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太医是卯时三刻来的,提着一个半旧的药箱,脸色比昨更差,眼下一片青黑,走路时腿都在打颤。
“娘娘……”他跪在床边,声音发虚,“药、药抓来了。”
林知意靠坐在床头,脸上已重新敷了层薄粉,掩盖住过于健康的脸色。她抬眼看向小禾,小禾会意,接过药箱打开,里面整齐码着十几包药材,都用油纸包着,上面贴着小小的标签。
“石菖蒲在哪?”林知意问。
赵太医哆嗦着从最底层翻出一个稍大的纸包:“在、在这儿。按娘娘吩咐,量很足……”
林知意接过,拆开纸包。燥的茎切片蜷曲着,散发出浓烈刺鼻的香气,正是上好的石菖蒲。她捻起一片,凑到鼻尖闻了闻,眉头几不可察地一皱。
气味不对。
石菖蒲该是辛香中带着苦,可这一包,苦味之下,隐隐有股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甜腥。
像某种……毒。
“这药,从哪儿抓的?”她声音平静。
“御、御药房啊。”赵太医额上冒汗,“下官亲自去的,看着他们抓的药,绝不会有错……”
“看着抓的?”林知意抬眼看他,目光冰凉,“那为何这包石菖蒲里,混了‘断肠草’的粉末?”
赵太医浑身一僵,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断、断肠草?!不可能!下官、下官明明……”
“你明明什么?”林知意将纸包扔回他怀里,“是明明知道,却装作不知,还是明明不知,却被人当了刀?”
“下官冤枉!下官真的不知道!”赵太医扑通磕头,额头撞在地砖上咚咚作响,“娘娘明鉴!这药确实是下官亲自抓的,可、可抓药时御药房的李管事说石菖蒲库存不足,临时从后库补了一包……一定是那时、那时被人动了手脚!”
李管事。
林知意记得这个人。椒房殿的常客,林薇薇头痛脑热时,总是他亲自送药问诊。
原来在这儿等着她。
“你起来。”林知意说。
赵太医抖如筛糠,不敢动。
“我让你起来。”林知意加重语气。
赵太医这才战战兢兢地爬起来,膝盖上全是灰,额头上也红了一片。
“断肠草微量可致幻,过量则肠穿肚烂,死状极惨。”林知意慢慢道,“若我今用了这药,明冷宫就会多一具七窍流血的尸体。你说,到时候陛下是会信我误服毒草,还是会信你——赵太医,蓄意谋害废后?”
赵太医腿一软,又要跪下,被林知意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娘娘饶命!下官真的不知情!下官、下官这就去重新抓药,一定亲自查验,绝不让任何人经手……”
“不必了。”林知意打断他。
“啊?”
“这药,我收下了。”林知意从小禾手中接过纸包,重新包好,塞回药箱底层,“你回去后,告诉御药房的人,就说废后病重,需用石菖蒲宁神,你已按方抓药送来。记住,要说得忧心忡忡,说得我随时都可能断气。”
赵太医愣住:“可、可这药有毒……”
“有毒才好。”林知意笑了,那笑容让赵太医后背发凉,“有毒,才能钓出下毒的人。你照我说的做,其他的,不必多问。”
“是、是……”赵太医擦了把冷汗,忽然想起什么,又从药箱夹层里摸出个小瓷瓶,“对了娘娘,这是您要的‘清心丸’,真正的清心丸,下官昨夜自己配的,绝无问题。”
林知意接过瓷瓶,拔开塞子闻了闻,是熟悉的清苦气。她倒出一粒,和水吞下,清凉感顺着喉咙滑下,因“凤凰胆”反噬而隐隐作痛的头颅,顿时舒缓了几分。
“有心了。”她将瓷瓶收好,“去吧。记住,戏要做足。”
赵太医连声应着,提着药箱躬身退下,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
殿门合上,小禾立刻凑过来,小脸发白:“娘娘,那毒药……”
“收好。”林知意将石菖蒲的纸包递给她,“找个隐蔽处埋了,别让人发现。”
“可是,既然知道有毒,为什么还要留着?万一……”
“万一有人来查,这就是证据。”林知意目光冰冷,“林薇薇想毒死我,却不敢用剧毒,怕验尸时露馅,所以选了断肠草——混在石菖蒲里,少量可致幻,与我‘病重癫狂’的症状相符,过量则致死,但死因可推给‘体虚暴毙’。好算计。”
“那咱们怎么办?”
