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猪刚鬣,我要了
乌斯藏国,高老庄。
这座富庶的庄园,此刻笼罩在一种诡异的死寂中。
时值黄昏,本应是炊烟袅袅、农户归家的时辰,可庄里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街上空无一人。只有几条瘦骨嶙峋的野狗在巷子里翻找着垃圾,偶尔抬起头,对着后山方向发出几声呜咽般的低吠,夹着尾巴跑开。
高府,庄里最气派的宅院。
朱红大门上贴着七八张黄符,从到钟馗再到不知名的道士鬼画符,层层叠叠,有的已经褪色,有的还是新的。门楣上还挂着个铜镜,镜面朝外,映着夕阳血红色的光。
正厅里,高太公坐在太师椅上,双手撑着拐杖,手背青筋暴起。这位往里富态威严的庄主,如今眼窝深陷,面色蜡黄,不过半月,像是老了二十岁。
他面前的地上,跪着三个人。
一个是穿着破烂道袍、鼻青脸肿的老道士,拂尘断成三截,散在脚边。一个是光头烫着戒疤、僧袍被撕掉半边的和尚,木鱼碎成木屑。还有个更惨,是个年轻方士,道冠没了,头发被揪掉好几绺,脸上还有个清晰的蹄子印。
“废物!都是废物!”高太公猛地一跺拐杖,声音嘶哑,“说什么龙虎山嫡传,说什么少林高僧,说什么茅山真传!收了老夫那么多银子,连那畜生一猪毛都没伤到!反而……反而……”
他气得浑身发抖,说不下去。
管家高才战战兢兢地接话:“老爷,昨夜那猪妖又来了,不仅把张天师扔进了粪坑,还把弘智大师挂在了庄口的槐树上,茅山的林道长……被扒光了衣服,在庄里跑了三圈。”
“噗——”那年轻方士一口老血喷出,羞愤交加,晕死过去。
高太公眼前发黑,几乎要瘫倒。高才慌忙扶住:“老爷!您保重身体啊!”
“保重……呵呵……”高太公惨笑,“翠兰还在那畜生手里,生死不知,你让我怎么保重?!”
半月前,是他亲自招了那个叫“朱刚烈”的汉子做上门女婿。那人虽说相貌粗犷,但膀大腰圆,活一个顶十个,耕田、挑水、盖房,无所不能。高太公膝下无子,只有三个女儿,老大老二都已出嫁,本想着招个能的女婿,后继承家业,给三女儿翠兰找个依靠。
谁承想,新婚当夜,宾客散尽,洞房里忽然传来翠兰的尖叫。
等高太公带人冲进去,只见红烛摇曳,满地狼藉,新郎官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头身高丈二、猪首人身、獠牙外翻的怪物!那怪物正用蒲扇大的手,掐着翠兰的脖子,嘴里喷着腥臭的热气,嘿嘿怪笑:
“老丈人,你这女儿细皮嫩肉,俺老猪喜欢得紧!从今往后,她就是俺的压寨夫人了!”
说罢,夹着哭晕过去的翠兰,化作一阵黑风,冲破屋顶,往后山去了。
后来高太公才打听出来,后山福陵山有个云栈洞,洞里住着个猪妖,自称“猪刚鬣”,平里变化人形,专挑富户家招婿,骗吃骗喝骗姑娘,玩够了就现原形掳人。已有七八个庄子遭了殃,姑娘被掳进洞,再没出来过。
“……都是啊……”高太公老泪纵横,“定是我高家做了什么孽,才招来这等妖魔……”
正哭诉间,门外忽然传来高才儿子——小厮高福惊慌的喊叫:
“老爷!老爷!门外、门外又来人了!”
高太公浑身一颤:“又是哪路的和尚道士?让他们滚!老夫一个铜板都没有了!”
“不、不是……”高福连滚爬进来,脸色煞白,“是四个……四个怪人!一个白衣和尚,长得比画上的菩萨还俊,可眼神吓死人!一个毛脸雷公嘴的和尚,扛着铁棍子!一个黑甲三只眼的神将,手里提着枪!还有个踩着风火轮的小孩,浑身冒火!”
