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建军的烧退了,也能坐起来吃饭了,医生说再观察两天没有并发症就可以出院。刘美兰让秦越白回去歇一晚,洗个澡换身衣服,在医院守了三天,身上的味道连他自己都闻不下去了。
“回去吧。”刘美兰把车钥匙塞给他,“你爸这儿有我呢。”
秦建军也点了点头,说:“回去睡一觉,别把自己熬垮了。”
秦越白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母亲,没再推。他确实需要换衣服了,工装上全是机油印子和汗渍,右脸颊那块印子还没完全消,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
他开车回了青枫湾。
小区在城西,离医院不远,开车二十分钟。他把车停进车位,上楼的时候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像个流浪汉——眼睛陷下去一圈,嘴唇裂,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脑门上。
电梯到了十八楼,门开了。
走廊里很安静,这个点大多数人都还没下班。他走到家门口,掏出钥匙,进锁孔,转了两圈。
门开了。
一股陌生的味道扑面而来。不是家里常有的那种洗衣液和饭菜的味道,而是一种混合着金属、皮革和化学药剂的气味,像是摄影器材店里那种味道。
秦越白站在门口,看着客厅。
客厅没怎么变,沙发还是那张沙发,茶几还是那张茶几,电视柜上摆着的那盆绿萝也还在。但目光往左偏一点,主卧的门开着,里面的景象一览无余。
他走过去。
主卧已经完全变了一个样子。
墙上挂满了黑白照片,有人像,有风景,有街拍,都用黑色的相框裱着,排列得整整齐齐。靠窗的地方支着两灯架,上面夹着柔光箱,电线从灯架上垂下来,缠在一起,像一团黑色的蛇。地上铺着反光板,银色的那面朝上,落了一层灰。墙角堆着三脚架、灯架、背景布、还有几个黑色的器材箱,摞得比床头柜还高。
他和夏晚栀的结婚照被取下来了。
那张照片是两年前拍的,她穿着白色婚纱,他穿着黑色西装,两个人站在一棵大树下面,她靠在他肩上,笑得很甜。他记得拍照那天很热,她穿着婚纱出了一身汗,一直喊累,他就给她扇扇子,扇了整整一个下午。
现在那张照片靠在墙角,和几个器材箱挤在一起,相框的玻璃上蒙了一层灰。
秦越白站在主卧门口,看着这一切,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卡住了,转不动。
“你回来了?”
夏晚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转过身,夏晚栀站在厨房门口,穿着一件宽松的卫衣,头发扎成一个丸子头,手里端着一杯水。她看到他,表情没什么变化,像是他回来是一件很正常的事,又像是不太正常但跟她没关系。
“爸怎么样了?”她问。
“好多了。”秦越白的声音很,“快出院了。”
“那就好。”夏晚栀喝了一口水,目光从秦越白身上移到主卧里,然后又移回来,“以恒的工作室还没装修好,器材没地方放,我就先搁家里了。”
她说得很自然,像是在说“我把快递放桌上了”一样。
秦越白没说话。
夏晚栀用下巴指了指次卧的方向:“你的东西我帮你搬到次卧了,主卧现在放器材,你住次卧吧。”
秦越白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到次卧门口,推开门。
次卧比主卧小一半,原来放着一张单人床和一张书桌,是留着给客人住的。现在那张单人床还在,但床垫被换了,换成了一张薄薄的棕垫,上面铺着一张行军床用的那种折叠垫,连床单都没有,只盖了一条灰色的毯子。
衣柜是原来那个,但里面的空间被压缩了——一半塞着夏晚栀换季的衣服,另一半塞着他的几件工装和外套,叠得歪歪扭扭,像是随便塞进去的。书桌上堆着几个纸箱,上面写着“以恒-器材附件”几个字。
他的牙刷和毛巾被放在次卧的床头柜上,旁边是一个塑料盆,里面装着沐浴露和洗发水,都是从主卧卫生间拿过来的。
秦越白站在门口,看着那张行军床垫。
他在医院守了三天,睡的是走廊里的塑料椅子,腰疼得直不起来,只想回来躺一躺。现在他站在自己家的次卧门口,看着这张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旧垫子,突然觉得很好笑。
不是那种好笑,是那种想笑但笑不出来、笑出来会比哭还难看的笑。
“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他问。
声音很平,平得不像是在问问题,像是在念一句已经写了很久的话。
夏晚栀靠在厨房门框上,歪着头看他,脸上的表情从无所谓变成了一点不耐烦。
“家里放点东西怎么了?”她说,“以恒就是临时放一下,等工作室装修好就搬走,你至于吗?”
