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启十一年,天庭重立,天帝登基,三界震动。
自那“万神朝元”之后的百年,被后世史家称为“神启盛世”的开端。这百年间,天庭这台新铸的庞大机器,在林玄这位天帝的掌控下,由最初的磨合、调试,迅速进入了高效运转的轨道。
登天梯选拔,为天庭注入了第一批、也是最核心的骨。十万候选者,最终有三千六百余人成功登顶,经受住了问心三关与周天星斗鉴照,得以名列封神榜,受封为各级天官、天将、星君、神祇。他们被分配至凌霄殿、斗部、雷部、火部、水部、瘟部、财部、太岁部、四值功曹、二十八宿、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三山五岳、五湖四海等各个部门,与柳文谦、赵云山等元老重臣一起,构成了天庭最初的、井然有序的行政与军事体系。
天规法网益严密,笼罩三界。善恶有报,福祸自招,不再是虚言。人间作奸犯科、大奸大恶之辈,自有夜游神、各地城隍记录在案,死后入地府,孽镜台前一照,生前罪孽无所遁形,该下油锅的下油锅,该上刀山的上刀山,震慑力无与伦比。而行善积德、功德深厚者,不仅生前多福多寿,死后亦能在地府得优待,或留任阴司,或投生福地,甚至有机缘被接引至天界,充作仙吏、力士、侍女,虽非正神,亦享长生。
人间,在大夏神朝(此时已无“大夏”之国号,统称“神朝人间界”)的高效治理与天规引导下,进入了前所未有的繁荣期。人口在百年间翻了三番,遍布四洲。农田阡陌纵横,水利四通八达,亩产因“五谷丰登”神术的改良与推广而连年提高。工坊技艺新月异,在“巧工天官”的启发下,各种便民利生的器物被发明出来。文教更是昌盛,官学、私塾遍布乡野,识字率远超历代。更难得的是,社会风气为之一新,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并非传说,邻里和睦、孝亲尊师蔚然成风。
幽冥地府,运转愈发顺畅。十年奠基,百年完善,如今的幽冥,已非初开时的简陋雏形。忘川河波涛不兴,引渡有序;奈何桥坚固宽广,孟婆(已由一位积善老妪的魂魄受封)终熬汤,分毫不差;十殿阎罗各司其职,审判效率极高;十八层规整森严,惩戒与教化并重;六道轮回通道稳定,据功过罪业分配往生,最大程度确保了灵魂转世的“公平”。积压了不知多少万年的怨气、戾气,在这百年间被快速消解、净化,反馈到阳间,便是风调雨顺,灵气滋长。
佛国、道门、妖族等势力,在承认天庭至高地位、遵守天规的前提下,保留了相当的自治权,各自的道统传承与发展并未受到压制,反而因环境改善、冲突减少而愈发兴盛,成为天庭统御下多元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
百年治世,天下咸宁。天帝林玄的威望,达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他的神像被供奉在千家万户,他的事迹被编成歌谣传唱,他定下的天规被刻碑立传,深入人心。香火愿力浩瀚如海,昼夜不息地涌入天庭,经由周天星斗转化为精纯的先天灵气与天道本源,滋养着这方天地,也支撑着林玄自身天帝位格的稳固与提升。
然而,林玄自己很清楚,这表面的盛世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系统的警告,一直悬在心头。
【警告:域外威胁持续增强。混沌裂隙波动异常,疑似有高维存在关注此界。天魔活动频率上升37%。建议加强边防,提升世界壁垒强度。】
【警告:世界内部隐患未除。上古神战遗留怨念、部分被镇压的先天凶煞、人心深处潜藏的恶欲等,仍在缓慢侵蚀天规法网。需定期巡狩,涤荡乾坤。】
【当前天道完整度:71%】
【剩余关键节点:1.轮回完全稳定(需地府持续运转,当前进度89%);2.周天星斗大阵彻底激活(需所有主星归位并完全掌控,当前进度75%);3.化解“万古心魔劫”(此劫因人心善恶而生,无法强行消除,需以教化与时间磨灭,当前进度52%);4.建立“诸天星斗防御大阵”(抵御域外入侵之关键,需大量资源与顶级阵法师,当前进度3%)】
百年积累,天道完整度从65%提升至71%,看似进步不小,但越往后越难。尤其是最后两项,“万古心魔劫”涉及生灵本性,非武力可解;“诸天星斗防御大阵”更是耗资巨大,工程浩瀚。
“是时候,出去走走了。”凌霄宝殿后,天帝静修的“弥罗天宫”内,林玄从云床上睁开双眼。百年静坐,他身上的气息越发深不可测,与整个天界的联系也紧密到不分彼此。但久居天宫,虽能监察三界,终究是隔了一层。有些隐患,需亲临其境,方能洞察;有些人心,需亲眼所见,方能明了。
“传文昌帝君、真武天尊、后土皇地祇、太阴星君、勾陈妖皇,即刻来见。”
旨意传出,不过片刻,五道神光便落入弥罗天宫。
“参见陛下。”柳文谦、赵云山、地脉兽(后土)、嫦曦女神、金鹏妖皇躬身行礼。百年过去,众人神威更盛,气度雍容。
“平身。”林玄抬手,“天庭运转百年,三界大体安稳,此乃众卿之功。”
“全赖陛下统御有方,天威浩荡。”众人谦道。
“然,治大国如烹小鲜,居安当思危。”林玄话锋一转,“朕观天规法网,于人间细微处,尤在边荒蛮地、人心鬼蜮之间,仍有滞涩晦暗之处。幽冥轮回,于一些上古积怨、特殊魂魄,处置亦有力不从心之象。更有域外阴影,虎视眈眈。朕欲效仿古制,下界巡狩,亲察三界,涤荡污浊,稳固乾坤。”
巡狩?
