好多奇怪的知识……”她看着姜晚,“是老师给我的吗?”
“算是。”姜晚没有详细解释——她自己都还没完全理解。她站起来,透过书报亭的破窗往外看。
街道上有人。
很多。
但不是正常的人。
姜晚看到了:一个女人的整条左臂是机械的,手指是不同型号的工具钳;一个男人的下半身是履带式底盘,上半身倒是人形但口嵌着跳动的机械心脏;还有一个……那个还能叫人吗?整个头部都是金属的,眼睛部位是两片发光的红色透镜。
所有人都在走路,交谈,买卖——在街边的摊位上。摊位卖的东西也离谱:自制武器、走私数据芯片、可疑的注射剂、还滴着血的义体零件……
这里是一个完全陌生的文明。
而且,看起来很危险。
姜晚的第一反应是保护学生。她蹲下来,认真地看着李雨薇:“听我说,雨薇。我们现在处境很危险。外面那些人,看起来不友好。我们需要先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然后想办法……想办法回去。”
“怎么回去?”
“我不知道。”姜晚再次诚实,“但留在这里肯定不行。”她想了想,“你还记得我分享给你的那些……知识吗?关于裂缝的?”
李雨薇点头:“记得一点。裂缝是时空异常,数据风暴会伤害意识,要保护自己的思维……”
“对。”姜晚说,“现在,用那些知识来观察周围。告诉我,你感觉到了什么?”
这是教学技巧:让学生主动参与,而不是被动接受。
李雨薇闭上眼睛,努力回忆那些涌入她脑海的概念。过了一会儿,她睁开眼:“空气里有……电流?很微弱。还有……这个书报亭,它记得很多事情。很多很多人在里面买过报纸,等过雨,吵过架……”
记忆锚定的天赋,姜晚意识到,可能也部分共享给了李雨薇。或者,只是天赋的被动辐射效应?
不管怎样,这是有用的信息。
“书报亭记得什么最近的、重要的事情吗?”姜晚问。
李雨薇再次闭眼,手轻轻按在书报亭的木制框架上。几秒后,她开口:“三天前……有个小男孩在这里躲雨。他全身湿透了,很冷。然后来了一个人……一个穿白袍的叔叔,左眼是发光的蓝色义眼……他给了小男孩一块吃的,然后带他走了。”
“往哪个方向?”
李雨薇手指向街道深处:“那边。第七大道。”
姜晚记下。穿白袍的义眼男人——听起来比外面那些机械改造过度的居民要稍微……正常一点?至少会帮助孩子。
“还有别的吗?”
“这个城市……”李雨薇的声音变得飘忽,“它很痛苦。它在哭。它在……分裂。”
姜晚皱眉。这听起来像是诗意的描述,但考虑到现在的处境,可能更接近字面意思。
“具体点?”
“天空上面……”李雨薇抬头,虽然透过破顶棚只能看到紫色的天空,“有白色的建筑在飘。很净,很漂亮。但下面……”她低头看脚下粗糙的金属网格,“……很脏,很乱。上面和下面是分开的。但又在互相憎恨。”
阶级分化。严重到物理隔离的程度。
姜晚结合自己作为历史教师的专业知识,迅速分析:这类似于古代的城堡与贫民窟,或者工业革命时期的资本家与工人。但更极端,因为技术允许物理隔离。
那么,她们现在在底层。
“我们要去第七大道。”姜晚做出决定,“找那个义眼男人。如果他帮助过孩子,可能也会帮助我们。”
“但如果他不帮呢?”
“那就再想办法。”姜晚说,“但坐在这里等,肯定是最坏的选择。”
她检查了一下李雨薇腿上的包扎:血基本止住了。“能走吗?”
