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明月走后，林晚棠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看着巷子里渐渐远去的那个背影。脊背挺直，步子不紧不慢，头发一丝不乱，整个人从头到脚都写着“从容”两个字。但林晚棠知道，那份从容是演出来的，真正的苏明月，此刻大概正在某个没人的角落里咬着嘴唇生闷气。
林晚棠收回目光，转身回到堂屋。赵小禾已经把桌上的茶杯收走了，正拿着抹布擦桌子。她活很仔细，连桌腿都要擦一遍，擦完了还要退后两步看看有没有遗漏的地方。
“小禾，歇会儿吧，桌子不用擦那么净。”林晚棠在八仙桌前坐下来，手指在光洁的桌面上敲了敲。
赵小禾把抹布洗净晾好，走过来坐在林晚棠对面。她犹豫了一下，小声问：“表姐，那个明月姐，她是不是不喜欢你？”
林晚棠看了她一眼：“怎么这么问？”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在看你的脸，但她的眼睛不像是在看人，像是在看什么东西。”赵小禾想了想，努力把自己的感觉说出来，“就是那种……想从你身上找到什么毛病的感觉。我姥姥说过，看人要看眼睛，嘴上说的不算，眼睛才是真的。”
林晚棠有些意外地看着赵小禾。这姑娘看着怯生生的，话不多，但心思细得很，看人看事都有一套自己的判断。她在农村长大，没见过什么世面，但正因为没见过什么世面，她的判断反而更直接、更纯粹，不会被那些弯弯绕绕的话术扰。
“你说得对。”林晚棠没有否认，“苏明月是不喜欢我，或者说，她不喜欢我过得好。她希望我过得不好，这样她才能显得比我好。”
赵小禾皱了皱眉，像是在努力理解这句话的意思。过了一会儿，她说了一句让林晚棠哭笑不得的话：“那她不是有病吗？”
林晚棠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可不是嘛，苏明月这种行为，用现代的话说就是“内卷”，用赵小禾的话说就是“有病”。你过你的子，我过我的子，你非要跟我比，比不过还难受，这不是有病是什么？
“你说得对，她就是有病。”林晚棠笑着拍了拍赵小禾的手，“所以咱不跟她一般见识。”
赵小禾认真地点了点头，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下午，王秀英去厂里上班了，林建国还没放学，家里就剩林晚棠和赵小禾两个人。林晚棠把房门关上，从柜子里翻出原主攒的那些布票和工业券，一张一张地铺在桌子上清点。
原主虽然脾气不好、爱攀比，但在攒东西这件事上倒是很有一套。她从十五岁开始攒布票，每年发的布票她舍不得用，都攒着，攒了三年，攒了不小的一沓。林晚棠数了数，一共有十五尺布票，外加二十来张工业券。
十五尺布，大概够做两身衣服。如果是做衬衫和裤子，省着点用，能做三身。这个数量不算多，但也不少了，够她折腾一阵子的。
林晚棠把布票和工业券收好，心里已经有了计划。她打算去供销社买一些普通的布料回来，然后用空间里的现代裁剪技术，做出几身比供销社卖的衣服更好看、更合身的衣裳。
空间里的布料她不敢直接拿出来用，因为没法解释来源。但用空间里的技术来加工外面买的布料，这个没问题。裁剪和缝纫的手艺，别人只能看到她做出来的衣服好看，看不到她脑子里装着什么技术。
至于裁剪技术从哪来的——她会说是跟书学的。空间里那本《服装裁剪入门》就是现成的借口，谁也不能说她不能看书自学吧？
第二天一早，林晚棠带着赵小禾去了供销社。
这一次她没遇到赵桂兰，供销社里人不多，周玉兰在布料柜台值班，看到林晚棠来了，热情地招呼她。林晚棠在柜台前转了一圈，仔细看了看那些布料的颜色和质地。
供销社的布料种类不多，大多是棉布，颜色以蓝、灰、黑、白为主，偶尔有几块花布，花色也很素淡。林晚棠挑了一块藏蓝色的棉布——三块钱加三尺布票，买了五尺；一块灰色的棉布——两块五加三尺布票，买了四尺；一块白色的确良——这个贵一些，四块钱加两尺布票，只买了三尺，打算做一件夏天的短袖衬衫。
赵小禾在旁边看着她买布料，眼睛亮晶晶的，但什么也没说。她不敢问表姐要做什么衣服，更不敢问有没有自己的份，只是安静地跟在后面，帮林晚棠提着东西。