五人皆是一怔。天帝巡天,非同小可。古时或有传说,但在此界,天庭新立,天帝从未离开过凌霄宝殿,此议可谓石破天惊。
“陛下,万万不可!”赵云山第一个反对,他执掌天兵,最重安全,“陛下乃三界之主,万金之躯,岂可轻涉凡尘?若有闪失,天庭震动,三界不安!若需巡察,臣愿代劳,或遣各部正神分批前往即可。”
“真武所言有理。”柳文谦也劝道,“陛下坐镇中枢,调理阴阳,乃定海神针。巡狩之事,纵有必要,亦可由臣等分头进行,汇总上报,何劳圣驾亲往?”
“朕意已决。”林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坐观天下,终是雾里看花。唯有亲履其地,亲见其人,亲感其气,方能真正把握三界脉搏,查漏补缺。何况……”
他目光扫过五人,缓缓道:“尔等皆已位极人臣,各镇一方,对下情或有遮蔽,或有关注不到之处。朕此行,亦是要看看,这百年盛世之下,是否真有朕看不到的阴影。”
此言一出,五人神色各异,但都凛然。天帝这是不放心他们?还是另有用意?
“陛下圣明烛照,臣等不敢有丝毫隐瞒。”柳文谦立刻道。
“朕非疑尔等。”林玄摇头,“只是人性(神性)复杂,纵是尔等,身处高位久,亦难免被下面蒙蔽,或自身生出惰怠。朕此行,一为巡察三界,二为……警醒自身,不忘本。”
众人默然。天帝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他们已无法再劝。
“陛下欲如何巡狩?仪仗、护卫、行程,需得周密安排。”后土地祇瓮声问道,她掌大地,对下界情况最熟。
“轻车简从,不显仪仗。”林玄道,“朕会遮掩天机,化身下界,以寻常修士或神吏身份行走。只带二三随从即可。”
“这太危险了!”金鹏妖皇也忍不住开口,“陛下,三界虽安,但并非没有凶险之地,诡异之事。若陛下身份泄露,恐有宵小铤而走险……”
“无妨。”林玄微微一笑,指尖一缕纯净的白色火焰跳动,那是他天帝本源与轮回之力的具现,“朕虽非完整天道,但在此界之内,能威胁朕性命者,还未出生。纵有变故,瞬息可归天庭。”
见五人依旧忧心忡忡,林玄补充道:“尔等可暗中关注,若遇朕无法轻易解决、或涉及大局之事,自会召尔等相助。平,天庭运转如常,由文昌帝君与真武天尊共同决断政务,后土、太阴、勾陈从旁辅佐。”
这是给了他们监国之权,也是考验。
五人相视,知无法再劝,只得齐声应道:“臣等遵旨!必恪尽职守,不负陛下所托!”
“甚好。”林玄点头,“朕此行,短则数年,长则十数载。归期不定。第一站……”
他目光投向下方,仿佛穿透了层层宫阙与云海,落在了那广袤人间的某一处。
“便去那‘天南洲’吧。听闻那里百族混居,文明独特,近年来香火愿力波动颇有奇异之处,朕想去看看。”
天南洲,位于神朝人间界最南端,隔“无尽海”与中央神洲相望。此洲气候炎热多雨,山林密布,毒瘴丛生,生存环境远不如气候适宜、开发成熟的中枢神洲。但也因此,这里保留了更多古老的风貌与奇异的种族。
除了主流的人族(与中枢神洲人族同源,但身材相对矮小精悍,肤色较深),这里还生活着擅长驯兽驭虫的“巫蛮族”,身具微弱妖族血脉、能与草木沟通的“木灵族”,生活在沼泽深处、形态近似鲛人却更加原始的“泽族”,以及一些从上古时代遗留下来的、智慧不高的奇异生物。
这里没有设置统一的州府,而是由大大小小数百个“部盟”、“城邦”、“巫寨”自治,共同尊奉天庭,但管理相对松散。天庭在此地的直接影响力,主要通过几座主要的“天南神庙”以及受封的本地山神、土地、河伯来体现。
林玄的化身,化作一个游方道士模样,自称“玄尘子”,修为压制在元婴期(相当于神道五品)左右,不高不低,既不至于惹人轻视,也不至于太过扎眼。随行只带了两人——一个是新近提拔、心思灵巧、善于察言观色的“知客仙吏”清风,另一个则是沉默寡言、但战力不俗、忠心耿耿的“金甲神将”岩刚。两人也都遮掩了修为与神光。
三人乘着一件不起眼的飞舟法宝,低调地穿越无尽海,耗时月余,终于踏上了天南洲的土地。
甫一落地,一股混杂着草木腥气、泥土芬芳、淡淡瘴意与勃勃生机的湿热气息便扑面而来。放眼望去,远处是连绵不绝、高耸入云的苍翠山岭,近处藤蔓纠缠,巨木参天,奇花异草随处可见,虫鸣兽吼不绝于耳,与中枢神洲经过高度开发、井然有序的平原丘陵景象截然不同。
“此地生机之盛,灵气之杂,果真名不虚传。”清风深吸一口气,感慨道,“只是这瘴气毒虫,对凡人而言,怕是险地。”