李雨薇咬牙站起来,虽然脸色发白:“能。”
“好。跟紧我。”
姜晚率先走出书报亭。
踏上金属网格街道的瞬间,她的天赋再次被动触发。
这次不是环境记忆,是……历史记忆。
这块土地的深层记忆涌了上来。
姜晚看到了时间线:
一百年前,这里还是普通的城市。摩天大楼、车流、广告牌——和她熟悉的地球都市没什么不同。
然后发生了……战争?不,不是战争。是某种灾难。她“看”到天空变成了红色,大地震动,建筑物像积木一样倒塌。人们尖叫,逃跑,但无处可逃。
灾难之后,幸存者开始重建。但重建的方向……扭曲了。他们不再追求美学、人文、可持续性,而是追求效率、防御、阶级隔离。技术被用来固化不平等,而不是消除它。
于是有了天穹区:悬浮在半空的纯白建筑群,供精英居住。
有了中环带:霓虹灯下的中产区,技术工人和服务业者。
有了深水区:地表的垃圾堆,底层人的挣扎之地。
还有更深的层次:地下网络、废弃地铁、天然洞……被黑市、反抗组织、逃犯占据。
这里是一个病态文明的晚期阶段。
姜晚作为历史教师,见过太多文明的兴衰。古罗马的崩塌,拜占庭的衰亡,明朝的覆灭……每一次都有相似的征兆:阶级固化、技术停滞、社会撕裂、环境恶化。
而眼前这个文明,似乎把所有征兆都集齐了。
她感到一阵悲哀——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这里的人。他们被困在一个注定要崩塌的系统里,却还在为了一点生存资源互相厮。
但悲哀解决不了问题。
她继续往前走,李雨薇紧紧跟在后面。
街道上的行人偶尔会看她们一眼,但很快移开目光。在这里,两个穿着地球服装、没有明显义体改造的女人,可能被当成……什么?天穹区来体验生活的游客?还是新来的难民?
不管怎样,暂时没人找麻烦。
姜晚边走边用天赋扫描环境。记忆锚定让她能“读取”建筑物、街道、甚至废弃物品上的记忆残影。这像是一种另类的情报收集方式。
她“读”到:
左边的这栋楼,上个月发生过帮派火并,死了七个人。
右边的那个摊位,老板偷偷卖禁药给未成年人。
前方五十米的路口,三天前有猎手小队抓走了两个“裂隙人”。
裂隙人——这个词反复出现。指的是像她们一样的穿越者?
还有更危险的信息:猎手小队属于一个叫“新维坦”的公司。而新维坦的总部在天穹区,掌控着整个城市的资源和权力。他们在系统地搜捕裂隙人。
必须尽快找到庇护所。
第七大道不远。转过一个街角,姜晚看到了路牌——文字虽然扭曲,但她居然能看懂?不对,不是看懂,是天赋在自动翻译:通过读取这块路牌被制造时、被安装时、被无数人看过时的记忆残影,她理解了它的含义。
第七大道。
街口有一台自动售货机,看起来锈迹斑斑,屏幕上显示着几种颜色可疑的饮料图片。但据李雨薇读取到的记忆:那个义眼男人是从这里带走小男孩的。
秘密入口?
姜晚走近。她没有直接碰机器,而是先用手轻触旁边的墙壁。
记忆涌入。
她“看”到了:三天前,那个义眼男人——老鬼——确实在这里。他推开了自动售货机——原来是伪装门——后面是向下的楼梯。他带着小男孩下去了。
确认。
姜晚推了推售货机的侧面。整台机器是个门,后面果然是向下的金属楼梯。
她回头看了眼李雨薇:“跟紧我。不管看到什么都别出声。”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
楼梯很深,螺旋向下。墙壁上的应急灯发出微弱的红光。空气越来越湿,混杂着消毒水和霉味。
下到第三层,一扇厚重的金属门挡在面前。门上没有把手,只有一个小摄像头。
姜晚抬头看摄像头。
几秒钟后,门内传来沙哑的声音:“又是裂隙人?今天生意不错啊。”
门开了。
老鬼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污渍斑斑的白袍,义眼镜头伸缩着打量她们。然后他咧嘴笑了,露出几颗金属假牙:“一位教师,一个学生。稀罕的组合。”
他怎么知道的?
姜晚还没来得及问,老鬼已经转身往里走:“进来吧。沈确,林渡,来新人了。”
姜晚扶着李雨薇走进诊所主房间。
第一眼,她看到了沈确——那个在医疗杂志上见过的心外科医生,此刻正坐在手术台旁,手里拿着一本皮质笔记本。第二眼,她看到了林渡——那个去年在 AI 算法大赛上拿了亚军的程序员,正蹲在墙角摆弄一台老旧的平板电脑。
两个地球人。都在这里。
“姜老师?”沈确先开口,语气里有一丝惊讶,“我记得你。市历史教学竞赛的特等奖。”
姜晚点头:“沈医生。林同学。”她顿了顿,“看来我们……遇到了相同的情况。”
林渡站起来,苦笑着挠头:“老师好……没想到在这里上您的课。”
老鬼话:“行了,师生重逢感人肺腑。不过先处理实际问题。”他指向李雨薇的腿,“伤口需要清创缝合。深水区的细菌可不会因为你是学生就手下留情。”
姜晚立刻说:“我来帮忙。我有急救知识。”
“用不着。”老鬼从架子上拿下一个医疗箱,“沈确,交给你了。简单的清创缝合,正好给这位老师展示一下我们诊所的‘高端’医疗水平。”
沈确放下笔记本,接过医疗箱。他的动作专业而冷静,即使在这个肮脏的环境里,依然保持着手术室级别的严谨。
姜晚扶着李雨薇坐到椅子上。女孩害怕地看着那些陌生的医疗器材。
“别怕。”姜晚轻声说,握住她的手,“沈医生是最好的外科医生。相信他。”
这是教师的本能:在不确定中给予学生确定感。
沈确开始作。酒精消毒,局部,清理伤口,缝合——每一个步骤都精准到位。姜晚在一旁看着,暗自佩服:在这种条件下还能保持这样的水准,不愧是顶尖医生。
缝合完成后,沈确用净的纱布包扎好。
“一周后拆线。”他说,“期间不要碰水,每天换一次药。”他递给姜晚一小瓶药膏和几卷纱布,“诊所自制的抗菌膏。效果比地球那边的差,但聊胜于无。”
姜晚接过:“谢谢。”
老鬼这时候又凑了过来,义眼盯着姜晚:“你的天赋是什么?让我猜猜……和历史有关?记忆有关?”