“将计就计。”林知意躺回床上,闭上眼睛,“从今天起,我的‘病’要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喝半碗粥;坏的时候,说胡话,见幻象,状若疯癫。小禾,你是唯一近身伺候的人,这话从你嘴里传出去,最可信。”
小禾用力点头:“奴婢明白!奴婢一定让所有人都相信,娘娘真的、真的快不行了……”
她说着,眼圈又红了。
林知意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别怕。这场戏唱好了,我们才能活。”
小禾抹了把眼泪,用力“嗯”了一声。
接下来的三,冷宫成了整个皇宫最讳莫如深的话题。
有人说,废后沈氏得了失心疯,整胡言乱语,一会儿哭一会儿笑。有人说,她病得脱了形,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夜里咳嗽声能传出去老远。还有人说,她撞了邪,总说看见沈家满门血淋淋地站在她床前,要她偿命。
流言像长了翅膀,飞遍六宫。
第三黄昏,林知意“病”得最重的时候,椒房殿终于来人了。
不是秋檀,也不是王嬷嬷,而是一个谁也没想到的人——林薇薇本人。
她只带了一个贴身宫女,撑着一把素白的油纸伞,踏着尚未化尽的残雪,走进了冷宫荒芜的庭院。一身月白绣银梅的斗篷,兜帽边缘镶着雪白的狐毛,衬得她那张脸越发精致柔美,像一朵不染尘埃的白梅。
守门的老太监吓得直接跪下了,头都不敢抬。
林薇薇却看都没看他,径直走到殿门前,抬手,轻轻叩了叩。
“姐姐,是我。”
声音温婉,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
殿内,林知意正靠在床头,手里捧着一碗小禾刚熬好的、清可见底的米汤。听见这声音,她指尖微微一颤,米汤荡出几圈涟漪。
来了。
终于亲自来了。
“小禾,去开门。”她放下碗,低声说。
小禾咬了咬唇,走到门边,拉开门栓。
门开了,林薇薇站在门外,身后是灰蒙蒙的天和纷纷扬扬的细雪。她抬眼看向殿内,目光在触及林知意时,微微一凝,随即浮起一层水光。
“姐姐……”她快步走进来,带进一股清冷的、混合着梅香的寒气,“你怎么……怎么病成这样了?”
她在床前停下,俯身,想握林知意的手。
林知意却像是受了惊吓,猛地往后一缩,打翻了床头的米汤碗。温热的汤汁泼洒出来,溅湿了被褥,也溅了几滴在林薇薇雪白的斗篷下摆上。
“别过来!”她尖声道,声音嘶哑刺耳,“你们别过来!不是我害你们的!不是我!”
她瞪着虚空,眼神涣散,双手胡乱挥舞,仿佛真的看见了什么恐怖的东西。
小禾“扑通”跪下,哭道:“新后娘娘恕罪!我家娘娘这几总是这样,时好时坏的,太医说是邪气入心,怕是、怕是……”
林薇薇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冷意,但面上却更显哀戚。她不顾污秽,在床边坐下,柔声说:“姐姐,是我,薇薇啊。你看看我,我是薇薇。”
林知意停下动作,呆滞地看向她,看了很久,忽然咧嘴笑了。
那笑容扭曲,带着疯癫的意味。
“薇薇……妹妹?”她伸出枯瘦的手,颤抖着抚上林薇薇的脸,“你真是薇薇?不是沈家那些……来找我索命的鬼?”
她指尖冰凉,指甲里还有污垢。林薇薇浑身一僵,强忍着没躲开,反而握住她的手,眼泪恰到好处地滑落:“是我,姐姐。你别怕,沈家的事……与你无关,是陛下圣裁,你别多想。”
“与我无关?”林知意喃喃重复,忽然又激动起来,死死攥住林薇薇的手,“怎么会无关!他们都死了!死了!血,好多血……从午门一直流,流到我的脚底下……”
她说着,竟真的低头看向自己的脚,仿佛那里真的有一摊血泊。
林薇薇被她攥得手骨生疼,却不敢挣脱,只能继续温声安抚:“是梦,姐姐,那都是梦。沈家……沈家还没到那一步,陛下仁厚,或许会从轻发落……”
“从轻?”林知意猛地抬眼,瞳孔紧缩,死死盯着她,“怎么从轻?满门抄斩,还能怎么从轻?除非……除非有人能证明沈家是冤枉的!薇薇,你帮帮我,你如今是皇后,你帮我在陛下面前说说话,求求你了……”
她说着,竟从床上滚下来,跪在了林薇薇脚边,抓着她的裙摆,哭得撕心裂肺。
小禾也在一旁跟着哭,殿内一片凄惶。
林薇薇低头看着脚边这个狼狈不堪、状若疯癫的女人,心底涌起一股快意,却又夹杂着一丝说不清的不安。
太像了。
这疯态,这绝望,这走投无路的乞求,都太像一个真正濒临崩溃的废后该有的样子。
可是……
她想起前几那杯被泼掉的毒茶,想起秋檀回来说的“名单”,想起王嬷嬷禀报时提到的“枭”……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姐姐,你先起来。”她弯腰去扶,声音依旧温柔,“地上凉,你病着,不能这样。”
林知意却像是没听见,只顾着哭诉:“我知道,我知道你恨我。恨我占了你的位置,恨我让你在沈家受了委屈……可那都不是我的本意啊!薇薇,看在我们姐妹一场的份上,你救救沈家,救救我爹娘……我、我给你磕头了!”