“正因险恶,方能磨砺出坚韧的民风与独特的文明。”林玄(玄尘子)淡淡一笑,目光扫过四周。在他的感知中,这片土地的地脉走势、水汽流动、生灵分布,都与中枢神洲大不相同,更原始,也更……活跃。甚至能隐隐感觉到,一些极其古老、微弱,但依旧顽强存在的“灵”在沉眠。
他们降落之地,靠近一个名为“黑石城”的人族聚居地。此城以开采附近山中的一种黑色坚硬石材闻名,城池依山而建,城墙高大,风格粗犷,与中原的精致秀美迥异。
三人步行入城,未受任何盘查——天庭治下,路引制度严格,但修士往来相对自由,只要不在城中闹事,一般无人过问。
城内街道不算宽阔,以黑石板铺就,被雨水冲刷得乌黑发亮。两旁建筑也多以黑石垒砌,显得厚重沉稳。店铺林立,贩售着兽皮、药材、矿石、手工器物以及从中枢神洲运来的布匹、瓷器、书籍等物。行人如织,除了占多数的人族,也能看到穿着特色服饰、身上绘有图腾的巫蛮族人,以及耳朵尖尖、肤色淡绿、好奇打量四周的木灵族人。各族之间虽谈不上多么亲热,但至少井水不犯河水,各行其是,显示出一种异样的和谐。
“看来此地治理尚可,至少明面上,天规得到了贯彻。”岩刚低声道,他目光锐利,观察着街面上的秩序。
林玄不置可否,神念如水银泻地般无声蔓延开去,捕捉着空气中流散的思绪片段、市井交谈、乃至建筑深处、人心底层的细微波动。
“听说没有?西山那边的‘雷鹰部落’上个月献祭,又出了岔子,死了十几个勇士!”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这事能乱说?听说大巫祝都惊动了,正在查呢。”
“查什么查,我看就是那‘山灵’不满意了!咱们这些年贡品是越来越敷衍……”
“可不是嘛,天庭的香火要交,本地的山灵、河伯也要孝敬,哪来那么多好东西?子是比以前好过了,可这心头的石头,一点没轻。”
“哎,谁说不是呢。只盼着天庭来的巡查使,能管管这些事……”
“巡查使?得了吧,那些老爷来了,还不是在庙里坐着,听听汇报,收点孝敬就走?真能管到深山老林里去?”
“就是,那些山灵、祖灵,都是本地几千几万年的地头蛇,天庭的面子给,但里子嘛……嘿嘿。”
“不过听说,最近黑沼泽那边不太平,有泽族的人说,看到了‘不净的东西’从泥里爬出来,好几个寨子都迁走了……”
“别说了别说了,瘆得慌。活活!”
零零碎碎的信息汇入林玄心间。表面和谐之下,暗藏的是本土原始信仰(山灵、河伯、祖灵)与天庭正统神道之间的微妙博弈,是底层民众在双重“供奉”下的压力,以及一些不为人知的、诡异事件的阴影。
“去本地的天南神庙看看。”林玄对清风道。
天南神庙位于黑石城中心,是一座相对宏伟的建筑,但风格也融入了本地特色,飞檐上雕刻着南洲特有的灵兽图案。庙前广场上,香客不算太多,但也不算冷清,多是些城中商户、外来行商,以及少数看起来家境不错的本地居民在进香。
林玄三人步入庙中。主殿供奉的,并非林玄的天帝神像——那是只有中枢神洲和一些重要大城的总庙才有的规格。这里供奉的是“南方增长天王”的塑像(天庭新封的护法神之一),两侧还有本地山神、土地的神位。
庙祝是个面皮白净、留着三缕长须的中年道人,有金丹期修为,正坐在偏殿与几个看起来像是城中富户的人饮茶聊天,态度颇有些矜持。见到林玄三人进来,只是抬了抬眼皮,见他们衣着普通(林玄故意为之),气息平平(元婴期在南洲不算顶尖),便没有起身,只对旁边一个年轻道童使了个眼色。
那道童会意,上前稽首:“三位居士,是进香还是问事?”
“路过宝地,特来进香,瞻仰神威。”清风上前,熟练地递上几块下品灵石作为香火钱。
道童收了,脸色稍霁,引他们到主殿上香。
林玄燃起三炷香,入香炉,目光却落在神像之上。在他的感知中,这尊“南方增长天王”的神像,接收到的香火愿力颇为稀薄驳杂,且其中蕴含的“敬畏”多,“虔诚”少,“祈求平安发财”的功利念头占了绝大多数。而旁边本地山神、土地的神位,香火虽然总量不如天王像,但更为凝实、虔诚,带着一种植于土地的依赖与畏惧。
“看来,天庭正统在此地,更多是一种象征和震慑,真正深入常、让人敬畏的,还是这些‘地头神’。”林玄心中了然。这并非不能理解,天庭高远,基层治理终究要靠本地神祇。但若本地神祇与天庭并非完全一心,或者自身出了问题,那就会形成统治的缝隙。
上完香,清风看似随意地向那道童打听:“小师傅,我等初来贵地,听闻西山雷鹰部落近似乎有些不太平?不知是何缘故?”
