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药香,虚情再扰
破窑洞内的药香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淡淡的、难以察觉的苦涩腥气,混着窑洞本身的霉味与寒气,缠在空气里,挥之不去。
陈一守在草堆旁,寸步不离地盯着昏睡的养父,眼底满是忐忑与期许。他按照苏婉娘的叮嘱,将药汤一点点喂进嘴里,又把药膏细细敷在养父的伤口上,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生怕惊扰了老人。
那瓶药膏清凉温润,敷在伤口上,紧皱的眉头稍稍舒展,痛哼声也轻了几分,陈一见状,心底最后一丝疑虑彻底消散,只当是苏婉娘的药果真有效,对这位“活菩萨”的感激,又深了几分。
他坐在草堆边,把养父的手揣在自己怀里暖着,不敢合眼,一遍遍观察着养父的神色。少年瘦小的身子缩成一团,破麻衣早已被雪水浸透,冻得嘴唇发紫,却依旧强撑着,眼底那点微弱的光亮,是他此刻唯一的支撑。
他盼着养父能快点醒过来,盼着老人能褪去高热,能像往一样,用粗糙的手掌摸摸他的头,说一句“一一不怕”。他甚至开始幻想,等养父痊愈,他们就离开青阳城,离开这满是欺凌与恶意的乱葬岗,找一个无人认识的地方,安安稳稳过子,再也不用看人脸色,再也不用担惊受怕。
可这份期许,没过多久便被一丝异样打破。
的高热确实退了些许,呼吸也平稳了一些,可昏睡的程度却更深了,原本浑浊却偶尔有光的眼神,即便偶尔睁开,也变得呆滞空洞,像是失了神魂一般,连陈一的呼唤都听不见,只是怔怔地望着窑洞顶,一动不动。
更诡异的是,老人的身子越来越凉,即便裹着厚厚的棉衣,被陈一紧紧抱着,也依旧没有暖意,四肢渐渐变得僵硬,喂下去的药汤,也只能勉强咽下小半,大半都顺着嘴角流了出来。
陈一心头的不安越来越浓,攥着养父的手微微发抖。他不懂,明明用了药,养父的伤势看似好转,可整个人却越发不对劲,像是生命力在一点点被抽走,悄无声息,毫无征兆。
他想再去济世善堂找苏婉娘,想问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可他不敢离开,怕自己一走,养父就再也醒不过来。只能守在一旁,一遍遍搓着养父的手脚,试图用自己的体温,焐热那片冰凉,嘴里不停呢喃着,呼唤着养父。
“爹,你看看我,我是一一……你醒醒,别睡了……”
声音嘶哑,带着藏不住的慌乱,可回应他的,只有窑洞外呼啸的寒风,和草簌簌作响的声音。
他不知道,这正是苏婉娘那味牵魂散的功效。此药不伤人肉身,专损神魂,看似能缓解外伤、褪去高热,实则慢慢蚕食修士与凡人的魂魄,让人渐呆滞、生机渐绝,最后悄无声息死去,死因只会被归结为伤势过重、体虚气弱,半点查不出下毒的痕迹。
苏婉娘算准了他无处可去,算准了他会对自己感恩戴德,更算准了他不懂药理,本察觉不出药中的猫腻,只需一步步吊着的性命,就能牢牢将陈一掌控在手心,等着他的时光道体彻底成熟,坐收渔翁之利。
就在陈一陷入无尽慌乱与无助时,窑洞外再次传来脚步声,依旧是两道轻柔的身影,缓步走近。
陈一瞬间收敛情绪,眼底的慌乱褪去,换上一身冰冷的戒备,转头看向洞口,果然是苏清月与林墨。
今两人手里拎着更多东西,除了粗粮饼与热水,还有一床半旧的薄棉被,苏清月脸上挂着温婉的笑意,走进窑洞,看到依旧昏睡的,又看了看满脸憔悴的陈一,语气满是心疼:“我们放心不下,过来看看你们,爹的伤势还没好转吗?这寒窑实在太冷了,这床被子你们先盖着,好歹能暖和些。”