买完布，林晚棠又去用品柜台买了一包缝衣针、几卷线、一把剪刀、一把软尺、一盒划粉。这些东西花不了几个钱，但都是做衣服必不可少的工具。
回家的路上，赵小禾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表姐，你会做衣服？”
“学学就会了。”林晚棠说。
赵小禾将信将疑地看着她。在她的认知里，做衣服是一门手艺，不是随便学学就能会的。村里的裁缝学了三年才出师，表姐一个从来没碰过针线的城里姑娘，说学学就会了？但她没有说出来，因为她不想打击表姐的积极性。
回到家，林晚棠把布料和工具放好，关上门，进入了空间。
她先喝了半瓢灵泉水，又用灵泉水洗了把脸，然后在木屋的桌前坐下来，把那本《服装裁剪入门》翻了出来。这本书她之前粗略地翻过一遍，知道里面有很多实用的裁剪图样和缝制技巧。但她在现代的时候就会做衣服——不是专业的，但基本的裁剪和缝纫都会，给娃娃做过衣服，给自己改过裤脚，做过几个抱枕套，手艺谈不上多好，但够用。
她有现代的审美，知道什么样的款式好看、什么样的版型显瘦、什么样的颜色搭配顺眼。这些知识在六零年代是稀缺资源，因为大多数人还停留在“衣服能穿就行”的阶段，很少有人讲究“好看”。
林晚棠把买来的布料在桌上铺开，拿出软尺，先量了自己的尺寸。围、腰围、臀围、肩宽、袖长、衣长、裤长——每一个数据都量得仔仔细细，用笔记在本子上。
她打算先做一件藏蓝色的衬衫裙。
衬衫裙是她在现代最喜欢的款式之一，既有衬衫的练，又有裙子的柔美，腰身收得恰到好处，不紧不松，显瘦又舒服。这个年代还没有人穿这种款式，她穿出去一定是独一份。
林晚棠用划粉在布料上画出裁剪线。她的手法不算熟练，画线的时候手有点抖，画歪了几次，擦了重画。但她不急，慢慢来，画错了就改，改了再画，直到每一线条都让她满意为止。
画好线，她拿起剪刀开始裁剪。剪刀是新的，很锋利，但她的手不够稳，剪出来的布边有些毛糙。她把裁好的布片拿起来看了看，叹了口气——手艺还是不行，得多练。
不过没关系，毛糙的布边可以锁边，缝好了就看不出来了。
接下来是缝制。
空间里没有缝纫机，只有针线，她得用手缝。手缝一件衣服，在现代人看来是不可思议的事情，费时费力还不见得缝得好。但在六零年代，大多数人穿的衣服都是手缝的，缝纫机是奢侈品，一般人家买不起，就算买得起也不一定能搞到票。
林晚棠把针穿好线，开始一针一线地缝。她的针法不算好，针脚不够均匀，有的密有的疏，但她缝得很认真，每一针都扎得扎扎实实。缝错了就拆了重缝，拆了缝，缝了拆，反反复复，直到针脚看起来还算整齐。
她在空间里待了整整两天——空间里的时间，外面才过去不到四个小时。这两天里，她除了喝灵泉水、吃饭、睡觉，就是在做衣服。
第一天，她完成了衬衫裙的主体缝制。藏蓝色的棉布在她的手下慢慢变成了一件衣服的形状——圆领、收腰、A字裙摆，领口和袖口用白色的确良做了镶边，黑白搭配，简洁又大方。
第二天，她做了收尾工作——锁边、钉扣子、熨烫。空间里没有熨斗，她用灵泉水把衣服喷湿，用手抻平，放在桌上用书压了一晚上。第二天拿起来一看，虽然没有熨斗烫出来的那么平整，但已经相当不错了。
林晚棠把做好的衬衫裙穿在身上，走到灵泉边，低头看水中的倒影。
藏蓝色的裙子刚好到膝盖上方，腰身收得恰到好处，把她的身材曲线勾勒了出来，但不紧身，走起路来裙摆轻轻晃动，飘逸又大方。领口和袖口的白色镶边给整件衣服增加了亮点，让藏蓝色不至于显得太沉闷。她把头发散下来，在脑后扎了一个低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白皙的脖颈。
水中的倒影让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好看。真的好看。不是那种妖艳的好看，而是那种净净、清清爽爽、让人看了就觉得舒服的好看。原主的长相底子本来就不差，喝了灵泉水之后皮肤白了、气色好了，再配上这件合身又时髦的裙子，整个人的气质一下子就不一样了。
林晚棠对着水中的倒影转了个圈，裙摆扬起来，像一朵盛开的蓝色花朵。
她忍不住笑了。
苏明月那件的确良衬衫算什么？她那件碎花衬衫算什么？跟她这件衬衫裙比起来，那些都是地摊货。不是布料的问题，是款式和剪裁的问题。苏明月的衣服虽然好看，但都是这个年代最常见的款式，没有什么特别之处。而她的衬衫裙，用的是现代的审美和裁剪技术，版型、比例、细节都经过精心设计，穿在身上就是不一样。