姜晚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坦诚:“记忆锚定。我能读取物体上的记忆残影。”
老鬼的义眼亮了一下。“又是一个稀有天赋。今晚运气真好。”他转身走向工作台,“沈确,给她也做个身份伪装。数据共鸣已经有了,现在加上记忆锚定……啧啧,新维坦要是知道,怕是会派一支军队来抢人。”
沈确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个神经接口伪装器,递给姜晚:“贴在耳后。会模拟出原住民的义体神经信号,降低被扫描发现的风险。”
姜晚照做。冰凉的金属片贴上皮肤,微弱的电流窜过后颈。
“现在,欢迎加入‘深水区裂隙人互助会’。”老鬼倒了四杯浑浊的液体——大概是水,“虽然我们这个互助会目前只有四个人,外加一个昏迷的病人。”
四人举杯。没人说“杯”之类的废话,只是默默喝了一口。
水有股铁锈味。
放下杯子,老鬼开始正式介绍:“这里是老鬼义体诊所,深水区第七大道地下三层。我是老鬼,义体医生兼裂缝研究员。”他指了指沈确,“沈确,心外科医生,天赋修复场。”再指林渡,“林渡,程序员,天赋数据共鸣。”最后看向姜晚,“姜晚,历史教师,天赋记忆锚定。还有这位……”他看了眼手术台上的大学生,“……未知姓名,天赋未知,状态昏迷。”
姜晚环视这个狭小、肮脏但至少暂时安全的房间。
“我们……能回去吗?”她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老鬼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理论上可以。裂缝是双向通道。但需要满足特定条件:第一,找到稳定的裂缝节点;第二,有足够的‘频率能量’开启裂缝;第三……”他顿了顿,“……承担可能的后果。”
“什么后果?”
“两个世界开始融合。”老鬼说,“每一次裂缝开启,都会削弱两个频率层之间的隔离膜。过度开启,会导致两个世界的物质、信息、甚至生命开始相互渗透。”
姜晚理解了。就像历史上的文明接触:看似是交流,实则可能是灾难。
“所以,回去是有代价的。”
“对。”老鬼说,“而且代价可能不只是我们承担。地球那边可能也会受到影响。”他走到墙边,指着一张手绘的地图,“据我十五年的研究,裂缝的出现不是随机的。它和两个因素有关:空间频率的共振,和人类意识的活动强度。”
他解释了一遍裂缝理论——和之前对沈确、林渡说的一样。
姜晚听完,结合自己的历史知识,提出了一个观点:“所以,我们就像是……历史的意外访客?从一个文明的某个阶段,掉进了另一个文明的另一个阶段?”
“比喻得不错。”老鬼点头,“但更准确地说,我们是‘频率扰动者’。我们的存在本身,就在改变这个世界的频率场。”
“那我们的天赋……”
“天赋是你意识的延伸。”老鬼说,“是你最深层自我的具象化。你作为历史教师,对‘记忆’有执念,所以获得了记忆锚定。沈确作为医生,对‘修复’有执念,所以获得了修复场。林渡作为程序员,对‘数据’有执念,所以获得了数据共鸣。”
姜晚沉思。这听起来像是某种……心灵力量的物质化。
“天赋可以进化吗?”她问。
“可以。”老鬼的表情变得严肃,“据零代裂隙人留下的记录,天赋会随着使用和理解的深入而进化。修复场可能进化成‘生命律令’,数据共鸣可能进化成‘意识入侵’,记忆锚定……”他顿了顿,“……可能进化成‘时间回声’。”
时间回声。这个词语让姜晚心头一震。
“具体是什么?”
