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三之期,如约而至。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时,沈清澜已经梳洗完毕。她换上了一件翠竹从箱底翻出来的半新衣裳——月白色的褙子,配一条青色的裙子,虽然朴素,但净利落。
“娘娘,您今真好看。”翠竹站在她身后,眼眶微微发红。
沈清澜看着铜镜中自己模糊的面容,嘴角微微勾起。
今,她要走出冷宫了。
不是以废后的身份,而是以贵人的身份。
贵人,在后宫七级中排在第六位,仅比选侍高一级。对于一个曾经是皇后的女人来说,这是一个巨大的落差。但沈清澜不在乎。
位份只是名头,真正的权力,从来不在名头上。
“翠竹,东西都收拾好了吗?”
“收拾好了。娘娘的东西不多,就是几件衣裳、几本书,还有……”翠竹压低声音,“那封信。”
沈清澜微微点头。
那封关于皇帝的信,她依然缝在枕头夹层里。她没有交给皇帝,也没有销毁,而是决定继续留着。
不是因为她想用它来威胁谁,而是因为她需要一张底牌。
一张万一皇帝翻脸、她还能自保的底牌。
“娘娘,白嬷嬷来了。”春桃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沈清澜理了理衣襟,端坐在窗前。
白嬷嬷推门进来,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像打翻了五味瓶。她已经在冷宫当差大半个月,本以为这个废后会在这里慢慢烂掉,没想到皇帝一道圣旨,竟然要把她接出去。
“娘娘,御前的李公公来了,说是来传旨的。”白嬷嬷的声音巴巴的,听不出情绪。
“请李公公进来。”
李公公捧着圣旨走进落梅轩,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太监。他看见沈清澜,脸上堆起笑容,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奴才给沈贵人请安。”
沈贵人。
这三个字,从今天起,就是她的新身份。
“李公公不必多礼。”沈清澜站起身,“请宣旨吧。”
李公公展开圣旨,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沈氏清澜,虽有过失,然念其入宫浅,情有可原。今特复其位份,册为贵人,迁居长宁宫偏殿。望其恪守宫规,勿负朕意。钦此。”
沈清澜跪下接旨:“臣妾谢陛下隆恩。”
她接过圣旨,站起身,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白嬷嬷的脸色很难看,但她不敢说什么。春桃的眼眶红红的,嘴角却挂着笑。翠竹已经忍不住抹眼泪了。
“沈贵人,陛下说了,让您今就搬过去。”李公公笑着说,“轿子已经在外面候着了。”
“有劳李公公。”
沈清澜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住了大半年的屋子。
破败的横梁,漏风的窗棂,斑驳的墙壁,冰冷的床榻。
这里,是她穿越后的第一个家。
也是她重生的地方。
她不会忘记这里。
“走吧。”她转身,朝院门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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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冷宫的长廊,沈清澜走过无数次。
但这一次,感觉完全不同。
以前走这条路,她是被押送的囚犯,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今天走这条路,她是被接出去的贵人,脊背挺直,目光平视。
翠竹跟在她身后,手里捧着一个小小的包袱,里面装着她们所有的家当。春桃也跟来了,说是白嬷嬷让她“护送”沈贵人,但沈清澜知道,春桃是想跟着她。
“春桃。”沈清澜边走边问,“你想不想跟我去长宁宫?”
春桃一愣,随即用力点头:“奴婢愿意!可是白嬷嬷那边……”
“白嬷嬷那边,我自会去说。”沈清澜看了她一眼,“你只要告诉我,你愿不愿意。”
“奴婢愿意!”春桃的声音带着哭腔,“奴婢愿意跟着娘娘!”
沈清澜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
春桃这个丫头,她已经观察了很久。老实、本分、重情义,而且知道方姑姑的秘密。这样的人,留在身边比放走安全。
冷宫的院门出现在前方。
沈清澜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出去。
阳光扑面而来,刺得她微微眯眼。
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样的阳光了。
冷宫的墙,隔开的不仅是空间,还有光明和希望。
现在,她终于走出来了。
“沈贵人,请上轿。”李公公掀开轿帘。
沈清澜弯腰钻进轿子,坐定。
轿子抬起,晃晃悠悠地朝长宁宫的方向走去。
沈清澜透过轿帘的缝隙,看着外面的景色一点一点变化——从冷宫周围的荒凉,到后宫深处的繁华。红墙黄瓦,雕梁画栋,宫女太监们来来往往,看见轿子都纷纷避让。
有人在窃窃私语。
“那是谁?怎么从冷宫方向过来的?”
“听说是沈贵人,以前的那个废后。”
“废后还能复位?这倒是头一回听说。”
“小声点,不要命了?”