“……”
厅里一片死寂。
那还没晕透的茅山方士,听到“踩着风火轮的小孩”,猛地睁开眼,嘶声道:“是、是哪吒三太子!我在师尊的画卷上见过!那是天庭正神,三坛海会大神哪吒!”
“哪吒?!”高太公愣了,“下凡了?”
“不……”茅山方士脸色更白,“可另外几个……那毛脸和尚,分明是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孙悟空!那三只眼神将,是二郎真君杨戬!至于那白衣和尚……”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从未听过,天庭或灵山,有这号人物。”
高太公拄着拐杖,颤巍巍起身:“快、快请!不,老夫亲自去迎!”
不管是神是妖,是他最后的希望了。
高府门前。
唐三葬背着手,仰头看着门楣上那面铜镜。夕阳余晖落在镜面上,折射出的光正好打在他脸上,映得那双异色瞳孔流光溢彩。
“师父,”孙悟空挠了挠耳朵,“这家人贴这么多符,是防贼呢?”
“防妖。”杨戬额间天眼开了一道细缝,银光扫过高府内外,眉头微皱,“府里有妖气残留,很淡,但很……浑浊。混杂着欲望、暴食、贪婪,还有一种扭曲的执念。”
哪吒踩着风火轮,在半空打了个转,火尖枪指了指后山:“妖气源头在那边山里,有个洞府。里面除了妖气,还有……女人的哭声,很微弱。”
正说着,大门“吱呀”一声开了。
高太公在高才的搀扶下,踉跄走出,看到门外四人的模样,腿一软,差点跪下。
尤其是看到孙悟空那张毛脸,和杨戬额间那只冰冷的竖眼时。
“老、老朽高廉,拜见各位……各位上仙。”高太公声音发颤,也不知该叫大师还是神将。
“老人家不必多礼。”唐三葬上前一步,伸手虚扶。他明明没有碰到高太公,后者却感到一股温和的力量将自己托起,连的疲惫都缓解了几分。
“本座唐三葬,路经宝庄,听闻庄中有妖孽作祟,特来……看看。”他笑得温和,可那双异色瞳却让高太公心里发毛。
“圣、圣僧大慈大悲!”高太公像抓住救命稻草,扑通一声真跪下了,老泪纵横,“求圣僧救救小女!那猪妖掳走翠兰半月有余,生死不知啊!”
“猪妖?”唐三葬挑眉,“细细说来。”
高太公将事情原委说了一遍,从招婿到新婚夜现形,再到这些子请和尚道士降妖反被羞辱,说到伤心处,捶顿足,几欲昏厥。
“原来如此。”唐三葬听完,点了点头,“老人家放心,降妖除魔,乃我辈本分。尤其……是长獠牙的那种。”
他转身,看向后山方向,左眼金光微闪。
视线穿透山体,看到了那座隐藏在福陵山深处的洞府——云栈洞。洞内颇为宽敞,石桌石椅,甚至还有张铺着兽皮的石床。一个身材魁梧、猪首人身的妖怪,正敞着怀,坐在桌前,抱着个酒坛子狂饮。旁边还有个瑟瑟发抖的绿衣少女,被铁链锁在石柱上,面容憔悴,正是高翠兰。
而洞府深处,一面写着“静”字的石壁后……
唐三葬右眼紫芒流转。
看到了两团隐藏极深的佛光。
“呵。”他笑了。
果然来了。
“老人家,”唐三葬回头,对高太公道,“劳烦准备些斋饭,让我这三个徒弟歇歇脚。本座去去就回。”
“圣僧要独自前往?”高太公大惊,“那猪妖厉害得很,力大无穷,还会妖法,前前后后折了十几位法师……”
“无妨。”唐三葬摆摆手,看向三个徒弟,“你们在此等候,没我信号,不要上山。”
孙悟空急了:“师父,区区猪妖,俺老孙一棍子就……”
“让你等,就等。”唐三葬看了他一眼。
孙悟空闭嘴了。师父那眼神他懂,有别的算计。
“杨戬。”
“弟子在。”
“天眼盯着后山,若见佛光,立刻传音给我。”
杨戬神色一凛:“佛光?灵山的人也在?”
