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结束时已经过了午夜。
三百二十位宾客陆续散去,宴会厅里只剩下满地彩带和没撤完的桌布。服务生们推着餐车进进出出,刀叉碰撞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响。
许承序把最后一批物料装上车,跟工人交代了几句,才一个人开车回家。
左脸的伤已经肿起来了,从颧骨到下颚,一片青紫。他上车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发动了车子。
到家的时候将近凌晨一点。
他用钥匙打开门,玄关的灯亮着,客厅里传来电视机的声音。
宋星乔坐在沙发上。
她已经洗了澡,换了睡衣,脸上敷着一张黑色的面膜,翘着腿刷手机。茶几上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柠檬水,旁边的平板电脑在播综艺节目,笑声一浪一浪的。
听到开门声,她头都没抬。
许承序换了拖鞋,走进客厅,站在她面前。
他站了很久。
久到综艺节目里又响了两轮罐头笑声,宋星乔才察觉到不对。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刷手机。
“回来了?厨房里有剩饭,自己热一下。”
许承序没有动。
“宋星乔。”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肃。不是平时那种温和的、什么都好的语气,而是一种带着金属质感的低沉。
宋星乔的手指停了一下,又继续滑屏幕。
“我们需要谈谈。”他说。
“谈什么?”宋星乔的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今天的事你不是证明自己清白了?还想怎样?”
她把“还想怎样”四个字咬得很重,好像许承序才是那个无理取闹的人。
许承序深吸了一口气。
“我问你几个问题。”他说。
宋星乔终于放下手机,仰头看着他。面膜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愧疚,没有不安,只有不耐烦。
“你问。”
“你为什么不问青红皂白就动手?”
宋星乔的眼睛眯了一下。
“当时那种情况,秦老师说卡在你那,我第一反应当然是——”
“你第一反应就是不相信我。”许承序打断她。
宋星乔愣住了。
许承序从来没有打断过她说话。从来没有。
“第二个问题,”他的声音更低了,“真相大白之后,你为什么不道歉?”
“我……”
“三百多个人在场,你当着他们的面打了我,冤枉了我,最后连一句对不起都没有。宋星乔,为什么?”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了。
宋星乔把面膜从脸上扯下来,扔在茶几上。她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但不是愧疚,是恼怒。
“许承序,你是不是男人?”
她站起来,手机摔在沙发上,弹了两下掉到地上。
“不就是打了你一巴掌吗?你至于斤斤计较成这样?”她的声音拔高了,在深夜的客厅里格外刺耳,“秦老师是我们最重要的方,得罪了他工作室怎么办?你知不知道周公子那个圈子有多大?他一句话就能让我们在宁州混不下去!”
“那我呢?”
许承序的声音发颤了,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我是你丈夫。我的尊严,就不重要吗?”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的眼眶红了。
不是因为疼。那一巴掌再疼,也不会疼到现在。
是因为她从头到尾,都没有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宋星乔看着他。
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带着嘲讽的冷笑。
“尊严?”
她往前走了一步,仰着头看他。她比他矮了将近一个头,但那个气势,像是在俯视他。
“你有什么尊严可谈?”
许承序的瞳孔缩了一下。
“住我的房子,花我的钱,靠我的工作室活着,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谈尊严?”
每一个字都像刀子。
“星屿工作室能有今天,是我宋星乔一点一点拼出来的。你呢?你做了什么?每天搬搬东西、跑跑腿,哪个男人不会做?你以为这就叫付出了?”
许承序的手攥紧了。
他想说,那二十万启动资金是他投的。
他想说,两年的房贷是他还的。
他想说,那些场地资源是他一家一家跑下来的。
他想说,工作室最困难的时候,是他把仅剩的存款全部垫了进去。
但他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因为他知道,说了也没用。
在宋星乔眼里,这些都是他“应该做的”。就像今天帮秦越泽看管东西是“应该的”一样。
“你要是觉得委屈,”宋星乔的声音冷下来,伸手指向门口,“就滚出去。”
许承序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下巴微微仰着,眼神里没有一丝犹豫。
客厅里很安静。电视机里的综艺节目还在播,一个嘉宾在哈哈大笑。那笑声在两个人之间横冲直撞,刺耳得要命。
许承序没有说话。
他弯下腰,从沙发上拿起自己的枕头,又弯腰捡起那条叠得整整齐齐的薄被。
宋星乔看着他的动作,嘴唇动了动,但什么都没说。
他转身走向客厅的沙发。
走了两步,停下来。
“宋星乔。”
她没有应。
“你刚才说,靠你的工作室活着。”他的声音很轻,“星屿工作室的启动资金二十万,是我投的。两年的房贷十八万,是我还的。垫付的婚礼物料款二十三万,也是我出的。”
宋星乔的眉头皱了一下。
“但那都不重要了。”他说。
然后他走到沙发前,把枕头放好,被子铺开,躺了下去。
沙发太短了,他的脚悬在外面。
客厅的灯还亮着,明晃晃的,刺得眼睛疼。
他闭上眼睛。
主卧的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那声响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来回撞了几下,然后一切都安静下来。
许承序躺在沙发上,听着墙上的钟走了一格又一格。
他没有睡着。
左脸的伤一跳一跳地疼,太阳也跟着胀。但他分不清那疼是来自脸上的伤,还是来自腔里某个说不清的地方。
他想起三年前。
那时候他还在北京,爷爷托了关系帮他拿到国家图书馆的offer,整个修复圈的人都说“许老头这个孙子不得了,天赋异禀,将来必成大器”。
然后他遇到了宋星乔。
她来北京出差,在一场朋友的饭局上认识。她穿着白裙子,扎着马尾,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说话又快又脆,像一串爆开的豆子。
她说她想创业,想开一个婚礼策划工作室,做宁州最好的婚礼。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全是光。
许承序就是被那道光迷住的。
他放弃了国家图书馆的offer,跟着她回了宁州。爷爷给的二十万启动资金,他眼睛都没眨就投了进去。他包揽了所有后勤、物料、现场执行,甚至给客户当司机。
他对外只以“宋星乔的助理”自称。
因为宋星乔说“你是我的家人,不需要那些虚名。”
他信了。
他以为她也爱他。
他以为她只是嘴硬心软,只是不擅长表达。
他以为总有一天她会看到他的付出,会心疼他,会在别人面前维护他。
但这一天好像永远不会来了。
客厅的钟敲了两下。
凌晨两点。
许承序睁开眼睛,天花板白得发空。
他慢慢坐起来,从茶几底下翻出一包没拆封的烟——那是半年前一个工人落在这里的。他拆开,抽出一,点燃。
他不会抽烟。第一口呛得他咳了好几声,眼泪都咳出来了。
但他没有扔。
他靠在沙发上,夹着那烟,看着它一点一点烧成灰。
烟灰掉在地板上,他没有管。
他想起了爷爷。
爷爷打电话来问他过得好不好,他总说“挺好的”。爷爷问他工作室怎么样,他说“越来越好了”。爷爷问他钱够不够花,他说“够的”。
他什么都没说。
他说不出口。
说自己被当众扇了耳光?说自己被全宁州的人当成吃软饭的废物?说自己连给母亲买件新衣服的钱都要从生活费里省?
他说不出口。
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重新躺下来。
墙上的钟又走了几格。
许承序闭上眼睛,这一夜,他第一次没有回主卧。
主卧里,宋星乔翻了个身。
她习惯性地往床的另一边伸手,摸了个空。
她睁开眼,看着空荡荡的半张床,愣了一下。
然后她想起许承序今晚睡在沙发上。
“矫情。”她嘟囔了一声,翻了个身,继续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