沈清澜嘴角微微勾起。
她不在乎别人怎么说。
很快,她们就会知道,这个从冷宫里走出来的贵人,不是来当摆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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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长宁宫位于后宫的东侧,是一座不算大但很精致的宫殿。这里之前住着一位昭仪,去年病逝后便一直空着。皇帝把长宁宫的偏殿拨给沈清澜,既不算厚待,也不算冷落——中规中矩。
轿子在长宁宫门口停下。
沈清澜下轿,抬头看了一眼宫门上的匾额——长宁宫。两个字写得端端正正,不知道是哪位先帝的御笔。
“沈贵人,请。”李公公引着她往里走。
长宁宫的正殿空着,偏殿在东侧,是一个小小的院落。院中有一棵桂花树,虽然过了花期,但枝叶依然茂盛。树下有一口石井,井边放着几盆不知名的花草。
“娘娘,这院子真好看!”翠竹忍不住赞叹。
沈清澜环顾四周,点了点头。
比起冷宫的落梅轩,这里简直是天堂。
“李公公,替我谢过陛下。”她转身对李公公说,“就说臣妾很喜欢这里。”
“奴才一定带到。”李公公笑着应了,又压低声音,“陛下还说,让娘娘好生歇息,明一早去给皇后娘娘请安。”
沈清澜的心微微一沉。
给皇后请安。
这是规矩。复位后的妃嫔,第一件事就是去向皇后行礼。
而皇后,正是当初陷害原主、把她打入冷宫的罪魁祸首。
“臣妾知道了。”
李公公告辞离去。
沈清澜站在院中,看着那棵桂花树,久久不语。
“娘娘,您在想什么?”翠竹小心翼翼地问。
“在想明天。”沈清澜收回目光,“明天去见皇后,会是一场硬仗。”
“那怎么办?”
“不怎么办。”沈清澜走进屋里,坐在窗前,“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当初能把我打进冷宫,是因为原主太傻。现在的我,不会再给她这个机会。”
翠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春桃端着茶进来,放在沈清澜手边。
“娘娘,奴婢去打听了,长宁宫原本有两个粗使宫女,加上奴婢和翠竹姐姐,一共四个人。您看要不要再添几个人?”
沈清澜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
“不急。人多了眼杂,先这样。”
春桃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沈清澜独自坐在窗前,目光落在院中的桂花树上。
从冷宫到长宁宫,她用了大半年。
从贵人到皇后,她不知道要用多久。
但她不急。
她有耐心,有策略,有底牌。
最重要的是,她有皇帝做后盾——虽然这个后盾随时可能变成刀子。
但没关系。
她沈清澜,从来不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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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傍晚时分,沈清澜正在整理行李,院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沈贵人在吗?”一个清脆的女声。
翠竹跑出去看,很快回来,脸上带着一丝紧张:“娘娘,是德妃娘娘宫里的人,说是来送贺礼的。”
沈清澜放下手中的书,站起身。
德妃。
四妃之首,太后的人,后宫中最有权势的女人之一。
她派人来送贺礼,是善意,还是试探?
“请进来。”
一个穿着体面的宫女走进来,手里捧着一个红木匣子。她朝沈清澜行了个礼,笑容恰到好处。
“奴婢采薇,给沈贵人请安。德妃娘娘听说贵人复位,特命奴婢送来薄礼一份,恭贺贵人乔迁之喜。”
沈清澜接过匣子,打开。
里面是一支翡翠簪子,通体碧绿,雕工精细,一看就价值不菲。
“德妃娘娘太客气了。”沈清澜合上匣子,递给翠竹,“请采薇姑娘替我谢过德妃娘娘,改定当亲自登门道谢。”
采薇笑着应了,又说了几句客套话,便告辞离去。
翠竹等采薇走远了,才凑过来小声说:“娘娘,德妃为什么要给咱们送礼?她不是太后的人吗?”
“正因为她是太后的人,才更要送。”沈清澜将翡翠簪子拿出来,在手中转了转,“太后把我打进冷宫,皇帝把我放出来。德妃夹在中间,不知道该怎么站队。送这份礼,既是试探,也是给自己留条后路。”
“留后路?”
“如果我和太后斗输了,她可以说这只是例行公事的贺礼。如果我赢了,她可以说自己当初是站在我这边的。”沈清澜将簪子放回匣子,“后宫里的每一个人,都在给自己留后路。”
翠竹恍然大悟:“所以德妃不是真心对咱们好?”
“后宫没有真心。”沈清澜淡淡道,“只有利益。”
翠竹沉默了。
沈清澜将匣子递给翠竹:“收起来吧。这支簪子,以后用得上。”
窗外,天色渐暗。
长宁宫的第一天,即将结束。
沈清澜坐在窗前,看着院中那棵桂花树在暮色中渐渐模糊。
明天,她要去见皇后了。
那个让她在冷宫里待了半年的女人。
她会笑着给皇后请安,会恭恭敬敬地行礼,会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皇后知道,她知道。
两个人之间的那层窗户纸,迟早会被捅破。
沈清澜等着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