“嗯。”唐三葬点头,“来挖墙脚的。”
三个徒弟对视一眼,都看到彼此眼中的……兴奋。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灵山居然想跟他们抢“师弟”?
“师父放心,”哪吒咧嘴一笑,火尖枪在掌心转了个圈,“他们敢伸爪子,我就敢剁。”
唐三葬不再多言,转身,一步踏出。
身形如清风,消失在暮色中。
云栈洞。
猪刚鬣打了个响亮的酒嗝,把空酒坛子随手扔到墙角。“哐当”一声,酒坛碎裂,吓得角落里的高翠兰又缩了缩身子。
“啧,没酒了。”猪刚鬣抹了把嘴,摇晃着站起身,走到石床边的酒缸前,掀开盖子,把脑袋伸进去“吨吨吨”又灌了一气。抬起头时,满脸的酒水顺着黑毛往下淌。
他走到高翠兰面前,蹲下身,猪鼻子抽动着,凑近少女的脸。
高翠兰紧闭着眼,浑身抖得厉害,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哭,哭个屁!”猪刚鬣烦躁地挥手,“跟了俺老猪,委屈你了?俺好歹曾是天蓬元帅,统御八万天河水军,比你那凡夫庄主爹,强了不知多少倍!”
“你、你放我走吧……”高翠兰声音细如蚊蚋,“我爹就我这一个女儿……”
“不放!”猪刚鬣瞪眼,“俺老猪看上的东西,从来没有放手的道理!再说了……”
他伸手,捏住高翠兰的下巴,强迫她抬头。那张猪脸上,流露出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有暴戾,有贪婪,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悲凉。
“你这眉眼,有三分像她……”
“像谁?”高翠兰下意识问。
猪刚鬣手一颤,松开她,猛地转身,一拳砸在石壁上!
“轰——!!”
整个洞府摇晃,碎石簌簌落下。
“关你屁事!”他低吼,喘着粗气,那对铜铃大的猪眼里,泛起血丝。
像谁?
像那个,他因多看了两眼,就被玉帝找借口打下凡间,错投猪胎的——嫦娥。
“玉帝老儿……秃驴……还有你们,满天神佛……”猪刚鬣咬牙切齿,周身妖气不受控制地翻涌,“把俺老猪当棋子,用完就扔,扔了还要踩上一脚……凭什么?!”
“凭什么你们高高在上,俺老猪就得变成这副鬼样子,躲在这山洞里,连口饱饭都吃不安生?!”
“凭什么!”
他越说越怒,妖气冲天而起,洞内石桌石椅纷纷炸裂!高翠兰被气浪掀飞,撞在石柱上,咳出一口血。
就在这时——
“咚咚咚。”
清晰的敲门声,在洞外响起。
不,不是敲门。是有人,在用手指,轻轻叩击洞口的石门。
声音不大,却奇异地穿透了妖气的轰鸣,清晰传入猪刚鬣耳中。
猪刚鬣猛地转头,猩红的猪眼死死盯着洞口:“谁?!”
“路过的一个和尚。”门外传来温和的男声,“听闻洞主近新婚,特来讨杯喜酒。”
“和尚?”猪刚鬣狞笑,“又是高老头请来的送死鬼?滚!俺今天心情不好,不想开荤!”
“洞主误会了。”门外的声音依旧平和,“贫僧真是来讨酒的。顺便……问问洞主,可想换个活法?”
“换活法?”猪刚鬣一愣。
“比如,不再躲在这暗无天的山洞里,不再靠变化人形骗婚度,不再……被满天神佛,当条丧家之犬般戏耍。”
“……”
洞内死寂。
猪刚鬣脸上的狞笑,一点点凝固。他死死盯着石门,仿佛要透过石头,看清外面那人的模样。
“你,到底是谁?”他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暴怒。
“吱呀——”
沉重的石门,被从外面,轻轻推开了。
没有用力,没有砸门,就像推开自家房门一样随意。可猪刚鬣知道,那扇门是他用三千斤玄铁混着山岩炼制的,没有咒诀,便是真仙也休想推开!
