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联这地方,就像一个永不落幕的市井剧场,上演的戏码比供销社柜台上的货品还琳琅满目。
自从夏七月勇斗恶毒后妈的事迹传开后,以前主要是写写材料,跟着赵主任跑跑宣传。
现在找她调解家长里短、哭诉婆婆丈夫小姑子的大姐大嫂大婶们,都快把办公室门槛磨平了。
“夏事!你可得给我评评理啊!”
纺织厂的刘大姐顶着两个黑眼圈冲进来,一屁股坐下就开始抹眼泪。
“我那婆婆,简直比周扒皮还狠!昨天我买了两斤肉,想给我家小子补补,她倒好,全给剁了包饺子,送给她娘家侄子去了!一肉丝都没给我留!我问她,她还叉着腰骂我,说家里的东西她说了算!”
夏七月放下笔,端起茶缸喝了口水,润润快冒烟的嗓子。
这是今天第三个来控诉婆婆的了。
“刘大姐,肉是你工资买的?”她问。
“那可不!我起早贪黑挣的!”
“你婆婆补贴家用吗?”
“补贴个屁!”刘大姐一拍大腿,“她的钱都攒着给她小儿子娶媳妇呢!买菜做饭全是我掏钱,她还横挑鼻子竖挑眼!”
夏七月点头,心里有数了:“刘大姐,这事儿硬吵没用,越吵她越觉得自己有理,你得换个法子。”
“啥法子?”刘大姐瞪大眼睛。
“算账。”夏七月缓缓开口。
“回去把家里的开销,一笔一笔列清楚,你的工资买了什么,家里缺了什么,婆婆出了多少,白纸黑字,明明白白,然后开个家庭会议,把账本摆出来。”
刘大姐将信将疑:“这……能行吗?她要不认账呢?”
“不认账,就提分家,或者经济分开。”
夏七月摆事实讲道理。
“你有工作,能养活自己和孩子,新社会了,不兴过去那套婆婆一手遮天,妇联支持妇女争取平等家庭地位。”
刘大姐琢磨了一会儿,眼睛亮了:“对!分家!我早受够了!夏事,我听你的,我这就回去算账!”
送走了斗志昂扬,仿佛要去革命的刘大姐,夏七月刚喘口气,吴婶又红着眼睛进来了。
她撩起袖子,胳膊上青一块紫一块。
“夏事,我家那死鬼……又动手了……”吴婶声音发抖。
夏七月脸色一肃,放下茶缸:“吴婶,这是家庭暴力,是犯法的,你必须报警!”
吴婶吓得一哆嗦:“报……报警?那多丢人啊……而且他喝了酒才这样,平时……”
“还有理了?”夏七月打断她,语气严厉。
“吴婶,妇联坚决反对任何暴力,您这次忍了,下次他打得更狠!走,我现在陪你去派出所报案,去医院验伤,保留证据,妇联是你的后盾!”
连劝带拉,夏七月陪着哭哭啼啼的吴婶去了派出所。
值班的小周一看是夏事带来的家暴案,立刻重视起来。
做完笔录,去医院开了验伤单。
吴婶那个醉醺醺的丈夫被传唤来时还耍横,被小周一句“现在严打,家暴一样判刑”吓得酒醒了一半。
等夏七月回到妇联,已经快中午了。
她累得瘫在椅子上,觉得调解家庭矛盾比跟夏国华刘翠花斗智斗勇还耗神。
斗渣爹后妈,好歹是敌我矛盾,目标明确。
这家长里短,清官难断,全是鸡毛蒜皮里掺着血泪。
张大姐给她倒了杯热水,咂咂嘴:“七月啊,你这活儿得比老调解员还利索,不过也得注意身体,瞧你累的。”
夏七月苦笑:“张姐,我现在听见评评理三个字,就条件反射想喝水。”
下午,又来了几个咨询财产、离婚、孩子抚养的。
夏七月打起精神,提供建议。
一天下来,脑袋里塞满了各种狗血剧情。
有丈夫在外头养了人,回家要离婚的。
有妯娌为争老人一间房打破头的。
有女儿嫁出去被婆家欺负,跑回娘家哭的……
她像个情感垃圾桶,接收着这个时代女性最最无奈的悲欢。
累。
但看着那些原本绝望的眼睛,在得到支持后稍稍亮起,她又觉得,这工作很有意义。
下班了,夏七月揉着发胀的太阳走出妇联。
刚出门,就看见陆星河斜倚在他那辆除了铃不响哪儿都响的自行车上,没戴帽子,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
“夏事,下班了?”
“陆公安,你今天又路过?”夏七月挑眉。
这人最近在她眼前晃悠的频率有点高。
“啊,巡逻。”
陆星河推着车走过来,和她并排走。
“听说你今天又处理了个家暴案,还把当事人丈夫吓够呛?”
“依法办事而已。”夏七月淡淡开口。
陆星河点点头,好奇的问:“天天处理这些鸡飞狗跳,你不烦?”
“烦。”夏七月老实承认,“但这就是工作。”
“就没想过换个清闲点的?以你的功劳,跟组织上提提,换个岗位不难吧?”陆星河看着她。
夏七月侧头看他:“换个清闲的?然后呢?喝茶看报,等着到点下班,结婚生孩子,围着锅台转?”
陆星河被她问得一怔。
“那不是我要的子。”夏七月转头看着前方,“妇联的工作是琐碎,是累,但至少我在做事,在帮人,也在学东西。”
她在学这个时代的运行规则,学人情世故,学怎么在局限里寻找可能。
陆星河看着她的侧脸,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又冒了出来。
这丫头目标明确得可怕,也清醒得可怕。
知道自己要什么,不要什么。
“行,你觉悟高。”陆星河笑了笑,换了个话题,“对了,机械厂那边最近有点热闹。”
“嗯?”夏七月看向他。
“夏国华不是烫伤住院了吗?”陆星河说,“厂里原本有些人同情他,毕竟年纪大了,又倒霉。”
“结果,不知道谁把他以前那些破事又给翻出来了,还写得有鼻子有眼,贴在厂公告栏旁边。”
夏七月眉毛都没动一下:“是吗?群众眼睛是雪亮的。”
陆星河仔细观察她的表情,没看出任何端倪。
但他直觉,这事儿跟夏七月脱不了系。
时机太巧了,正好在夏国华受伤博同情的时候。
陆星河接着说:“现在厂里舆论又一边倒了,都说他活该,是,估计他在厂里也彻底待不下去了,可能得提前病退。”
“哦。”夏七月应了一声,没什么情绪。
“你就不怕他狗急跳墙,再来找你麻烦?”陆星河问。
夏七月停下脚步,转头看着他,眼神清亮:“陆星河,你觉得一个众叛亲离的老头,还有什么能力跳墙?”
她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他现在最该想的,是怎么夹起尾巴,苟延残喘地活下去。”
陆星河点点头。
也是,夏国华现在就是条落了水的瘌皮狗,自身难保,哪还有力气咬人?
“你倒是看得透。”他说。
“吃亏吃多了,自然就看透了。”夏七月淡淡道,“好了,我到了,陆公安,回见。”
她走进妇联宿舍楼,身影很快消失在楼梯拐角。
陆星河站在原地,摸出烟点上。
这丫头,一步一步把仇人到绝境,自己抽身而退,站在岸上,连衣角都没沾湿。
并且投身到妇联事业中,口碑好,人缘佳。
高明,真他爹的高明。
陆星河摇头笑了,蹬上自行车,晃晃悠悠地骑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