道童脸色微微一变,偷偷瞥了偏殿方向一眼,压低声音道:“几位居士,此事莫要多打听。雷鹰部落祭祀本地山灵,是祖上传下的规矩,偶尔出些岔子,也是常事。自有大巫祝和山神老爷处置。”
“哦?本地山神?不知是哪位尊神?我等既来此地,也当拜会一番。”清风顺着话头问。
“便是那西山‘雷公岭’的山神,尊号‘霹雳将军’。不过山神老爷常居神府,等闲不见外客。”道童语气中带着敬畏。
正说着,偏殿那庙祝似乎结束了谈话,送那几位富户出来,目光扫过林玄这边,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换上笑容走了过来。
“三位道友面生得很,是从中原来的吧?”庙祝拱手,语气客气但疏离。
“正是,游历至此,听闻黑石城盛产黑曜石,特来见识一番。”林玄回礼。
“原来如此。黑石城虽处边陲,但在天庭治下,倒也安宁。三位若只是游历采买,尽可放心。只是……”庙祝话锋一转,意有所指,“南洲山林深险,多有本地部族信仰,一些古老习俗,外人还是莫要深究,以免犯了忌讳,徒惹麻烦。”
这是委婉的警告了。
“多谢道友提点。”林玄淡然一笑,“我等省得。只是方才听闻西山似有异状,我等修行之人,若遇邪祟,也有除魔卫道之责,故而多问了一句。”
庙祝脸色不变,眼中却闪过一丝不以为然:“道友有心了。不过西山之事,自有霹雳山神与雷鹰部落处置,已上报天庭知晓。些许小患,不劳道友挂心。三位远来辛苦,不如先在城中安顿,若有所需,可来庙中寻贫道。”
话说到这份上,已是送客之意。
林玄也不再逗留,拱手告辞。
离开神庙,走在熙攘的街道上,清风低声道:“老爷,这庙祝似乎对西山之事讳莫如深,还隐隐排斥外人手。看来其中确有内情。”
岩刚则道:“那霹雳山神,既受天庭册封,自当秉公处理。若其处置不力,或有不轨,便是渎职。”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林玄望着西边那云雾缭绕的连绵山岭,眼中神光微闪,“既然来了,这西山,少不得要走一遭。不过,在此之前,先去听听本地的‘山野之音’。”
他带着两人,并未入住城中豪华客舍,而是穿街过巷,来到了靠近城墙的一片杂乱区域。这里房屋低矮,道路泥泞,居住的多是底层苦力、小贩、猎户。空气里弥漫着汗味、炊烟与各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
林玄走到一个卖草药的摊子前,摊主是个满脸风霜、缺了条胳膊的老猎户。摊子上摆着些常见的止血草、驱虫叶,品相一般。
“老丈,这‘雷击木’怎么卖?”林玄指着一小截焦黑、却隐隐有微弱灵光波动的木头问道。雷击木在南洲不算特别罕见,但蕴含一丝天雷气息,可辟邪,对低阶修士有点用处。
老猎户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了林玄一眼,沙哑道:“三块下品灵石,不还价。”这价格比市面上略高。
林玄也不计较,示意清风付钱,拿起雷击木,似随意问道:“老丈是山中猎户?不知近来西山可还太平?我等想进山采些药,听说雷鹰部落那边不太安宁?”
老猎户接过灵石,手指摩挲着,沉默了一会,才低声道:“后生,听老汉一句劝,最近别去西山,尤其是雷鹰岭那片。”
“哦?为何?”
老猎户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带着一丝恐惧:“那山里……不净。雷鹰部落世代供奉的‘雷公山灵’,以前虽也威严,但至少讲道理,受了供奉,便保一方山林平安,猎户进山,只要守规矩,也不为难。可这几年,越来越不对劲了。”
“怎么个不对劲法?”
“索要的祭品越来越古怪,活牲已经满足不了,开始要……要活人!”老猎户声音发颤,“雷鹰部落不敢不从,最初是用奴隶、俘虏,后来奴隶不够了,就用犯了重罪的族人……可上个月,竟然在祭祀中,发狂一样,当场吞噬了十几个抬祭品的部落勇士!那些可都是部落里最强壮的战士!”
林玄目光一凝:“天庭册封的霹雳山神不管吗?”
“山神?”老猎户脸上露出一丝嘲讽与无奈,“山神庙就在雷鹰部落旁边,可每次出事,山神要么说祭品不诚,触怒山灵,要么说山灵修行到了关键,需更多血食……雷鹰部落的大巫祝,跟山神关系好着呢!我们去城里的天南神庙告过,可庙祝说,这是本地信仰事务,天庭不便过多涉,只要不大规模血祭、扰乱地方,就由山神和部落自决……嘿,自决!”
老猎户重重叹了口气:“我们这些靠山吃饭的,现在都不敢进深山了,只在外围转转。可听说,不止雷鹰岭,附近好几个有山灵、祖灵供奉的部落,最近都出了怪事。黑沼泽那边更邪乎,有老泽民说,看到泥潭里爬出过像人又像鬼的东西,浑身烂泥,见活物就扑……好几个寨子都搬空了。”
林玄沉默片刻,将雷击木收起,又放下几块灵石:“多谢老丈告知。这点灵石,给老丈打壶酒喝。”
离开摊位,走在昏暗的巷子里,清风与岩刚脸色都很难看。
“老爷,这霹雳山神,恐与那邪灵勾结,鱼肉部民,渎职枉法!还有那天南神庙祝,分明是敷衍塞责,纵容包庇!”清风愤然。
岩刚则握紧了拳头:“陛下,请下旨,末将这便去捣了那山神庙,擒拿邪神与巫祝!”