月光流淌进来。
门口,站着一个白衣僧人。赤足,光头,面容俊美得不似凡人。尤其那双眼睛,左金右紫,在昏暗的洞口,流转着妖异的光。
僧人手里,还提着一个酒坛子——正是高太公珍藏了三十年的“女儿红”。
“不请自来,还望洞主海涵。”唐三葬微微一笑,迈步走进洞府。他走过满地狼藉,走过碎裂的石块,走到猪刚鬣面前三丈处,停下。
随手将酒坛抛过去。
“一点见面礼。”
猪刚鬣本能地接住,低头一看,酒坛泥封完好,正是他馋了好久、高老头死活不肯拿出来的那坛“绝品”!
他再抬头,看向唐三葬,眼中警惕更甚。
“和尚,你究竟想什么?”
“方才说了,讨杯酒。”唐三葬自顾自地,在唯一还完好的石凳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位置,“顺便,聊聊。”
猪刚鬣盯着他看了三息,忽然仰天狂笑。
“哈哈哈哈!聊聊?你们这些秃驴,除了满嘴假仁假义,还会什么?聊佛法?聊因果?聊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他笑声戛然而止,猪脸上露出狰狞的意。
“俺老猪的屠刀,就是被你们这些秃驴着拿起来的!现在让俺放下?做梦!”
“说得好。”唐三葬点头。
“……”
猪刚鬣准备好的满肚子骂词,被这一句“说得好”堵在喉咙里,憋得满脸猪毛都竖了起来。
“你、你说什么?”
“我说,你说得好。”唐三葬认真地重复,“凭什么他们你拿起屠刀,又让你放下?凭什么他们定的规矩,你就得遵守?凭什么他们高高在上,你就得在泥里打滚?”
猪刚鬣彻底懵了。
这和尚……不按套路出牌啊!你不是该怒斥我“执迷不悟”,然后摆开架势降妖伏魔吗?
“所以,”唐三葬身体前倾,异色双瞳直视着猪刚鬣,“想不想,把那些你拿刀的人,一个个揪出来,把他们定的规矩,一条条撕碎,把他们坐的位置,一把火烧了?”
猪刚鬣心脏狂跳。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捅开了他心底那扇锈死了几百年的门。门后,是被镇压的愤怒,是被磨平的骄傲,是当年那个统领天河水军、意气风发的天蓬元帅,最后的不甘。
“你……你到底是谁?”他声音发。
“唐三葬。”白衣僧人微笑,“葬天,葬地,葬众生。现在,正在组建一支队伍,准备去西天,把灵山拆了,顺便路上收拾收拾那些看不顺眼的。”
他指了指猪刚鬣。
“觉得你挺合适,来当个四徒弟,怎么样?”
“……”
猪刚鬣张大了嘴,獠牙在月光下泛着寒光。他觉得自己要么是酒还没醒,要么是这和尚疯了。
去西天,拆灵山?还“顺便”收拾?
“和尚,你知不知道灵山是什么地方?知不知道是什么人?”猪刚鬣看唐三葬的眼神,像看一个疯子。
“知道啊。”唐三葬点头,“所以才要拆。”
“你——”
“对了,观音被我宰了。”唐三葬补充道,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吃了碗面”,“形神俱灭那种。灵山派了八部天龙、三千揭谛、五百罗汉来报仇,被我三个徒弟打残了,现在应该还在床上躺着。”
“……”
猪刚鬣手里的酒坛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三十年前的女儿红淌了一地,酒香弥漫。
他死死瞪着唐三葬,想从那张俊美的脸上找出撒谎的痕迹。
可没有。
那和尚的眼神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而且……猪刚鬣忽然想起,半月前,确实有一瞬间,他感觉到西方传来一股恐怖的波动,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破碎了。当时他还以为是哪个倒霉渡劫失败,没在意。
难道……
“你不信?”唐三葬歪了歪头,“那换个说法。”
他指了指洞外。
“文殊和普贤,现在就藏在你洞里那面‘静’字墙后面。他们是派来,准备‘点化’你,让你‘皈依我佛’,去给他们当狗的。你要不要,亲自问问他们?”