林墨也跟着上前,将手里的粮放下,故作仗义地拍了拍口:“要是王婆子再来找事,你就跟我们说,我们帮你拦着,青阳城虽大,我们也能说上几句话,不会让她再欺负你们。”
两人依旧是一副真心相助的模样,语气诚恳,眼神温和,放下东西便想帮忙照料,没有半分嫌弃,和上次一样,显得格外坦荡。
陈一没有说话,只是冷冷看着他们,身子依旧挡在身前,没有让他们靠近。经过这段时间的种种,他早已不再是那个轻易被善意打动的少年,哪怕苏清月与林墨次次示好,他也始终记得,这世间没有无缘无故的好,越是看似纯粹的善意,越可能藏着不为人知的算计。
苏清月见他这般戒备,也不勉强,只是将薄棉被盖在身上,温声说道:“我们没有恶意,就是想帮你们。你别总把自己裹得这么紧,一个人撑着太苦了,若是有心事,或是有难处,或许说出来,我们能帮你分担。”
她说罢,拉着想要再说些什么的林墨,轻轻摇了摇头,对着陈一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去,依旧没有多做纠缠,留下满是暖意的粮与棉被,显得格外贴心。
可两人刚走出窑洞,远离了陈一的视线,脸上的温和与贴心便瞬间消失殆尽。
林墨皱着眉,压低声音:“他还是这么戒备,我们都送了这么多东西,他怎么一点都不领情?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才能博取他的信任?”
苏清月瞥了他一眼,眼底闪过一丝不耐,语气冷了几分:“急什么,他现在爹病重,正是最无助的时候,我们越是不急着靠近,越是默默相助,他才越容易放下戒心。你以为他真的傻吗?赵虎和苏婉娘都在盯着他,他自然会提防所有人,慢慢耗着,总有他撑不住的一天。”
她看得比林墨更透彻,陈一如今唯一的软肋就是,只要一直病重,陈一就一直处于绝境,他们只需持续释放善意,等陈一撑到极限,自然会主动依赖他们,到那时,再想利用他,便易如反掌。
两人相视一眼,快步离去,将这份虚情假意,藏得严严实实。
窑洞内,陈一看着那床半旧的薄棉被,又看了看那些粗粮饼,没有丝毫动容,反倒将东西挪到一旁,没有立刻动用。他走到洞口,确认两人彻底走远后,才重新回到草堆旁,握住养父冰冷的手。
体内那股禁忌的冰冷气流,再次悄然躁动,顺着经脉缓缓游走,这一次,没有带来剧痛,反倒让他混沌的脑海清醒了几分。他能清晰感觉到,暗处依旧有目光盯着他,赵虎的人、苏婉娘的人,或许还有苏清月与林墨的眼线,所有人都在看着他,看着他在绝境中挣扎,各怀鬼胎。
他低头看着养父呆滞的脸庞,心底的不安与冰冷,越发浓重。
他隐隐觉得,苏婉娘的药有问题,苏清月与林墨的善意有问题,这青阳城的一切,都充满了虚假与恶意。可他没有证据,没有能力,只能眼睁睁看着养父渐衰弱,眼睁睁看着自己一步步落入陷阱,无力挣脱。
寒风卷着雪沫,再次灌进窑洞,吹得那床薄棉被微微晃动。
陈一闭上眼,紧紧咬着牙,将所有的慌乱、无助与恨意,强行压在心底。
他不能垮,哪怕前路全是迷雾,全是陷阱,他也要撑下去,他必须找到救养父的办法,必须活下去。
只是他不知道,这份挣扎,不过是徒劳。
苏婉娘的毒药早已渗入养父的神魂,赵虎的算计早已布下天罗地网,苏清月与林墨的虚情也在慢慢近,那张由全员伪善织成的大网,正一点点收紧,将他和养父,彻底困在这寒窑炼狱之中,无处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