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年分地,全村都盯着村口那片肥田。
村长一拍桌子,指着地图最边缘:"老陈家,就这块了。"
那是离村子十几里的荒坡,碎石遍地,连野草都不长。
全村人都在看我爹的笑话,等着他闹。
我爹没吭声,扛着锄头走了。
第一天,他挖到天黑才回来。
第二天,邻居劝他:"老陈,闹一闹啊,这不公平。"
我爹摇摇头,继续去挖。
第三天晚上,我看到他手上全是血泡。
第四天一大早,村长带着一群人急匆匆赶来了。
他满头大汗,声音都在抖:"老陈,你别挖了,我给你换一块,换村口那块最好的!"
我爹停下锄头,看着脚下黑黝黝的东西,笑了。
一九九一年,夏天,热得像个蒸笼。
村委会的大喇叭响了半天,催着各家各户派人去开会。
主题只有一个,分地。
我爹陈建业领着我,挤进了村委会那间闷热的小平房。
屋里早就坐满了人,烟味、汗味混在一起,熏得人头晕。
村长刘富贵坐在最前面的桌子后面,挺着个油腻的肚子,慢悠悠地喝着茶。
他旁边是他儿子刘军,抱着胳膊,斜着眼看每一个人,像个收债的。
墙上挂着一张手绘的地图,歪歪扭扭,上面用红圈蓝圈画出了这次要分的地。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村口那几块红圈。
那是我们村最好的水浇地,平整,肥沃,离家近。
谁家分到那几块地,就等于捧上了金饭碗,接下来十年都不用愁了。
我爹找了个角落坐下,不言不语,只是吧嗒吧嗒地抽着他的旱烟。
我紧张地拽着他的衣角,手心全是汗。
“爹,我们能分到好地吗?”
他吐出一口烟圈,烟雾缭绕,看不清他的表情。
“听安排。”
刘富贵清了清嗓子,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乡亲们,今天把大家叫来,就是为了分地这件大事。”
“政策大家都懂,按人头,按户口,公平公正。”
他说得冠冕堂皇,底下却响起几声若有若无的冷笑。
谁都知道,刘富贵的“公平”,只对他自己家和跟他走得近的人公平。
接下来,就是唱名。
“张铁柱家,村东头二亩。”
“李大山家,河滩地一亩半。”
……
每念到一个名字,就有人欢喜,有人愁。
分到好地的人,满脸放光,大声应着。
分到差点的,也只能叹口气,自认倒霉。
我爹始终沉默着,一接一地抽烟。
我感觉屋里的空气越来越稀薄,压得我喘不过气。
终于,名单念到了最后。
只剩下我们家,和地图上最偏远的一块蓝圈。
刘富贵拿起桌上的木杆,重重地在地图上敲了敲那个蓝圈。
“陈建业家。”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我们身上。
那目光里,有同情,有幸灾乐祸,更多的是看热闹。
“北山那片坡地,十五亩,划给你们家了。”
北山!
我脑子嗡的一声。
那地方离村子足有十几里路,全是碎石和沙土,连野草都长不活几。
村里人管那叫“死地”,意思是扔什么种子下去都活不了。
十五亩听着多,可加起来的收成,可能还不如村口一亩肥田。
这哪里是分地,这分明是欺负人!
屋里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议论声。
“我的天,刘富贵也太狠了,那地能种出东西?”
“老陈家这下可惨了,这不等于绝了生路吗?”
“嘘,小声点,小心被刘军听到。”
我气得浑身发抖,猛地站起来就想骂人。
我爹一把将我按住,他的手很大,很稳,像一把铁钳。
他站起身,看着刘富贵,一句话也没说。
刘富贵被他看得有点发毛,随即又挺直了腰杆。
“怎么?老陈,有意见?”
他儿子刘军也往前站了一步,恶狠狠地瞪着我爹。
“有意见就去镇上说啊,看有没有人搭理你。”
我爹还是没说话。
他掐灭了烟头,揣进兜里,然后拉着我的手,转身就走。
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身后,是刘富贵得意的笑声和村民们复杂的议论。
走出村委会,外面的太阳刺得我眼睛疼。
我再也忍不住,眼泪涌了出来。
“爹!他们欺负人!那本不是地!”
我爹停下脚步,蹲下来,用他粗糙的手给我擦了擦眼泪。
“阳阳,别哭。”
“那地,分给我们了,就是我家的。”
“是地,就得有人去种。”
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就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回到家,我娘王琴一看我们的脸色,就知道出事了。
当她听我说完分地结果,眼圈瞬间就红了,抓着我爹的胳膊。
“建业,这可怎么办啊?那地方怎么活啊!”