当然，这件裙子现在还不能穿出去。不是因为不好看，而是因为太好看了。穿出去太招摇，会引起不必要的注意。她得先穿几件普通的衣服过渡一下，让大家慢慢习惯她的变化，然后再把这件裙子拿出来。
林晚棠把裙子脱下来，叠好，放在木屋的衣柜里。然后她从架子上拿出那块灰色的棉布，开始做第二件衣服。
第二件她打算做一条阔腿裤和一件简单的圆领上衣。阔腿裤在这个年代也不是常见的款式，但比衬衫裙低调一些，穿出去不至于太扎眼。灰色的阔腿裤配白色的上衣，简洁大方，不挑身材，谁穿都好看。
有了第一件的经验，第二件做得顺手多了。裁剪更精准，针脚更均匀，缝制速度也快了不少。她用了不到一天——空间里的时间——就做完了整套衣服。
穿上试试，灰色的阔腿裤垂坠感很好，走起路来裤管飘飘，有种说不出的潇洒。白色的圆领上衣剪裁合体，不紧不松，领口开得恰到好处，露出一小截锁骨，既得体又不失 feminine。
林晚棠对着水中的倒影左看右看，越看越满意。
第三件她用那块白色的确良做了一件短袖衬衫。的确良的面料比棉布难缝，容易滑，针脚不好控制。她缝了拆、拆了缝，折腾了大半天才做好。但成品出来之后，效果出乎意料的好——白色衬衫净利落，领子是标准的小翻领，前做了一个小口袋，袖口微微收窄，整体线条流畅，穿在身上精神极了。
三件衣服做完，林晚棠在空间里已经待了将近五天——空间里的时间。她喝了不少灵泉水，吃了好几顿饭，睡了几个完整的觉，皮肤越来越好，气色越来越红润，整个人容光焕发，像是刚从美容院出来一样。
她从空间出来的时候，外面才过去不到一个上午。赵小禾在自留地里忙活，王秀英在厂里上班，家里静悄悄的，没有人发现她“消失”过一段时间。
林晚棠把做好的衣服从空间里拿出来，一件一件地挂在衣柜里。藏蓝色的衬衫裙挂在最里面，暂时不打算穿；灰色的阔腿裤和白色上衣挂在中间，明天就可以穿；白色的确良衬衫挂在最外面，随时可以穿。
她站在衣柜前，看着那几件新衣服，心里美滋滋的。原主的衣橱以前灰扑扑的，翻来覆去就是那几件旧衣服，穿出去一点精神都没有。现在好了，她有了几件像样的衣服，虽然不是很多，但每一件都是她自己做的，合身、好看、独一无二。
第二天，林晚棠穿上了那件白色的确良衬衫和灰色的阔腿裤。
她从房间走出来的时候，王秀英正在堂屋里吃早饭，抬头看到女儿，手里的筷子掉在了桌上。
“晚棠？你这是……你哪来的衣服？”王秀英上下打量着女儿，眼睛瞪得溜圆。
林晚棠低头看了看自己，笑了笑：“我做的啊。昨天用布票买了布料，自己做了一身。”
“你做的？”王秀英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你什么时候会做衣服了？”
林晚棠早就想好了说辞：“我跟书学的。上次在供销社看到一本服装裁剪的书，借回来看了看，觉得不难，就试着做了一身。妈，您看好看吗？”
王秀英站起来，围着女儿转了一圈，伸手摸了摸衣服的针脚。针脚虽然不算特别整齐，但绝对过关了，比她自己的手艺也差不了多少。款式她没见过，但穿在女儿身上确实好看，显得腰细腿长，整个人精神了一大截。
“这真是你做的？”王秀英还是不太相信。
“真是我做的。”林晚棠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块边角料递给王秀英，“您看，这是剩下的布。”
王秀英接过边角料看了看，确实是昨天女儿买的那种灰色棉布。她又看了看衣服的针脚和做工，虽然有些地方能看出来是新手做的，但整体上已经很不错了，比她自己做的也差不到哪去。
“你这孩子，什么时候学的这个？”王秀英的语气从震惊变成了骄傲，“你妈我做了二十年的衣服，都没你做的这个款式好看。”
林晚棠笑了笑，没接话。她不能说这是现代的设计，只能说是自己琢磨的。
赵小禾从厨房端着一碗糊糊出来，看到林晚棠的新衣服，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她端着碗站在厨房门口，嘴巴微微张着，目光从衣服的上半部分扫到下半部分，又从下半部分扫回来，最后定格在那条阔腿裤上。
