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上省道,朝着县城医院的方向,加速驶去。
很快,他来到了县医院。
这里比陈泊记忆里更破旧。
缴费窗口排着长队,一张张脸都是焦灼的、疲惫的。
陈泊让王雨如扶着父亲在走廊长椅上坐着,自己挤到缴费窗口。
“陈建军,尿毒症晚期,要办住院,做肾移植手术。”
他把父亲的身份证和病历递进去。
窗口里的工作人员是个中年女人,眼皮都没抬。
“押金先交十五万。”
陈泊从背包里拿出用报纸包着的五捆钱,又从另一叠里点出十万,一共十五万,从窗口塞进去。
厚厚的几摞现金堆在柜台上,周围排队的人都看了过来。
中年女人终于抬起头,诧异地看了陈泊一眼,但没说什么,开始点钞、开票。
陈泊拿着缴费单和各种单据,跑上跑下办手续。
开单、抽血、心电图、B超、CT……
一整套检查做下来,父亲已经累得说不出话,闭着眼靠在轮椅上喘气。
王雨如一直握着父亲的手,眼泪就没停过。
“妈,你先陪爸去病房休息,我去找主治医生。”陈泊说。
内科三病区,主治医生姓李,是个五十多岁戴着眼镜的男医生。
他看过陈泊带来的所有资料,又看了刚出的检查结果,眉头皱得很紧。
“你父亲的情况……很不好。”
李医生指着CT片子。
“肾功能基本已经衰竭了,并发症也开始出现。而且他年纪大了,又有高血压病史,手术风险不小。”
陈泊的心沉了沉。
“但手术必须做,对吧?”
“不做,最多也就一两个月。”李医生说得很直接。
“做了,有希望。但这个希望也不是百分之百。术后排异、感染、并发症,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都可能前功尽弃。”
他看向陈泊,语重心长。
“而且费用很高。手术费、肾源费、术后抗排异药物,前期至少准备三十万。这还不算后续的康复和长期服药。”
“钱我有。”陈泊说,“六十万,够不够?”
李医生愣了一下,重新打量眼前这个年轻人。
穿着普通的T恤牛仔裤,脸上还有没褪尽的青紫,看起来就是个刚出社会的小伙子。
可说话的语气,眼神里的决绝,又不像是愣头青。
“六十万……”李医生沉吟片刻。
“如果手术顺利,术后恢复正常,应该是够了。但我要提醒你,这种大手术,什么意外都可能发生。钱要备足。”
“我明白。”陈泊点点头。
“医生,什么时候能安排手术?”
“肾源那边我们已经联系过了,正好有一个匹配的,这两天就能到。”
“但手术前,你父亲的身体状况要调整到最佳状态。至少需要三天到一周的术前调理。这几天住院费、药费,也是一笔开销。”
“没关系,用最好的药。”陈泊斩钉截铁道。
“只要能让我爸平安下手术台。”
李医生看着他,点了点头,眼里满是欣赏。
这年轻人,有点东西!
“行,那我安排。你先去病房陪护吧,有什么情况随时叫我。”
陈泊走出医生办公室,靠在墙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六十万,刚好卡在线上。
他走到楼梯间,摸出烟,点了一。
烟雾缭绕中,他想起苏雪儿那句“江湖路,踏进来容易,想净净退出去,难”。
也想起黑皮那句“三天后见不到钱,咱们没完”。
父亲的手术费,术后抗排异药每个月大几千,再加上营养费、复查费……
剩下的钱,恐怕不够还给黑皮的。
更别说,家里因为父亲生病,早就掏空了,还欠着亲戚一些钱。
陈泊用力吸了口烟,尼古丁让他稍微镇定了一些。
先不管了。
救活父亲,比什么都重要。
钱……总能再想办法。
他掐灭了烟,走回病房。
陈建军已经躺在病床上,手上扎着点滴,睡着了。
王雨如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握着他的手,也昏昏欲睡。
陈泊轻手轻脚走过去,把外套披在王雨如身上。
王雨如惊醒,看见是他,眼眶又红了。
“小泊……你爸他……”
“妈,别担心。”陈泊压低声音道。
“医生说了有肾源,很快就能手术。爸会好的。”
王雨如点头,眼泪却掉得更凶。
“我就是……就是觉得对不住你。你爸这病,把你拖累了……”
“妈,您说什么呢。”
陈泊蹲下来,握住老妈的另一只手。
“您和爸养我这么大,我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王雨如摸着他的脸,看着他脸上的伤。
“你这伤……是不是在外面受欺负了?”
“没有,不小心磕的。”陈泊笑笑。
“妈,你饿不饿?我去买点吃的。”
“我不饿,你吃吧。”
陈泊还是去楼下食堂打了三份饭。
一份清淡的粥给老爸,两份普通的盒饭是他和老妈的。
回来时,陈建军已经醒了,靠着床头,气色稍微好了一点。
“爸,喝点粥。”陈泊把粥端过去,一勺一勺喂。
陈建军慢慢喝着,眼睛一直看着他。
“小泊。”
“嗯?”
“那钱……真是借的?”
陈泊的手顿了一下。
“真是借的。一个……朋友,挺有钱的,我先借来用,以后慢慢还。”
陈建军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你那朋友,是做什么的?”
“做生意的。”陈泊避开父亲的眼神。
“爸,你别多想,好好养病,等病好了,咱家子就好过了。”
陈建军没再问,只是叹了口气。
喝完粥,陈泊收拾碗筷,王雨如去水房洗。
病房里只剩父子俩。
“小泊。”
陈建军忽然开口。
“爸,你说。”
“爸这病,花了太多钱了。”
陈建军的声音很轻,也很疲惫。
“要是……要是不行,就别勉强。爸活了这么大岁数,够了。你还年轻,别被爸拖垮了……”
“爸!”
陈泊连忙打断他,眼睛都红了。
“你别这么说。钱的事你别心,我能挣。你好好活着,看着我娶媳妇,给你生孙子,这才是正经事。”
陈建军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泛起泪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