“稍安勿躁。”林玄神色平静,但眼眸深处,已有冷意凝结,“若只是山神腐化,巫祝愚昧,倒还简单。怕只怕……源不在此处。”
他抬头,望向西方天际。夕阳西下,将那片绵延的群山染上一层不祥的暗红色。在他的感知中,那片区域的地脉灵机,隐隐透出一股混乱、暴戾、与……饥渴的气息。
“看来,这南洲的‘山灵’,未必都是无害的‘地祇’。一些古老的存在,或许在天庭重立、天规覆盖的压力下,开始变得焦躁,甚至……被某些东西污染、引诱了。”
“先去雷鹰部落看看。是神是鬼,一见便知。”
三人身形一晃,融入渐浓的暮色之中,朝着西山方向,悄然而去。
雷鹰部落,位于西山深处,雷公岭下。此岭因常年雷云汇聚、时有霹雳击打而得名,是南洲有名的险地,也是雷属性灵材的产地。
夜色如墨,山林间伸手不见五指,唯有偶尔划破天际的闪电,短暂地照亮狰狞的山影与茂密的丛林。山风呼啸,夹杂着远处隐隐传来的、似哭似嚎的怪声,令人毛骨悚然。
林玄三人收敛了所有气息,如同三道幽影,在山林间穿行。元婴期的修为在此等险地不算高,但林玄对天地法则的掌控已入化境,一路行来,毒虫辟易,瘴气分流,凶兽蛰伏,竟无任何阻碍。
越靠近雷公岭,空气中的雷灵气便越发活跃暴躁,同时,那股混乱、暴戾的气息也越发明显。林玄能感觉到,地脉在此地出现了异常的扭曲与淤塞,仿佛被什么东西强行污染、阻塞了。
翻过一道山脊,前方山谷中出现了火光。
那是一个规模不小的山寨,依山而建,以原木和巨石垒成寨墙,隐约可见箭楼与巡逻的人影。山寨中央的空地上,燃烧着巨大的篝火,火光映照下,可见一座风格粗犷、以整块黑石雕琢而成的神庙,庙前矗立着一高大的图腾柱,柱顶雕刻着一只展翅欲飞、周身缠绕雷电的巨鹰。
此刻,山寨中气氛凝重。几乎所有族人都聚集在篝火周围,男女老少皆有,脸上带着恐惧、麻木与一种诡异的狂热。他们围着篝火跳着一种原始的、充满力感的舞蹈,口中呼喝着含混的咒文。
空地中央,图腾柱下,摆放着三牲祭品,但不止于此。旁边还捆着五个衣衫褴褛、神色惊恐的人,有男有女,看样子并非雷鹰族人,像是俘虏或奴隶。更令人心悸的是,还有三个被绑在木桩上、身穿雷鹰部落皮甲、浑身是伤的壮汉,他们眼中充满了绝望与不甘,似乎是被选中的“祭品”。
一个身披五彩羽衣、头戴狰狞鸟首面具、手持骨杖的枯瘦老者,正站在图腾柱前,对着神庙方向,用嘶哑高亢的声音吟唱着:
“伟大的雷公之灵!山岭的主宰!您忠诚的子民,奉上最鲜活的血液,最纯净的灵魂!祈求您平息怒火,赐予部落力量,荡平山林中的鬼魅,子孙繁荣——”
这老者,想必就是雷鹰部落的大巫祝。
而在那黑石神庙的屋顶之上,隐约可见一道模糊的、高达三丈的虚影。那虚影形如巨鹰,但周身缠绕的并非祥和的雷电,而是一种暗紫色的、带着不祥气息的雷光,一双鹰眼赤红如血,充满了贪婪与暴虐,死死盯着下方的祭品。
这便是“雷公山灵”?但其气息,与地祇的正大堂皇截然不同,充满了混乱与邪异。
“时辰已到!献祭——”大巫祝骨杖一挥。
几个强壮的部落战士上前,举起石刀,就要朝那些俘虏和绑在木桩上的族人刺下。
“且慢。”
一个平静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吟唱、呼喝与风声,响彻整个山寨。
所有人悚然一惊,循声望去。
只见山寨入口处,不知何时出现了三道身影。当先一人,青袍道髻,面容平凡,正是林玄所化的“玄尘子”。身后跟着清风与岩刚。
“什么人?!”守卫寨门的战士又惊又怒,举起武器。
大巫祝猛地转身,鸟首面具下的目光锐利如刀,盯向林玄:“外来者?胆敢擅闯雷鹰圣山,扰祭祀?!”
“祭祀?”林玄缓步上前,所过之处,那些挡路的战士仿佛被无形的力量轻轻推开,踉跄退开,让出一条道路。他目光扫过那些待宰的祭品,最后落在那神庙屋顶的邪异虚影上,摇了摇头。
“以活人血祭,供奉邪灵,此乃伤天害理,触犯天条之大罪。尔等身为天庭子民,不知么?”
“天条?”大巫祝发出一声刺耳的怪笑,“在这雷公岭,雷公之灵便是天!便是法!天庭?天庭管得了这深山老林?霹雳山神都已默许!你这外来的牛鼻子,也敢在此大放厥词?速速滚开,否则,连你一同献祭给山灵!”
随着他的话语,那神庙屋顶的邪异鹰影发出一声尖厉的啼叫,暗紫色的雷光噼啪作响,锁定了林玄三人,恐怖的威压弥漫开来,赫然达到了相当于化神期(神道四品)的程度!难怪这大巫祝有恃无恐。
周围族人也是面露凶光,缓缓围上。
清风与岩刚上前一步,护在林玄左右,气息微微泄露一丝,元婴期的威压让那些普通战士面色一白,但仗着人多与山灵在侧,并未后退。
“默许?”林玄无视了那邪灵的威压,目光转向山寨一侧,那里有一座相对较小的、样式规整的山神庙,“既然山神在此,何不请他出来,当面对质?”
“山神大人正在闭关,没空见你!”大巫祝厉声道,“最后警告,立刻离开!”
“闭关?”林玄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我看,是没脸见人,或者……本出不来了吧?”
他话音未落,并指如剑,对着那侧的山神庙,凌空一点。
“破。”
一点白光自他指尖飞出,如流星赶月,瞬间没入山神庙紧闭的大门。
“轰!”