猪刚鬣浑身一震,猛地转头,看向洞府深处那面石壁!
那是他平时打坐的地方,石壁上刻了个“静”字,用以平复心中躁郁的妖气。他从未察觉有什么异常!
“轰——!!!”
几乎在猪刚鬣转头的同时,那面石壁轰然炸裂!
金光照亮洞府!
两尊菩萨法相,从破碎的石壁后缓缓升起。一尊骑青狮,手持金刚幢,面目威严。一尊乘白象,手托莲花印,宝相庄严。
正是文殊、普贤二位菩萨!
“阿弥陀佛。”文殊菩萨开口,梵音回荡,“天蓬,苦海无边,回头是岸。你与佛有缘,莫要自误。”
普贤菩萨亦道:“慈悲,知你蒙冤受难,特遣我二人前来,接引你入灵山,授你罗汉果位,洗去妖身,重归正道。此乃天大的造化,还不速速醒悟?”
猪刚鬣看着那两尊菩萨,看着他们脸上那熟悉的、高高在上的慈悲,看着他们眼中那毫不掩饰的、仿佛施舍般的“恩赐”……
忽然,他笑了。
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震得整个山洞都在颤抖。
“哈哈哈!罗汉果位?重归正道?造化?”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猪脸上却满是狰狞,“当年俺老猪还是天蓬元帅时,你们灵山怎么不说俺与佛有缘?啊?!”
“俺不过是多看了那女人两眼,玉帝要把俺打下凡间时,你们灵山怎么不来说句公道话?!”
“俺错投猪胎,变成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在凡间挣扎时,你们的慈悲呢?!你们的岸呢?!”
他每吼一句,就向前一步。妖气如同沸腾的岩浆,从他体内喷涌而出,那身新郎官的红色喜服被撑裂,露出底下黑毛覆盖的壮硕身躯。
“现在,看俺老猪有点用了,想起‘点化’了?想起‘造化’了?”
“呸!”
一口带着血丝的浓痰,吐在两尊菩萨法相前的金光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
“你们灵山的造化,俺老猪——不、稀、罕!”
文殊菩萨面色一沉:“冥顽不灵!既如此,休怪贫僧用强了!”
他手中金刚幢一晃,射出万道金光,化作无数金色锁链,缠向猪刚鬣!锁链上刻满梵文,正是佛门专克妖邪的“缚妖索”!
普贤菩萨亦出手,莲花印化作一座金色山岳,当头压下!要先将这猪妖镇压,再强行“渡化”!
“来啊!”猪刚鬣怒吼,九齿钉耙出现在手中,妖力灌注,钉耙绽放出乌光,一耙横扫,将最先缠来的金色锁链砸得火星四溅!
然而,锁链太多,太密。他本就修为不如二位菩萨,又被酒色掏空了身子,不过几个回合,便被十几道锁链缠住手脚、腰身,行动越来越滞涩。
金色山岳轰然压下!
猪刚鬣目眦欲裂,双臂高举,九齿钉耙死死顶住山岳底部。可那山岳重若万钧,压得他膝盖弯曲,脚下地面寸寸碎裂!
“跪下!”文殊菩萨冷喝,“皈依我佛,尚有一线生机!”
“跪你娘!!”猪刚鬣嘶吼,獠牙咬得咯吱作响,七窍都开始渗出血丝。可他撑不住了,山岳一寸寸压下,锁链越缠越紧,几乎要勒进皮肉。
高翠兰缩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吓得连哭都忘了。
就在猪刚鬣即将被彻底镇压时——
“啧啧,二打一,还偷袭,你们灵山的人,还是这么不要脸。”
轻叹声响起。
一直坐在石凳上,仿佛看戏般的唐三葬,终于站了起来。
他拍了拍僧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一步步走向战场中心。
“和尚,滚开!”文殊菩萨皱眉,“此乃我灵山与天蓬的因果,与你无——”
“关”字还没出口。
唐三葬抬起了右手。
对着那尊金色山岳,屈指,一弹。
“砰。”
一声轻响。
仿佛只是弹飞了一只苍蝇。
然后,在文殊、普贤,以及猪刚鬣不敢置信的目光中——
那座蕴含菩萨法力、重若万钧的金色山岳,如同被巨锤砸中的琉璃,从被弹中的那一点开始,裂纹瞬间蔓延全身,随即轰然炸裂,化作漫天金色光点,消散无踪。
“……”
洞内,一片死寂。
文殊菩萨举着金刚幡的手,僵在半空。普贤菩萨托着莲花印的手指,微微颤抖。
弹、弹碎了?