“表姐，你的裤子好好看。”赵小禾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纯粹的、不掺杂任何杂质的羡慕，“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裤子。”
林晚棠走过去，摸了摸赵小禾的头：“等我把手艺练好了，也给你做一身。”
赵小禾的眼睛更亮了，但她摇了摇头：“不用不用，表姐你自己穿就行。我穿什么都行。”
“我说给你做就给你做。”林晚棠的语气不容商量，“你先穿我的旧衣服将就几天，等我忙完了就给你做新的。”
赵小禾端着碗，眼圈红红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她用力地点了点头，低下头喝糊糊，眼泪掉进了碗里。
吃完早饭，林晚棠穿着新衣服出门了。
她不是故意要显摆，而是要去井边打水。家里的水用完了，赵小禾一个人提不动两桶水，她得帮忙。
从林家到井边，要经过大半个家属院。一路上，她遇到了好几个邻居。
第一个遇到的是李婶。李婶正端着一盆脏衣服往井边走，看到林晚棠，脚步一下子就停了。她的目光在林晚棠的衣服上停了足足三秒钟，然后脱口而出：“晚棠，你这裤子真好看！哪买的？”
林晚棠笑着说：“自己做的。”
“自己做的？”李婶不信，“你别骗我了，这手艺一看就是专业的。”
“真是自己做的，跟书学的。”林晚棠没有多解释，提着水桶继续往前走。
第二个遇到的是孙婶。孙婶正在门口择菜，看到林晚棠走过来，手里的菜都不择了，眯着眼睛看了半天，然后大声说：“晚棠，你今天怎么这么精神？这衣服穿着真好看，比你以前那些强多了。”
“谢谢孙婶。”林晚棠笑着点了点头。
第三个遇到的是张大妈。张大妈正坐在门口晒太阳，看到林晚棠，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目光在那条阔腿裤上停留的时间最长。她看完之后，点了点头，用一种权威的口吻说：“这裤子好，显腿长，还舒服。晚棠，你回头教教张大妈怎么做，我也想做一条。”
“行，回头我教您。”林晚棠爽快地答应了。
到了井边，已经有好几个妇女在洗衣服了。看到林晚棠走过来，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她身上。
林晚棠不慌不忙地把水桶放下，打水，然后和赵小禾一起提着水往回走。她全程没有刻意显摆，也没有故意回避，就像平时一样，该什么什么。
但她知道，她今天穿这身衣服出门的效果，已经达到了。
晚上，王秀英从厂里回来，一进门就笑着说：“晚棠，你今天是不是穿着新衣服出去了？”
“是啊，怎么了？”
“厂里好几个人跟我说，说你做了一身好衣裳，问我在哪做的。”王秀英的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骄傲，“我说是我闺女自己做的，她们都不信。你说你这孩子，什么时候学的这手艺？”
林晚棠笑了笑，没有多解释。
她知道，从今天开始，她在家属院里的形象会慢慢发生变化。以前大家提起她，想到的是“林主任家的闺女，脾气不好，爱跟人比”。以后大家再提起她，想到的可能是“林家那个姑娘，手巧，做的衣服好看”。
前者是负面的，后者是中性的，甚至可能是正面的。她不求人人都喜欢她，但至少别再把她当成苏明月的对照组。
至于苏明月看到她的新衣服会怎么想，那是苏明月的事，跟她没关系。
林晚棠坐在窗前，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嘴角微微翘着。
明天穿什么呢？白色的确良衬衫配灰色的阔腿裤，还是换一身搭配？藏蓝色的衬衫裙现在还不能穿，太招摇了，再等等。或者再做一件新衣服？空间里还有布料，她可以再做一件薄外套，秋天穿正好。
想着想着，她的眼皮越来越沉，慢慢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在她的新衣服上，灰色的阔腿裤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像一匹安静的绸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