“我没说不让他放。”秦越白说,“我问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
夏晚栀把水杯放在鞋柜上,双手抱在前。
“秦越白,你是不是太小气了一点?”她的声音拔高了一点,“以恒是我朋友,他遇到困难了帮一把怎么了?他爸瘫了那么多年,好不容易攒够钱做康复,器材没地方放,我帮他存几天你就要死要活的?”
“我没说要死要活。”
“那你现在是什么意思?”夏晚栀往前走了一步,“一回来就甩脸子给谁看?我欠你的?”
秦越白看着她。
她站在客厅中间,卫衣的袖子撸到手肘,露出一截细白的小臂。她的眼睛很大,瞪着他的时候显得更大,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攻击性。
他想起以前她生气的时候也是这样瞪他,但那时候是因为他忘了结婚纪念,或者答应带她出去又加班了。那时候她会嘟着嘴说“秦越白你是不是不爱我了”,然后他哄两句她就笑了。
现在她瞪着他,是因为他在自己家里,问了一句“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
“你是不是见不得我对别人好?”夏晚栀的声音更尖了,“你就是小心眼,你就是看不惯我跟以恒走得近,对不对?”
秦越白没说话。
“我告诉你,以恒就是我的朋友,我帮他是因为他值得帮。他比你懂我,比你关心我,比你会说话,比你——”
“行了。”秦越白打断她。
他的声音不大,但夏晚栀停下来了。她看着他,嘴巴还张着,像是没说完的话卡在嗓子眼里。
秦越白转身走进次卧,打开那个被挤得满满当当的衣柜,从里面抽出两件工装和一条裤子。他又从床头柜上拿了牙刷和毛巾,塞进一个塑料袋里。
夏晚栀站在门口,看着他收拾东西。
“你嘛?”她问。
“回医院。”秦越白把塑料袋口系上,“爸那边还要人守着。”
“我不是问你回不回医院,我是问你收拾东西嘛。”
秦越白直起腰,看着她。
她的表情很奇怪,有一点点慌,但更多的是不耐烦,像是他的行为打乱了她的某种预期。她可能以为他会吵,会闹,会把温以恒的东西扔出去,会把结婚照重新挂上墙。但他没有。
他只是收拾了几件衣服,准备走。
“你在医院不是住了三天了吗?”夏晚栀说,“不是说快出院了吗?你还去嘛?”
“守着。”
“刘美兰不是在那儿吗?”