那可是普贤菩萨的“须弥山印”,虽非法宝本体,却也蕴含一丝须弥山真意,便是大罗金仙也要费力抵挡!这和尚……就用一手指,弹、碎、了?
“你……”文殊菩萨死死盯着唐三葬,“你究竟是何方神圣?!”
“说了啊,唐三葬。”白衣僧人歪了歪头,似乎有些无奈,“你们这些菩萨,记性都这么差吗?”
他走到猪刚鬣身边,伸手,抓住缠在他身上的那些金色锁链。
轻轻一扯。
“崩!崩!崩!”
仿佛扯断一串风的面条。十几道“缚妖索”,应声而断,化作金光消散。
猪刚鬣脱困,踉跄一步,用钉耙撑住身体,大口喘着粗气,看向唐三葬的眼神,如同见鬼。
“现在,”唐三葬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面向文殊普贤,异色双瞳中,金紫光芒开始流转,“轮到本座了。”
“你待如何?!”文殊菩萨色厉内荏,与普贤对视一眼,皆看到彼此眼中的惊惧。这和尚深浅不知,但刚才那一手,绝非他们能敌!
“不如何。”唐三葬微笑,“只是我这个人,最讨厌别人抢我看中的东西。”
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一缕漆黑的火焰,自掌心燃起。
那火焰没有温度,却让洞内温度骤降。火焰周围的空间在扭曲,光线在湮灭,甚至连“声音”的概念,都在靠近时被吞噬。
文殊普贤瞳孔骤缩!
这火焰……让他们灵魂都在颤栗!仿佛碰到了天敌!
“葬火·焚业。”
唐三葬轻声念出四字,掌心一推。
那缕黑色火焰,轻飘飘地飞向二位菩萨。
速度不快,甚至有些慢悠悠。
可文殊普贤却感到,自己所有的退路都被锁死,无论往哪个方向逃,都会被这火焰追上。那不是速度的封锁,是“因果”的锁定——你被它“看见”了,便注定要被它“焚烧”。
“联手!”文殊菩萨嘶吼,再无保留,将全部法力灌注进金刚幢!金刚幢绽放出前所未有的光芒,化作一尊顶天立地的金色巨幢,挡在身前!
普贤菩萨亦将莲花印催动到极致,白象法相仰天长啸,与莲花印合一,化作一朵笼罩半个洞府的巨大金莲,莲瓣合拢,将二人护在其中!
这是他们最强的防御神通,便是亲自出手,也能抵挡片刻!
然后,黑色火焰,飘到了金色巨幢前。
触碰。
“嗤——”
仿佛滚烫的刀子切过牛油。
金色巨幢,连一息都没撑住,便被烧穿一个洞。火焰穿过巨幢,飘向金莲。
金莲莲瓣剧烈颤抖,试图合拢,将火焰隔绝在外。可黑色火焰如同虚幻,径直“渗”了进去,仿佛那层层莲瓣本不存在。
“不——!!!”
文殊普贤的惨叫声,从金莲中传出。
金莲开始枯萎,凋零,化作飞灰。露出里面两道被黑色火焰包裹的菩萨法相。
火焰没有烧他们的金身,没有烧他们的法宝,而是烧他们身上那无形的、缠绕了数万年的“业力”——香火愿力、信徒因果、功德金轮……一切与“佛”相关的概念,都在火焰中扭曲、哀嚎、被剥离、被焚烧!
“这是……什么火……”文殊菩萨的声音在颤抖,他的金身开始出现裂痕,不是被烧毁,而是构成金身的“佛法基”在被瓦解!