庙门炸开,烟尘四起。烟尘中,传出一声又惊又怒的咆哮:
“何人胆敢毁我庙门?!”
一道身影裹挟着雷光从庙中冲出,落在空地上。这是一个身高三丈、面如蓝靛、发似朱砂、眼若铜铃、手持一对雷公凿的巨汉,正是受封的“霹雳山神”。他周身雷光闪耀,神威凛凛,修为也在化神期,但气息似乎有些虚浮不定,眼神中更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慌乱。
见到山神出现,大巫祝与部落族人连忙行礼:“拜见山神大人!”
霹雳山神先是对着神庙屋顶的邪异鹰影恭敬一礼,然后怒视林玄:“你是何人?为何毁我庙门,扰我清净,阻挠祭祀?”
“吾乃游方修士玄尘子。”林玄淡淡道,“见此地竟行活人血祭,供奉邪灵,特来阻止。敢问山神,你身为天庭正神,受万民香火,保一方平安,可知此乃触犯天条之大罪?为何不制止,反有纵容之嫌?”
霹雳山神脸色变幻,强辩道:“此乃雷鹰部落古老传统,祭祀本地山灵,以换取山林庇佑。本神职责是调和阴阳,只要不酿成大祸,不便过多涉本地信仰。况且,雷公之灵乃此地天生地养之灵,与部落共存数千年,岂是邪灵?阁下莫要血口喷人!”
“天生地养之灵?”林玄嗤笑,抬手指向那邪异鹰影,“你且睁大眼睛看看,它身上可还有半分地祇的纯正灵光?充斥混乱、暴戾、贪婪,以活人血气与生魂为食,此等邪物,也配称‘灵’?我看,是魔!”
“放肆!”邪异鹰影似乎被“魔”字,发出尖锐咆哮,双翅一振,无数道暗紫色雷霆如暴雨般向林玄劈落!“亵渎神灵,死!”
“陛下小心!”岩刚见状,就要现出金甲神将真身。
“无妨。”林玄只是轻轻一拂袖。
那漫天落下的暗紫雷霆,在靠近他身周三尺时,便如泥牛入海,悄无声息地湮灭,连一丝涟漪都未激起。
“什么?!”邪异鹰影、霹雳山神、大巫祝,以及所有目睹此景的族人,全都目瞪口呆。那足以重伤化神修士的雷霆,竟被如此轻描淡写地化解?
“看来,你不仅入魔,还蠢得可以。”林玄摇了摇头,对那邪异鹰影已彻底失去耐心。他不再压制自身气息,一丝若有若无、却仿佛凌驾于万物之上的至高威仪,缓缓弥漫开来。
虽然依旧只是“元婴期”的表象,但那股本质的威严,让那邪异鹰影如遭雷击(真正的天雷),发出惊恐的尖啸,竟振翅欲逃!
霹雳山神更是浑身剧震,脸色煞白,双腿发软,几乎要跪倒在地。他感受到了!那股唯有在面对至高无上的天帝,或者天道本身时,才会有的、源自生命与神格本源的恐惧与压制!
“你……你到底是……”霹雳山神牙齿打颤。
林玄没有回答,只是对着那欲逃的邪异鹰影,伸出了右手,五指微张,轻轻一握。
“镇。”
言出法随。
整个雷公岭范围内的天地灵气瞬间凝固。那邪异鹰影仿佛被一只无形大手攥住,定格在半空,无论它如何挣扎,暗紫雷光如何爆闪,都无法动弹分毫。
“不——!饶命!上神饶命!小灵愿臣服!愿献出本源!”邪异鹰影发出凄厉的求饶,声音尖锐刺耳。
“邪秽之物,也配称灵?”林玄眼神冰冷,五指合拢。
“噗!”
那邪异鹰影连惨叫都未及发出,便如同一个被戳破的气泡,瞬间炸裂,化作漫天黑紫色的、充满怨念与混乱气息的碎片。
但林玄并未让这些碎片消散污染环境。他左手虚引,轮回之力化作一个微型的漩涡,将所有的碎片、包括其中那一点扭曲的核心灵性,尽数吸入、碾碎、净化,最终化为一丝精纯的天地灵气,反哺此山。
从林玄出手,到邪灵湮灭,不过弹指之间。
整个山寨,死一般寂静。所有人都傻傻地看着天空,看着那原本威压恐怖的山灵,如同蝼蚁般被轻易抹去。
大巫祝手中的骨杖“当啷”掉地,面具下的脸惨无人色,瘫软在地。
那些族人更是跪倒一片,瑟瑟发抖,看向林玄的目光,如同在看降世的神魔。
霹雳山神终于支撑不住,“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抢地,颤声道:“小……小神有眼无珠,冒犯天威!小神罪该万死!求上神开恩!开恩啊!”
他现在哪里还不明白,眼前这位,哪里是什么元婴修士!这分明是……是天庭的某位至尊,甚至是……他不敢再想下去。
林玄散去那一丝天帝威仪,重新恢复成平淡的“玄尘子”,但此刻,无人再敢将他视作寻常。
他走到霹雳山神面前,居高临下,声音平静无波:“现在,可以说了。那邪灵究竟是何来历?你又为何纵容,甚至可能与它勾结?”
面对林玄那仿佛能洞彻灵魂的目光,霹雳山神再无半分侥幸,涕泪横流,磕头如捣蒜:
“上神明鉴!小神冤枉!小神纵有私心,也不敢真与魔物勾结啊!”