她说着,竟真的要以头抢地。
林薇薇连忙拦住,手上用了暗劲,指甲几乎掐进林知意的皮肉里:“姐姐!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拉扯间,林知意单薄的衣领被扯开些许,露出脖颈上那枚墨玉坠子。
林薇薇的目光落在坠子上,瞳孔骤然收缩。
这玉……
她记得。沈家库房里有一本北凉皇室的珍宝图录,她闲来无聊翻过,里面有一页,画的正是这样一枚墨玉残片,名曰“凤凰胆”,旁注小字:赫连氏秘宝,唯嫡系血脉可启。
当时她只当是奇闻异志,一笑置之。
可如今,这枚本该存在于传说中的东西,竟挂在这个“姐姐”的脖子上?
巧合?
还是……
“这玉坠真别致。”林薇薇忽然开口,声音听不出异常,“从前没见姐姐戴过?”
林知意哭声一顿,本能地捂住坠子,眼神慌乱:“这、这是我娘留给我的……不值什么钱,就是、就是个念想……”
“是么。”林薇薇笑了笑,松开手,顺势将她扶回床上,“姐姐收好,既是沈夫人遗物,莫要弄丢了。”
她替林知意掖好被角,动作温柔细致,像个真正关心姐姐的好妹妹。
“姐姐好生养病,沈家的事……我会放在心上。”她起身,从宫女手中接过一个精致的食盒,“这是御膳房做的血燕窝,最是滋补。姐姐趁热喝些,身子才能好起来。”
食盒打开,里面是一盏温热的燕窝,晶莹剔透,香气扑鼻。
小禾接过,道了谢。
林薇薇又叮嘱了几句,这才带着宫女离开。走出殿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林知意躺在床上,闭着眼,像是耗尽了力气,只有口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那张脸苍白憔悴,长发枯槁,与记忆中那个总是一身华服、端庄优雅的沈家大小姐判若两人。
也许,真是她多心了。
一个将死之人,还能翻出什么浪?
林薇薇收回目光,撑起伞,踏入细雪之中。狐毛兜帽边缘的绒毛拂过她冰冷的脸颊,她微微眯起眼。
不过,那枚玉坠……
“去查查,”她低声对身边的宫女说,“沈家那位过世的夫人,可曾留下什么墨玉首饰。还有,让秋檀去一趟藏书阁,找一本叫《北凉珍异录》的书。”
“是。”
脚步声渐行渐远。
殿内,林知意睁开了眼。
眼底一片清明,哪有半分疯癫。
“小禾,”她轻声说,“那盏燕窝,倒一半进花盆,剩下的,你喝了吧。”
小禾一愣:“可是娘娘,这是血燕……”
“正因是血燕,才不能喝。”林知意看着她,“林薇薇送来的东西,你也敢入口?”
小禾脸色一白,连忙将燕窝端到窗边那盆半枯的兰草旁,小心倒了一半进去。白的汤汁渗进泥土,很快消失不见。
“娘娘,您说新后她……是不是起疑了?”小禾担忧地问。
“疑是起了,但还没确定。”林知意摩挲着颈间的墨玉坠子,眼神冰冷,“她看到这坠子了。以她的性子,必会去查。”
“那怎么办?”
“让她查。”林知意扯了扯嘴角,“查得越深越好。有些秘密,埋得太久,也该见见光了。”
窗外,雪下得更大了。
远处宫墙之上,隐约传来暮鼓的声音,沉闷,悠长,一声声敲在人心上。
离沈家行刑,还有七。
离真相大白,又近了一步。
林知意闭上眼,在脑中勾勒接下来的棋局。
林薇薇,既然你非要步步紧。
那就别怪我,将你那张完美无瑕的面具,一寸寸,撕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