“葬灭一切虚妄之火。”唐三葬淡淡道,“你们靠众生愿力成菩萨,那今,便让你们尝尝,被愿力反噬,被信仰焚烧的滋味。”
“啊——!!!”
二位菩萨的惨叫声越来越凄厉。他们的法相在崩溃,金身在龟裂,脑后功德金轮寸寸碎裂,化作光点被黑色火焰吞噬。
不过三息。
火焰熄灭。
原地,只剩两具黯淡无光、布满裂痕的泥塑木雕般的躯体——那是他们被烧掉了所有佛法修为后,剩下的最本源、最脆弱的“法身雏形”。
连魂魄都奄奄一息,随时会散。
唐三葬走到两具“泥塑”前,蹲下身,伸出手指,在文殊菩萨的眉心,轻轻一点。
“回去告诉。”
他声音平静,却字字如凿,刻进二位菩萨即将溃散的魂魄深处:
“这头猪,本座要了。”
“灵山的人,再敢伸爪子……”
他顿了顿,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下次烧的,就不止是修为了。”
说罢,他起身,不再看那两具濒死的法身,转身走回猪刚鬣面前。
猪刚鬣还保持着用钉耙撑地的姿势,张着嘴,獠牙颤动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刚才那短短十息内发生的事,彻底颠覆了他几百年的认知。
文殊菩萨,普贤菩萨,灵山四大菩萨之二,亲传弟子……就这么,被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和尚,随手一把火,烧成了废人?
不,是比废人还惨。那两具泥塑,修为尽毁,基全灭,就算救回去,没有千年苦修,也休想恢复。而且魂魄受创,道心崩碎,这辈子都别想再进一步了。
这和尚……到底是什么怪物?!
“怎么样?”唐三葬的声音,将他从呆滞中拉回。
“什、什么怎么样……”猪刚鬣声音发。
“当本座徒弟啊。”唐三葬理所当然道,“包吃包住,偶尔打打架,拆拆庙,秃驴。得好,以后带你打上凌霄殿,把玉帝的胡子一拔下来,塞进的鼻孔里。”
“……”
猪刚鬣看着唐三葬那张俊美真诚的脸,又看了看角落里那两具“泥塑”,再看了看自己这副猪头人身的丑陋模样。
忽然,他笑了。
笑声嘶哑,却带着一种解脱般的畅快。
“哈哈……哈哈哈!拔玉帝胡子,塞鼻孔?”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和尚,你他娘的……真是个疯子!”
“所以?”唐三葬挑眉。
猪刚鬣止住笑,深吸一口气,将九齿钉耙重重杵在地上,单膝跪地,抱拳低头。
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
“弟子猪刚鬣,拜见师父!”
“从今往后,师父指东,俺绝不往西!师父让打狗,俺绝不撵鸡!”
“只求师父一件事——”
他抬起头,猪眼中燃烧着压抑了数百年的火焰。
“有朝一,回天庭时,让俺……亲手砸了那广寒宫!”
唐三葬看着他,笑了。伸手,按在他毛茸茸的猪头上。
“准了。”
高老庄,高府。
孙悟空正抱着烤羊腿啃得满嘴流油,杨戬闭目养神,哪吒则用火尖枪串着三只叫花鸡,在篝火上转着烤。
高太公和高才在一旁伺候着,心惊胆战。这三位“上仙”的做派,实在和他们想象中仙风道骨的相差太远。
忽然,杨戬睁开眼,额间天眼银光一闪。
“师父回来了。”
话音刚落,一阵清风吹入正厅。
唐三葬的身影浮现,身后还跟着个……身高丈二、猪首人身、獠牙外翻的怪物。
“妖、妖怪!”高才吓得尖叫,躲到柱子后面。高太公也是腿一软,瘫在椅子上,指着猪刚鬣,手指颤抖:“你、你……”
“老丈人,别来无恙啊。”猪刚鬣咧嘴,露出一个自认为“和善”的笑容,可惜配上那张猪脸,只能让高太公抖得更厉害。
“翠、翠兰呢?!”高太公颤声问。
“这儿呢。”唐三葬一挥手,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