秦越白看了她一眼。她叫他妈“刘美兰”。以前她叫“妈”,叫得很甜,每次去家里都挽着刘美兰的胳膊,一口一个妈,叫得刘美兰心花怒放。
“我妈一个人忙不过来。”他说。
夏晚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秦越白拎着塑料袋走出次卧,经过主卧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他偏过头,看到那张结婚照靠在墙角,玻璃上的灰在灯光下看得很清楚,厚厚的一层。
他想起拍这张照片的那天。摄影师让他们对视,她看着他的眼睛,笑着笑着就哭了,说“秦越白,我这辈子都会对你好”。他当时信了,信得很彻底。
“你回头把那玻璃擦擦。”他说,没看夏晚栀,“灰太大了。”
夏晚栀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秦越白已经走到门口了。他换了鞋,拉开门,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他听到夏晚栀在里面说了一句:“神经病,回来就找茬。”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走廊里听得很清楚。
他站在门外,看着手里的塑料袋。里面的工装叠得整整齐齐,牙刷和毛巾塞在衣服中间,露出一个白色的角。
电梯来了,门开了。他走进去,按了一楼。
电梯往下走的时候,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三天没刮胡子,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下面的黑眼圈像是被人揍了两拳。右脸颊那块印子已经淡了,变成一片青黄色,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他想起刚才站在主卧门口看到的那些东西——墙上的照片,地上的反光板,堆在墙角的器材箱,还有那张靠在墙角、蒙了灰的结婚照。
他想起夏晚栀说“你就是小心眼”的时候,语气里那种理直气壮。她真的觉得自己是对的,觉得他小题大做,觉得他不该介意那些东西放在主卧里,不该介意她跟温以恒走得太近,不该介意她把他的东西从主卧搬到次卧。
她什么都没做错。错的是他,是他太小气,太敏感,太不懂事。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秦越白走出单元门,外面的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桂花的甜味。小区里的桂花开了,金黄色的花藏在叶子后面,不仔细看找不到,但味道藏不住,到处都是。
他走到车旁边,把塑料袋扔在副驾驶上,坐进驾驶座。
他没有马上发动车子。他坐在那里,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前面的停车位。旁边的车位上停着一辆白色轿车,车玻璃上贴着宝宝的贴纸,大概是小区里谁家的车。
他想起一件事。
去年秋天,也是桂花开的这个时候,夏晚栀说想去郊外看桂花。他说店里忙走不开,她说那我自己去。后来她没去,在家等他等到晚上,他回来的时候她趴在沙发上睡着了,茶几上放着两杯已经凉了的桂花茶。
她泡了两杯,一杯给他,一杯给自己。
那杯茶他没喝到,凉了,倒掉了。
秦越白发动车子,开出小区。后视镜里,青枫湾的楼越来越远,十八楼的窗户亮着灯,不知道是主卧的还是客厅的。
他踩下油门,往医院的方向开。
塑料袋在副驾驶上晃了一下,牙刷从衣服里滑出来,掉在脚垫上。他没捡,也没看。
路灯一盏一盏地从头顶掠过,光打在他脸上,明暗交替。
他忽然想起那个备忘录。
等红灯的时候,他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光标还在那行字下面闪。
“爸手术那天,她没来。和温以恒去了郊外。”
他往下翻了一行,打了几个字。
“家也不是家了。”
他看着这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放下。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了一下喇叭。他挂挡,松刹车,车子往前开。
医院在路的那头,白色的楼在夜色里发着光。他把车开进停车场,熄了火,在车里坐了一会儿。
然后他推开车门,拎着塑料袋,往住院部走。
走廊里的灯还是那么白,消毒水的味道还是那么浓。他走到病房门口,推开门。刘美兰正给秦建军擦手,看到他回来了,愣了一下。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刘美兰问。
“拿了衣服就过来了。”秦越白把塑料袋放在床头柜上,“妈你回去吧,今晚我守着。”
刘美兰看了看他的脸,又看了看他手里的塑料袋,什么都没问。
“那你看着点,你爸要是咳得厉害就叫护士。”
“知道了。”
刘美兰站起来,拿起自己的包,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秦越白已经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了,把那条从家里带回来的毯子搭在腿上,靠着椅背,闭着眼睛。
刘美兰轻轻带上门,走了。
走廊里安静下来,只有监护仪在响,嘀——嘀——嘀——,一声一声的,很规律。
秦越白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片叶子,在灯光下看得很清楚。
他盯着那片水渍,什么都不想。
但脑子里还是冒出来一个画面——主卧墙角那张蒙了灰的结婚照,玻璃上面厚厚的一层灰,灯照上去反不出光来。
他闭上眼睛。
监护仪还在响。嘀——嘀——嘀——。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