“不知道。”老鬼摇头,“零代记录残缺不全。只知道时间回声能让人‘看到’场景的历史重演——不是读取记忆残影,是直接观察过去发生的事。”
姜晚想象了一下那种能力:站在一片废墟上,却能亲眼目睹它曾经的辉煌。这对历史研究者来说,简直是终极工具。
但同时,也可能是终极负担。
“新维坦收集裂隙人基因,就是为了研究天赋进化?”她问。
“很可能。”老鬼说,“主教——新维坦的老大——本身就是零代裂隙人。他肯定知道天赋进化的可能性。他想要……掌控它。”
房间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最后是林渡先开口:“那我们该怎么办?总不能一直躲在这里吧?”
沈确合上笔记本:“老鬼刚才说,我们需要建立安全据点,获取资源,同时研究裂缝机制。我同意。但需要具体计划。”
姜晚举手——教师的本能。所有人看向她。
“我有个提议。”她说,“既然我们的天赋各有特点,可以分工。沈医生负责医疗和生物研究,林同学负责信息技术和网络安全,老鬼先生负责裂缝理论和资源获取……”她顿了顿,“而我,可以负责情报收集和……历史分析。”
“历史分析?”林渡疑惑。
“对。”姜晚点头,“这个世界的现状不是凭空出现的。它有历史,有因果链。理解它的过去,才能预测它的未来,也才能找到我们回去的最佳时机和方法。”
老鬼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笑了:“我喜欢这个思路。不愧是教师,第一时间想到建立课程大纲。”
沈确也点头:“合理的分工。但需要先解决基础生存问题:食物、水、药品、安全防御。”
“我有渠道。”老鬼说,“深水区的黑市网络。用信用点可以买到大部分东西。但信用点需要赚。”
“怎么赚?”
“三个途径。”老鬼竖起三机械手指,“第一,诊所业务:给原住民做义体手术,收费。第二,裂隙人处理:救助掉下来的穿越者,新维坦会悬赏‘无害化处理’——虽然我们肯定不会交人,但可以骗悬赏。第三……”他顿了顿,“……地下任务:黑商会、回声组织、甚至新维坦内部派系,会发布一些灰色任务。”
“危险程度?”
“依次递增。”老鬼说,“诊所业务最安全,但收入低。地下任务收入高,但可能送命。”
姜晚思考了一下:“我建议从诊所业务开始。先站稳脚跟,积累资源,同时学习和适应这个世界。”
“同意。”沈确说。
“我也同意。”林渡举手。
老鬼耸肩:“好。那么明天开始,诊所正式营业。沈确主刀,我辅助,林渡负责设备维护和网络监控,姜老师……”他想了想,“……负责病人接待和档案管理。顺便,用你的天赋读读那些病人的背景故事,说不定能发现有用的信息。”
姜晚点头:“可以。”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老鬼给姜晚和李雨薇安排了休息的地方——诊所角落里的两张简陋床铺。又给了她们基本的洗漱用品和换洗衣物——虽然粗糙,但总比没有强。
姜晚帮李雨薇躺好,盖好毯子。
“老师……”李雨薇小声说,“我们真的还能回去吗?”
姜晚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不知道。但不管能不能回去,我们都要先活下去。”她轻轻拍了拍女孩的手,“睡吧。明天还要‘上课’呢。”
李雨薇勉强笑了笑,闭上眼睛。
姜晚坐在床边,没有立刻躺下。
她环视这个陌生的环境:肮脏的手术室,发霉的墙壁,锈蚀的设备,还有那个天花板上缓缓旋转的紫色数据流破洞。
这里是2089年。一个病态文明的晚期。
而她和她的学生,还有两个地球同胞,被困在这里。
作为历史教师,她见过太多文明在困境中的选择:有的崩溃,有的重生,有的在黑暗中摸索出新的道路。
现在,轮到他们做选择了。
姜晚闭上眼睛,启动记忆锚定。
不是为了读取什么,而是为了……记录。
记录这一刻:2026年的历史教师姜晚,在2089年的深水区诊所里,开始了她人生中最特殊的一课。
课名:《如何在陌生文明中活下去》。
第一讲:接受现实。
她做到了。
第二讲:建立联盟。
她也做到了。
第三讲:制定计划。
正在进行中。
而作业……
作业是:活着看到明天的太阳。
虽然在这个紫色的天空下,太阳可能是个陌生的概念。
但没关系。
她会教学生认识新的太阳。
就像她曾经教他们认识历史一样。
一步,一步来。
这就是教师的工作。
在任何世界,都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