“那邪灵,本是此山孕育的一丝‘雷公精魄’,受部落千年供奉,本已生灵智,成地祇,虽不算强大,但也算正神,一直庇佑此地。小神受封来此,与它也算相安无事,甚至多有,它管山中精怪,我管阴阳秩序,部落供奉,我俩平分……”
“说重点。”林玄打断。
“是是是!”霹雳山神连忙道,“大约是在三十多年前,具体记不清了,此山深处,靠近‘黑沼泽’方向的一处地脉阴,突然有异动。那雷公精魄前去探查,回来后就变得有些焦躁,索要的香火血食越来越多。起初只是野兽,后来要活牲,小神虽觉不妥,但想着它毕竟是地头蛇,又未伤及人族本,也就……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了。”
“后来,大概十几年前,它开始索要活人,最初是战俘。小神也曾严词劝阻,但它实力增长极快,已隐隐压过小神,又威胁说要断了此山地脉,让小神神位不稳。小神……小神一时糊涂,畏惧其威,也贪图它分润的、用活人祭祀淬炼出的‘血魂精粹’可助长修为,便……便默许了,还帮它遮掩,糊弄天庭巡查……”
霹雳山神痛哭流涕:“可小神万万没想到,它会变得如此疯狂,连本族勇士都吞!上个月那场祭祀后,小神才惊觉,它已彻底堕入魔道,灵智混乱,只剩下吞噬与破坏的本能!小神本想上报,可又怕之前纵容之事暴露,受天庭严惩,正自惶恐纠结,上神您就来了……”
“地脉阴异动?黑沼泽方向?”林玄捕捉到关键信息,“详细说来,那异动是何情形?”
“小神……小神当时并未亲见,是听雷公精魄……不,是那魔物后来零碎提及。”霹雳山神回忆道,“它说那阴中,突然有浓郁如实质的阴秽魔气渗出,其中似乎还夹杂着某种古老的、充满怨毒的意念。它一时好奇,吸收了一丝,起初觉得力量大增,后来便逐渐无法自控,心性大变……”
“古老的怨毒意念?魔气?”林玄眉头微蹙。南洲上古时代征战不休,陨落的神魔、大妖、巫蛮强者不知凡几,留下些污染源并不奇怪。但能侵蚀一个化神级的地祇,使其在几十年内彻底魔化,这污染源恐怕不简单。
“那阴在何处?”
“就在雷公岭主峰后山,一处终年毒瘴笼罩的裂谷之下,与黑沼泽的地下水脉相通。”霹雳山神连忙指明方向,“小神后来也曾远远探查过,那裂谷中魔气深重,且有诡异力场,神识难入,小神不敢深入。”
林玄沉吟片刻,抬手凌空画符,一道金光没入霹雳山神眉心。
“此乃‘禁神咒’,暂封你神力,禁锢于此庙。待此地事了,再行发落。”
“是是是!小神认罪!认罪!”霹雳山神不敢有丝毫反抗,垂头丧气。
林玄又看向瘫软在地的大巫祝,以及那些惊恐的族人。
“尔等愚昧,被邪灵与渎神所惑,行此恶事,本应严惩。然,首恶已除,协从之山神已伏法。念尔等多受蒙蔽,且未曾主动戕害无辜(指那些被献祭的俘虏和罪人,在现有天规下,有一定量刑空间,但活人祭本身已是大罪),现予尔等戴罪立功之机。”
他声音转厉:“即刻释放所有囚徒,妥善安置。捣毁邪神图腾,从此只奉天庭正神,严守天规。尔等可愿?”
“愿意!愿意!我们愿意!”大巫祝和族人如蒙大赦,连连磕头。
“此外,组织族中精锐,配合天庭,探查黑沼泽与后山阴异动源。此乃将功折罪之唯一途径。”
“谨遵法旨!”
处理完此地事宜,林玄不再停留,带着清风、岩刚,化作流光,直奔后山裂谷。
雷公岭后山,地形更为险恶。毒瘴化为五色彩雾,弥漫不散,其中蕴含着腐蚀法力与神魂的剧毒。寻常元婴修士在此,也需全力支撑护体灵光,且难以久持。
但对林玄而言,这些毒瘴如同虚设。他周身一层淡淡的白色光晕流转,所过之处,毒瘴如雪遇沸汤,纷纷退散、净化。
很快,三人来到霹雳山神所说的裂谷边缘。
裂谷宽约百丈,深不见底,两侧岩壁陡峭,生长着一些散发出妖异光芒的苔藓与藤蔓。谷中,浓郁的、近乎实质的黑色魔气翻涌不休,其中果然夹杂着一股令人极为不适的、阴冷、怨毒、混乱的意念。这意念并不强烈,却无孔不入,试图侵蚀靠近者的心神。
“好精纯的魔气!还有这意念……似乎是某种‘诅咒’与‘怨念’的混合体,年代极其久远。”清风面色凝重,他博览群书,见识广博。
岩刚则是浑身肌肉紧绷,如临大敌:“陛下,此地诡异,末将愿先行探路!”