我爹拍了拍她的手。
“哭什么,天塌不下来。”
他放下我,转身走到墙角,抄起那把跟了他半辈子的锄头。
锄头的木柄被磨得光滑发亮,铁刃上也全是豁口。
他把锄头往肩膀上一扛,对我们说。
“我先去看看。”
说完,他就迈开大步,走出了院门,朝着北山的方向去了。
我娘在后面喊他,他没有回头。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看起来那么孤独,又那么倔强。
我爹这一去,直到天黑透了才回来。
他进门的时候,满身都是尘土,汗水浸透了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褂子,紧紧贴在身上。
他没说话,走到水缸边,舀起一瓢凉水,咕咚咕咚喝了个底朝天。
我和我娘谁也不敢问他那块地到底怎么样。
他喝完水,抹了把脸,才开口。
“石头是多了点。”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我知道,这话说得有多违心。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我爹就起了。
他吃了两个窝窝头,扛起锄头又要出门。
我娘拉住他,把一个布包塞进他怀里。
“带上点粮和水,别把自己累垮了。”
我爹点点头,还是那副沉默的样子,走了。
我跟着他跑出院子,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村口的小路上。
隔壁的李大山叔也扛着锄头出来,看到我,叹了口气。
“阳阳,你爹真就去挖那片荒坡了?”
我点了点头。
李大山摇摇头,往地上啐了一口。
“刘富贵这狗东西,太不是人了!老陈就是太老实,换了我,非得去镇上告他不可!”
“大山叔,告状有用吗?”我问。
“唉,难说。”李大山又叹了口气,“刘富贵在镇上也有人。可就这么认了,谁咽得下这口气啊!”
他说完,拍了拍我的肩膀。
“回去吧,你爹是个犟脾气,他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我听着李大山的话,心里更不是滋味。
整个上午,我都心神不宁。
中午,我揣了两个热饼子,偷偷跑出了村,往北山的方向走。
十几里山路,我走了快一个时辰。
等我走到那片所谓的“地”,我才真正明白,为什么村里人都叫它“死地”。
这哪里是地。
这分明就是一个巨大的石头堆。
满眼都是灰白色的碎石,大的像磨盘,小的像拳头,层层叠叠,几乎看不到一点泥土。
稀稀拉拉的几丛野草,枯黄瘦,有气无力地耷拉着。
我爹就在这片石头堆的正中央。
他光着膀子,古铜色的皮肤在太阳下泛着油光。
他挥舞着锄头,一下,一下,砸在那些石头上。
“哐!”
“哐!”
锄头和石头碰撞,发出刺耳的声音,火星四溅。
他的脚下,已经清理出了一小块空地,但刨出来的,也大多是沙土,本存不住水。
我爹看到我,停下了手里的活。
他走过来,接过我手里的饼子,几口就吞了下去。
“你来什么?这么远的路,别乱跑。”
“爹,这……这能种庄稼吗?”我看着满地的石头,声音都发颤。
我爹没回答我。
他走到清理出来的那一小片地上,蹲下身,抓起一把沙土。
沙土从他的指缝间流下,被风一吹,就散了。
他沉默了很久,才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石头清理了,土总会有的。”
“你回去吧,这里太阳大。”
他又扛起了锄头,走回了那片石头堆。
“哐!哐!哐!”
那声音,像是敲在我的心上,又闷又疼。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不知疲倦的背影,眼泪又一次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不闹,为什么不争。
为什么非要用这种最笨的法子,跟这片死地较劲。
我往回走的时候,心里乱糟糟的。
走到半路,我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
这片荒坡上的石头,好像跟我家院子里的不太一样。
它们不是青灰色的,而是一种泛着铁锈红的颜色。
而且,越往我爹挖的那个方向走,地上的土颜色就越深。
不再是那种灰白的沙土,而是一种深褐色,甚至有点发黑。
我好奇地抓起一把。
这土很奇怪,捏在手里,有一种油腻腻的感觉。
跟我家菜园子里的黑土完全不同。
我没多想,只当是山里的土质不同。
回到家,我把这件事当个稀罕事跟我娘说了。
我娘正纳着鞋底,听完我的话,手里的针停了一下。
“黑色的土?还油腻腻的?”
她皱起了眉头,好像在想什么。
但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
晚上,我爹回来得更晚了。
他没先吃饭,而是从兜里掏出了一块黑乎乎的东西,放在了桌上。
那东西看起来像块石头,但比石头要轻得多。
表面很粗糙,还带着一层油亮的光泽。
“爹,这是什么?”
我爹拿起那块黑石头,凑到油灯下仔细看。
火光映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神里,有一种我说不出的情绪。
像是兴奋,又像是凝重。
“明天,就知道了。”他沉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