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一下学期的子,像一条平稳的河。
课程没那么紧了,导师的也告一段落。苏棠研二下学期,论文开题已经过了,进入中期阶段,没有之前那么忙。我们见面的时间多了一些。
不是那种“专门约好”的见面,是那种“顺便”的见面。她中午在食堂吃饭,发消息问我在哪,我说在图书馆,她说过来找我。我在实验室改代码,她说她买了两杯茶,问我在哪栋楼。这些事情不需要提前一天说,甚至不需要提前一个小时说。想到了,就做了。
这种感觉,像冬天的热水——不是滚烫的,是温温的,刚好能把手放进去,不想拿出来。
三月底的一个傍晚,我在场跑步。郑大的场在傍晚是最热闹的时候,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有人在散步,有情侣坐在看台上聊天。我跑了五圈,停下来喘气,掏出手机,看到苏棠发了一条消息。
“你在哪?”
“场,跑步。”
“跑完了吗?”
“刚跑完。”
“那你别动,我过来。”
我站在跑道边上等她。几分钟后,她出现在场入口,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卫衣,黑色长直发披着,手里拿着两瓶水。夕阳从她身后打过来,把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橘色的光。
“给你。”她把水递给我。
“你特意送水过来?”
“不是特意,是顺便。我去图书馆还书,路过场。”
“图书馆在那边,场在这边,你怎么路过的?”
她看了我一眼,没回答,转身往看台上走。我跟上去。
我们坐在看台上,看着场上跑来跑去的人。她把水瓶拧开,喝了一口,然后放在旁边。
“远舟。”
“嗯?”
“你最近是不是瘦了?”
“没有吧。”
“真的瘦了。下巴都尖了。”
“可能是写代码写的。”
“写代码会瘦?”
“会,脑力劳动消耗大。”
“那你多吃点。明天我给你带饭。”
“你做的?”
“食堂买的。”
“那不用了。”
“为什么?”
“食堂的不好吃。”
“那你做?”
“我不会。”
“那你还是吃食堂的吧。”
她笑了。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了脸上。她伸手别到耳后。
“远舟。”
“嗯?”
“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
“为什么要学?”
“因为以后要过子啊。”
我愣了一下。
过子。
这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轻轻的,像一阵风。但落在我心里,沉甸甸的。
“你想得这么远?”我问。
“不远。你研一,我研二。你毕业的时候,我也毕业了。到时候我们都要工作,都要吃饭。总不能天天吃食堂。”
“可以叫外卖。”
“外卖不健康。”
“那你去学。”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比我聪明。”
“这不是聪明不聪明的问题,是态度问题。”
“什么态度?”
“你想不想跟我过子的态度。”
我看着她,她看着场。她的耳朵红了。
“苏棠。”
“嗯?”
“我学。”
“什么时候?”
“明天。”
“明天你还有课。”
“后天。”
“后天你还有。”
“周末。”
“周末你还要写论文。”
“那你到底让不让我学?”
她转过头看着我,笑了。
“让。周末我教你。”
四月的一个周末,苏棠来我宿舍做饭。
不是在我宿舍——是在我宿舍楼下的公共厨房。郑大研究生宿舍每层有一个公共厨房,不大,有一个灶台、一个洗菜池、一个微波炉。平时没什么人用,周末偶尔有人煮个面。
苏棠带了一袋食材:西红柿、鸡蛋、青椒、肉丝、面条、葱姜蒜。我帮她提上来,她系上围裙,开始洗菜。
“你站在旁边看,不许走。”她说。
“好。”
她切西红柿的时候,刀工比我好多了。一块一块,大小均匀,不像我切的,大的大小的小。她打鸡蛋的时候,单手磕开,蛋液滑进碗里,壳没掉一点。
“你练过?”
“在家做过好多次了。”
“你什么时候学的?”
“考研结束之后。你不是给我做过西红柿炒鸡蛋吗?我想,我也该学学了。”
“为什么?”
“因为不能总让你做。”
她说着,把鸡蛋打散,下锅。油热了,蛋液倒进去,滋啦一声,香味一下子就出来了。
“你闻到了吗?”她问。
“闻到了。”
“香不香?”
“香。”
“比你做的呢?”
“比我的香。”
她笑了。
她炒了西红柿鸡蛋,炒了青椒肉丝,煮了一锅面条。两菜一面,端到公共厨房的桌子上。
“尝尝。”她递给我筷子。
我夹了一口西红柿鸡蛋。鸡蛋嫩嫩的,西红柿酸甜适中,不咸不淡,刚刚好。
“好吃吗?”
“好吃。”
“真的假的?”
“真的。比食堂好吃,比我做的好吃一万倍。”
“那你多吃点。”
她给我盛了一大碗面,浇上西红柿鸡蛋和青椒肉丝,拌了拌。我吃了一大口,面很筋道,菜很香,混在一起,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
“苏棠。”
“嗯?”
“以后你来做饭,我洗碗。”
“你说的。”
“我说的。”
她笑了,低头吃面。
吃完面,我去洗碗。她在旁边站着,看着我把碗一个个洗净,放进碗架里。
“远舟。”
“嗯?”
“你洗碗还挺认真的。”
“那当然,我做事都认真。”
“那你写代码也认真?”
“认真。”
“那你写论文也认真?”
“也认真。”
“那你喜欢我,也认真?”