“不必。”林玄凝视着裂谷深处,在他的感知中,这魔气与怨念的源头,似乎并非固定,而是从更深的地下,透过某种裂隙渗透上来。裂谷本身,更像是一个“出气孔”。
“这下面,连接着某个被封印,或者自然形成的‘魔气源’或‘古战场遗迹’。黑沼泽的异变,雷公精魄的魔化,恐怕都与此有关。”
他屈指一弹,一点白光落入裂谷。白光在魔气中穿行,照亮下方景象。只见裂谷下方并非实心,而是错综复杂的地下洞与暗河网络,魔气正是从那些洞深处弥漫出来。
“走,下去看看。都跟紧我,护住心神。”林玄率先跃下裂谷,清风、岩刚紧随其后。
三人下降数百丈,穿透了最浓郁的魔气层,落在了一处相对宽敞的地下洞之中。洞四壁布满发光的矿石,映照出幽暗的环境。一条地下暗河在洞一侧静静流淌,河水漆黑如墨,散发出腥臭与魔气。
而在洞中央,地面有一个不规则的、直径丈许的裂缝,浓郁的黑紫色魔气正源源不断地从裂缝中涌出,其中夹杂的怨毒意念也更为清晰。裂缝周围的地面,呈现出一种被严重腐蚀的、紫黑色的结晶状。
林玄走到裂缝边,神念顺着裂缝向下探去。裂缝极深,且蜿蜒曲折,他的神念延伸了数千丈,仍未到底,但能感觉到下方的魔气浓度与怨念强度在急剧增加,并且,隐约捕捉到了一些破碎的画面与声音——金铁交鸣的巨响、神魔陨落的哀嚎、毁灭性的能量爆发、以及一种滔天的、不甘的恨意……
“是上古神魔战场残留的‘怨煞之地’。”林玄收回神念,面色微沉,“而且,不是普通的战场。从残留的意念看,交战的双方层次极高,至少是金仙(对应此界二品帝君)级别,甚至可能涉及更高存在。陨落者的精血、神魂、怨念,在特殊地脉与漫长岁月作用下,淤积成了这片‘魔煞源’。”
“难怪能侵蚀地祇。这等层次的怨煞,即便经过万年消磨,余威也非同小可。”清风骇然。
“不止如此。”林玄指向那条黑色暗河,“这条河,通向黑沼泽。魔煞之气溶于水,污染水系,弥漫沼泽,那些‘不净的东西’,恐怕就是受到污染的阴魂、尸体,或者被魔气催生出的邪物。”
“陛下,此等隐患,必须清除!”岩刚斩钉截铁。
“自然要清除。但此处乃地脉深处,魔煞淤积万年,强行净化,恐引起地脉动荡,波及甚广。需设法疏导、分解,徐徐图之。”林玄思忖道,“而且,此等规模的魔煞源突然变得活跃,恐怕并非自然,而是受到了某种……‘牵引’或‘’。”
他想到了系统的警告,域外威胁,蠢蠢欲动。
是域外天魔在试图引动此界内部的隐患?还是这魔煞源自身,产生了某种异变?
“先封印此裂缝,阻断魔气大量外泄。然后,去黑沼泽,看看那里究竟成了什么模样。”
林玄双手结印,磅礴的轮回之力与天道权柄涌动,化作无数金色的符文,印入那道裂缝周围的虚空与大地,形成一道坚固的封印,暂时阻隔了魔气上涌。但想要彻底解决,还需从长计议。
就在封印即将完成的刹那。
“嘿嘿嘿……”
一声低沉、诡异、仿佛无数声音重叠的冷笑,突兀地在洞中响起,并非从裂缝下传出,而是……直接从三人的心底响起!
“谁?!”岩刚厉喝,神将气势勃发,扫视四周。
清风也立刻祭出法宝,警惕万分。
林玄目光一凝,望向洞深处,那片被黑暗笼罩的区域。在他的感知中,那里,似乎有一道极其模糊、介于虚实之间的影子,一闪而逝。
“有趣……竟然能封印‘万魔之源’的裂隙……看来,此界的新主人,比我想象的要有趣一点……”
那诡异的声音再次响起,充满了戏谑与恶意。
“不过,游戏才刚刚开始……好好享受吧,我会在‘混沌战场’,等着你们……嘿嘿嘿……”
声音渐渐飘远、消散,仿佛从未出现过。
但那残留的、纯粹的、远超此界层次的恶意与混乱气息,让清风与岩刚都感到一阵心悸。
林玄站在原地,眉头紧锁。
混沌战场?
那不是此界的称谓。是域外之地?还是某种更高层面的战场?
这个突然出现、又诡异消失的“存在”,是什么?是天魔主?还是其他什么东西?
祂提到了“万魔之源”……难道这裂缝下的魔煞,并非简单古战场遗留,而是与某个所谓的“万魔之源”相连?
事情,似乎比他预想的,要复杂得多。
“走,先离开这里。”林玄当机立断,此地不宜久留。那道影子能在他几乎毫无察觉的情况下贴近、传音,其层次恐怕极高,至少是与他同阶,甚至可能更高。而且,敌暗我明。
三人迅速离开裂谷,返回地面。
站在雷公岭上,夜风凛冽。林玄望向黑沼泽方向,那里被一片沉沉的、仿佛化不开的黑暗笼罩,隐约有磷火般的幽光闪烁。
南洲之行,本为解决边荒治理与人心隐患,却不料,牵扯出了上古魔煞,甚至引来了神秘的域外存在。
“传讯天庭。”林玄对清风道,“令真武天尊即刻调派‘荡魔军团’一部,由得力天将率领,进驻天南洲,协助清剿各地受魔气侵蚀的邪灵、怪物,稳定地方。令后土皇地祇派精通地脉之神,前来勘察南洲地脉,尤其是黑沼泽与西山一带,排查所有可能存在的魔煞裂隙。令太阴星君以月华镜监察南洲,尤其注意异常空间波动与域外气息。”
“是!”清风立刻取出天庭特制的传讯玉符,开始传令。
“陛下,那黑沼泽……”岩刚问。
“去,但需做些准备。”林玄目光深邃,“那里,恐怕已是龙潭虎。朕倒要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敢在朕的眼皮底下,搅风弄雨。”
他望向深邃的夜空,眼中白色火焰印记微微跳动。
巡狩天下,果然不会太平静。
而这,或许正是补全天道的必经之路——涤荡三界,内清隐患,外御强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