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我被阿檀的敲门声吵醒。
“师兄!师兄你快起来!出事了!”
我睁开眼,阿檀的脸已经凑到了我面前。她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像两颗受惊的黑石子。
“什么事?”我坐起来。
“铁手刘带人来找你了!”阿檀急得跺脚,“他说你昨天废了他的手下,要你赔!”
我穿鞋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穿。
“师兄你不怕吗?”阿檀拉着我的袖子,“他带了十几个人!”
“怕,”我说,“但怕不等于跪。”
我穿好鞋,站起来,走出门。
院子里站着十几个人,为首的是铁手刘——一个膀大腰圆的光头,左手是铁打的假肢,上面刻满了灵纹。他看见我出来,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易垣,”他说,“昨天你打了我的人,今天我来讨个说法。”
我走到院子中间,站定。
“你的人先动的手,”我说。
“那又怎样?”铁手刘往前走了一步,“碎星滩的规矩,拳头大的说话。你拳头有我大?”
我没有回答。我在看他的命锥。
我的命锥视觉是天生的。我能看见任何人的因果边界——锥内的人呈暖色,锥外的呈冷色。铁手刘的锥内只有一个人:一个小女孩,七八岁,扎着两个小辫子。
他女儿。
“铁手刘,”我说,“你女儿多大了?”
他脸色一变。“你他妈少提我女儿!”
“八岁,”我说,“她前天刚过了生。你给她买了一个糖人,她没舍得吃,放在枕头底下。”
他的脸白了。
“你怎么知道?”
“我看得见,”我说,“你的命锥里只有她一个人。你要是死了,她就成了锥外之人。你确定要在她八岁的时候,让她失去唯一一个锥内的人?”
院子里安静了。
铁手刘的手在发抖。不是怕我,是怕我说的话。
“你……你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我说,“是讲道理。你女儿在等你回家。你在这里跟我打架,打赢了你能得到什么?几团烬识?你女儿会因为你多了几团烬识就多爱你一点吗?”
铁手刘没有说话。
我看着他,又说了一句:“你不该死。你打阿黄,该死的是你的手,我已经废了。你来找我麻烦,该死的是你的贪,我已经破了。你的命还在你身上,因为你女儿要你活着回去。”
铁手刘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了。
他的人也跟着走了。
阿檀从门后面探出头来,眼睛瞪得圆圆的。
“师兄……你就这么把他们说走了?”
“我没说走他们,”我说,“他们自己走的。我只是帮他们想清楚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他们活着是为了什么。”
阿檀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我蹲下来,摸了摸阿黄的头。阿黄看了我一眼,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
我听得懂它在说什么。
它在说:“你这个人,太爱管闲事了。”
我笑了笑。
“阿黄,你说得对。但我改不了。”
下午,我去了因果坊。
因果坊是中域最大的黑市,什么都有得卖,包括人命。但我不是去买人命的,我是去卖烬识的。
师父病重,需要钱买药。收尸人的收入本来就不高,师父一病,家里就更紧巴巴的了。
因果坊在碎星滩的边缘,是一片用破木板和旧帆布搭起来的棚户区。看起来破破烂烂,但里面什么都有——只要你出得起价。
我找到一家熟悉的烬识收购铺,把十团普通的烬识摆在柜台上。
掌柜的是一个瘦的老头,姓钱,外号“钱扒皮”。他眯着眼睛看了看那十团烬识,又看了看我。
“就这些?”
“就这些。”
“十团,一共五十枚因果币。”
“上个月还是六十,”我说,“你涨价了?”
“行情不好,”钱扒皮摊了摊手,“道庭最近查得严,不好出货。”
我懒得跟他争。五十就五十,够买半个月的药了。
我把因果币收好,正准备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小兄弟,留步。”
我转头。一个穿着东域锦袍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手里摇着一把折扇,笑眯眯地看着我。
他自称白圭,是个商人。
“我刚才看你卖的烬识,”白圭说,“品质不错。有没有更好的?”
“没有。”
“别急着拒绝,”白圭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玉牌,上面刻着一个我熟悉的符号——织命师,“我是东域织命师的人。我们对你手里的东西很感兴趣。”
我心里一动。织命师?就是那个专门改命锥的势力?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白圭笑了笑,没有追问。他把玉牌收起来,从袖子里又掏出一张纸,递给我。
“这是我的地址。如果你改变主意,随时来找我。”
我接过纸,看了一眼,收进口袋。
“谢了。”
走出因果坊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碎星滩的夜晚没有月亮,天空永远是灰蒙蒙的雾,像被谁泼了一盆洗过炭的水。
我走在回村的路上,脑子里想着白圭的话。
织命师对我手里的烬识感兴趣?为什么?那团有锥外人形的烬识?