我转过身看着她。她靠在厨房的门框上,双手在卫衣口袋里,黑色长直发披着,眼睛亮亮的。
“最认真。”我说。
她没说话,耳朵红了。
五月的一个周末,我们去逛了郑州的一个旧货市场。
不是那种旅游景点,是本地人才知道的那种。在二七区的一条老街上,两边都是老房子,一楼是各种小店——卖旧书的,卖旧家具的,卖老物件的。周末人不多,稀稀拉拉的,阳光从梧桐树叶间漏下来,落在地上,碎碎的。
苏棠走在我前面,看到一个小摊,停下来。摊上摆着各种旧东西:老式收音机、黑白电视机、搪瓷缸子、老照片、旧邮票。
“你看这个。”她拿起一个小相框,里面是一张黑白照片,一个穿旗袍的女人站在一座老房子前面,看不清脸,但气质很好。
“好看吗?”她问。
“好看。”
“你想买吗?”
“买来嘛?”
“放你桌上。”
“我桌上全是书。”
“那就放书旁边。”
她付了五块钱,把相框塞到我手里。
“给你。”
“你给我买这个嘛?”
“因为你说好看。”
我拿着相框,看着她。她转身继续往前走。
我跟在后面,把相框放进书包里。
那个相框,后来一直放在我的书桌上。书换了一茬又一茬,它一直在那里。
六月初的一个晚上,我们在郑大校园里散步。
夏天快来了,晚上不冷不热,风吹在脸上很舒服。校园里的路灯亮着,路两边是银杏树,叶子还是绿的。苏棠穿着一条碎花裙,黑色长直发披着,走在我左边。
“远舟。”
“嗯?”
“你暑假回家吗?”
“回。你呢?”
“不回了。暑假要写论文。”
“那我也不回了。”
“你为什么不回?”
“陪你。”
“你妈不说你?”
“说,但我说学校有事。”
“你骗你妈。”
“为了你,值得。”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我们走了一段路,她突然开口了。
“远舟,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我们住的地方,要有一个阳台?”
“阳台?”
“嗯。阳台上种点花,放一张小桌子,两把椅子。早上可以在那里吃早饭,晚上可以在那里看星星。”
“你想得这么细?”
“当然。过子嘛,要慢慢想。”
她说着,语气很轻,像在描述一个已经存在的地方。
“还要有一个书架,从地板到天花板,装满了书。”
“你书那么多,一个书架装不下。”
“那就两个。”
“两个也装不下。”
“那就把客厅也做成书房。”
“那你睡哪?”
“睡书房。”
“那我呢?”
“你睡厨房。”
“为什么?”
“因为你喜欢洗碗。”
她笑了。
我看着她笑,觉得那个有阳台、有书架、有花的房子,好像已经在某个地方等着我们了。
六月下旬的一个中午,我在实验室改代码,苏棠发消息说她买了一个西瓜,让我去她宿舍楼下拿。
我到了她宿舍楼下,她从窗户探出头来,扔下一串钥匙。
“上来,太重了,你搬不动。”
我上了楼,她开门的时候,手里捧着一半西瓜,用勺子挖着吃。
“西瓜呢?”
“在这。”
“这是一半,另一半呢?”
“我吃了。”
“你一个人吃了一半?”
“不行吗?”
“行,就是有点快。”
她把另一半西瓜递给我,还有一个勺子。
“你就在这儿吃,吃完把勺还我。”
我坐在她宿舍的椅子上,挖西瓜吃。西瓜很甜,水很多,吃得满嘴都是汁。
“你慢点吃。”她递给我一张纸巾。
“好吃。”
“那当然,我挑的。”
吃完西瓜,我把勺子洗净还给她。她接过勺子,放进抽屉里。
“远舟。”
“嗯?”
“你知道吗,西瓜是我最喜欢的水果。”
“为什么?”
“因为甜,因为水多,因为夏天吃最爽。”
“还有呢?”
“因为可以两个人分着吃。”
她说完,转过头去看窗外。
我看着她被阳光照亮的侧脸,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不是感动,不是心动。是那种——想跟她一起吃很多很多次西瓜的感觉。
六月三十号,六月的最后一天。
晚上,我们在郑大南门附近的一家小餐馆吃饭。点了两个菜,一碗汤,两碗米饭。
“远舟。”
“嗯?”
“明天就七月了。”
“嗯。”
“你研一快结束了。”
“嗯。”
“时间过得好快。”
“嗯。”
“你能不能别光‘嗯’?”
“能。”
她看着我,叹了口气。
“你这个人,真的。”
“真的什么?”
“真的让人很想打你。”
“那你打吧。”
她伸手在我胳膊上拍了一下。不疼,轻轻的。
“远舟。”
“嗯?”
“下学期,你还住宿舍吗?”
“住吧。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问问。”
她低头吃饭。我看不到她的表情。
“苏棠。”
“嗯?”
“你是不是想让我搬出来住?”
她没说话。
“我研二可以申请校外住宿。你研三也可以。”
她还是没说话。
“你不想一个人住了?”
她放下筷子,抬起头看着我。
“远舟,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我就是想,如果我们以后要过子,总得先习惯两个人住在一起。”
我看着她。
“不是那种——同居。就是先习惯。习惯早上醒来旁边有人,习惯晚上睡觉前有人说晚安。习惯吃饭的时候对面有人,习惯看电视的时候旁边有人。”
她顿了顿。
“我想先习惯你。”
风吹过来,从窗户外面,带着夏天的味道。
“苏棠。”
“嗯?”
“下学期,我搬出来。”
“你想好了?”
“想好了。”
“你爸妈那边?”
“我会跟他们说。”
“他们不同意怎么办?”
“那我就说,为了你。”
她看了我几秒,然后低下头,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吃饭吧,菜凉了。”
她夹了一块肉放进我碗里。
我吃了。
很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