我的脚步慢了下来。
有人从背后靠近。
我侧身一躲,一把匕首擦着我的胳膊过去,钉在了旁边的木桩上。
“反应不错,”一个沙哑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一个人影从阴影里走出来。穿着黑色斗篷,脸被兜帽遮住,只露出一双眼睛。
“你是谁?”
“要你命的人。”
他从腰间抽出第二把匕首,朝我刺来。
我往后退,但对方速度太快,匕首划破了我的衣襟。我差点被开膛。
妈的。
我蹲下来,捡起地上的一木棍,当武器挡了一下。木棍被削成两截。
我又退了几步,后背撞上了一堵墙。
没路了。
黑衣人举着匕首朝我走来,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像猫玩老鼠。
“有人花钱买你的命,”他说,“别怪我。”
就在他的匕首刺向我的时候,一道黑影从旁边扑过来,咬住了他的手腕。
“啊——”
阿黄。
那条瘸腿的老狗,不知道什么时候跟来了。它死死咬住黑衣人的手腕,牙齿嵌进肉里,鲜血顺着它的嘴角往下流。
黑衣人甩了两下没甩掉,用另一只手去拔匕首。
我趁机冲上去,一拳砸在他脸上。
他没倒。他的修为比我高。
“找死!”他怒吼一声,一脚踢开阿黄,然后朝我冲过来。
我躲不开了。
就在那一瞬间,我的大脑突然一片空白。不,不是空白——是所有的记忆同时涌了出来。
上辈子的。这辈子的。混在一起,像被人打翻的调色盘。
我的身体开始发热。从口开始,像有一团火在烧。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我自己的身体里。
“临道回光。”
那是师父说过的一个词。他说,人在濒死的时候,神识会爆发出比生前强百倍的强度。那是死者给生者的最后信息。
但我还没死。
那为什么我看到了……所有的因果?
黑衣人的命锥在我眼前展开。锥内有三个人:一个女人,两个孩子。他的妻子和儿女。
我能看见他们。每一个人的脸,每一个人的名字,每一个人的位置。
然后我看到了更远的地方。
碎星滩的上空,无数命锥交织在一起,像一张巨大的网。每一个命锥的边界上,都站着一个人形。同一个人形。
那个在烬识中出现的人形。
它站在那里,看着我。
然后它开口了。
“你终于看到我了。”
我猛地睁开眼睛。
黑衣人已经倒在地上,捂着头惨叫。我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但我知道——阿黄受伤了。
我抱起阿黄,它的左后腿在流血,白色的毛被染成了红色。
“阿黄!阿黄你撑住!”
它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然后用头蹭了蹭我的口。
它在说:“叫什么叫,死不了。”
我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你这条傻狗。”
我抱着阿黄跑回村子。
阿檀看到阿黄满身是血,吓得脸都白了。
“师兄!阿黄怎么了?!”
“有人要我,阿黄救了我。”
阿檀赶紧去打水、拿药。她的手在抖,但动作很快。
我给阿黄包扎伤口的时候,它一直很安静。偶尔哼一声,表示疼,但大部分时间都在闭着眼睛,像是在睡觉。
师父拄着拐杖从屋里走出来,脸色比昨天更差了。
“谁要你?”
“不认识。黑衣,蒙面,用的是匕首。”
师父沉默了很久。
“锥主的人。”
“锥主?”
“碎星滩的统治者,也是旧之脐的守门人,”师父说,“他在找‘完整意识’。你的命锥是被人动过的,所以他盯上你了。”
“完整意识是什么?”
“你不该知道。”师父咳嗽了几声,“至少现在不该。”
“那我什么时候该知道?”
“等你该知道的时候。”
我最烦师父说这种话。但他不说,我也撬不开他的嘴。
“阿黄会死吗?”阿檀红着眼睛问。
“不会,”我摸了摸阿黄的脑袋,“它命硬。”
阿黄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
它在说:“废话。”
那天晚上,我没有睡觉。
我坐在院子里,看着天空。灰蒙蒙的雾,永远看不到星星。
阿黄趴在我脚边,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了。
“阿黄,”我轻声说,“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它没有回答。
“你是不是知道我为什么能看到锥外人形?是不是知道我为什么能看到别人的命锥?”
它还是没有回答。
“你不说,我也不你。”
沉默了很久。
然后阿黄突然站了起来,瘸着腿走到院子角落,用前爪开始刨地。
我走过去,蹲下来看。
它刨出了一个坑。坑里有一个锈迹斑斑的金属碎片,巴掌大小,上面刻着我看不懂的文字。
阿黄看着我。
它在说:“你师父让我在你十八岁的时候交给你。”
我拿起那块碎片。
触碰的瞬间,我的命锥剧烈扩张——像有人在我的脑子里撕开了一道口子。
我看见了锥海的另一极。
那里有一个人。
他和我长得一模一样。
他转过头来,看着我。
“你终于来了。”
然后我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