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雪停了。
但浣花书院后院的梅树上,雪压断了两枝丫。
断口很整齐,像是被人用极薄的刃切开的,而不是被雪压垮的。
穆子云听见声音,从偏房走出来时,衰冰已经站在了院中。
他没穿那件洗得发白的儒衫,换了一身深灰色的旧袍子。
袍角沾着泥,是前天夜里黄东梁吐的血。
“醒了?”
衰冰没回头,只是看着那截断枝。
“谁?”
穆子云问。
“黄东梁。”
衰冰说完,弯腰捡起断枝,手指在上面轻轻一抹。
那切口处,竟渗出一点极淡的金色——不是树汁,是灵力残留。
“去把他扶出来。”
衰冰说,“晒晒太阳。”
黄东梁是被穆子云架出来的。
他瘦了很多。
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左袖空荡荡的,断口处缠着厚厚的白布,布上已经渗出血渍,是暗红色的,像陈年的铁锈。
钱鲤鲤跟在后面,手里提着那杆银枪。
枪尖垂着,在地上拖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三人把黄东梁扶到院中的石桌旁坐下。
石桌上还摆着那盘棋。
寒玉棋盘在晨光里泛着冷光,黑白子静静躺着,像两军对峙后的死尸。
黄东梁看了一眼棋盘,忽然笑了。
笑声很轻,像漏气。
“老师……”
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这局棋,还能下吗?”
衰冰没说话,只是走到黄东梁面前,伸手按在他断臂的伤口上。
“文气·敛伤。”
他念得很轻,指尖却泛起一层青光。
青光渗入白布,血渍一点点褪去,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
黄东梁身体猛地一颤,额头渗出冷汗。
穆子云下意识想伸手扶他,却被钱鲤鲤一把拉住。
“别动。”
她低声说,“先生在救人。”
青光持续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
当衰冰收回手时,黄东梁的左袖虽然还是空的,但伤口处的白布已经透了,不再渗血。
“说吧。”
衰冰淡淡道,“你在赤火大陆,看见了什么。”
黄东梁抬起头,目光有些涣散。
他看了一眼棋盘,又看了一眼天空,半晌才开口:
“封印……裂了。”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不是一道缝。”
“是很多道。”
黄东梁开始讲述。
他说,三天前,他奉衰冰之命,去赤火大陆探查封印情况。
那里本是禁地,魔气肆虐,连大乘修士都不敢深入。
但他不一样。
他是衰冰亲自教出来的学生,身上带着一道文禁·,可以短暂抵御魔气侵蚀。
“我到了封印核心。”
黄东梁声音低了下来,“那里有一座塔。”
“塔?”
“嗯。”
他点头,“黑塔,九层,塔身上刻着很多字。”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
衰冰看着他:“什么字?”
黄东梁喉咙动了动,半晌才吐出两个字:
“西游。”
院内忽然安静下来。
连风声都没有。
穆子云觉得后背一凉,像是有人在他脖子里吹了一口气。
钱鲤鲤握紧了枪杆,指节泛白。
衰冰神色不变,只是淡淡问了一句:
“还有呢?”
“塔周围……有很多尸体。”
黄东梁声音越来越低,“不是魔族的尸体。”
“是人。”
“什么样的人?”
“穿白衣服的。”
黄东梁说,“袖口绣着金色莲花。”
穆子云心头一跳。
——万道宗。
黄东梁继续说。
他说,那些尸体都很新鲜,不像死了很久。
但奇怪的是,尸体周围没有血迹,也没有打斗的痕迹。
“他们像是……自己走进去的。”
黄东梁说,“然后就死了。”
“死了之后,尸体上会浮起一行字。”
“很小的字,金色,像是用血写的。”
“写的什么?”
黄东梁抬起头,看着衰冰,一字一顿:
“此处无路。”
穆子云猛地站起身。
他想起后山石阶上的那行字。
想起院里那串莫名其妙的脚印。
“先生……”
他声音有点抖,“这字,和山上那个一样。”
衰冰没说话,只是看着黄东梁。
“东梁。”
他开口,“你碰过那座塔吗?”
黄东梁摇头:“没有。”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但我看见了塔门上的符文。”
“什么符文?”
“文禁·镇魔。”
黄东梁说,“但那不是儒家的符文。”
“是佛家的。”
衰冰终于有了反应。
他伸出右手,在空中缓缓划了一道。
这次没有墨,也没有文气,只是单纯的动作。
但穆子云看见,衰冰的指尖在发抖。
很轻微,只有一下。
但穆子云看见了。
“佛家符文,刻在儒家的镇魔塔上。”
衰冰慢慢重复了一遍,“有意思。”
他转身走到棋盘前,伸手拿起一枚白子。
“咔。”
白子落在“天元”位。
“这一手,”衰冰说,“叫借尸还魂。”
黄东梁忽然剧烈咳嗽起来。
他捂着口,咳出的不是血,而是一小团金色的雾气。
雾气在空中凝而不散,渐渐形成一个字:
【劫】
和那天夜里,他在雪地上吐出的字,一模一样。
衰冰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久到穆子云以为他不会再说话。
“东梁。”
他终于开口,“你带回来的,不只是消息。”
“还有什么?”
“一道因果。”
衰冰淡淡道,“现在,这道因果,落在了我们头上。”
钱鲤鲤忽然开口:
“先生,那座塔,是谁建的?”
衰冰没立刻回答。
他走到黄东梁面前,伸手按在他眉心。
“文气·溯忆。”
这一次,青光不是从指尖发出,而是直接从衰冰眼底射出。
一道极细的光束,打在黄东梁额头上。
黄东梁身体猛地一僵,眼睛直勾勾盯着前方,像是看见了什么。
“我看见了……”
他声音飘忽,“一个和尚。”
“什么样的和尚?”
“胖和尚。”
黄东梁说,“穿袈裟,笑眯眯的。”
“他站在塔门口,对我说——”
黄东梁停顿了一下,然后一字一顿,重复了那句话:
“这一局,已经下到中盘了。”
穆子云和钱鲤鲤同时看向衰冰。
衰冰神色平静,只是伸手在棋盘上轻轻一拂。
所有棋子,齐齐颤动了一下。
“中盘。”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后抬头看向天空。
天很蓝,蓝得有点假。
没有云,也没有鸟。
“看来,”衰冰淡淡说,“我们的对手,已经等不及了。”
黄东梁昏睡过去时,太阳已经升到头顶。
他被抬回屋里时,穆子云注意到一件事——
黄东梁的右手,一直紧紧攥着。
他走过去,轻轻掰开。
手掌心里,是一小块黑色的石头。
只有指甲盖大小,表面光滑,像是被人摩挲过很多年。
石头上,刻着一个字:
【唐】
衰冰站在门口,看着那块石头。
“收起来。”
他对穆子云说,“别弄丢了。”
“这是什么?”
“钥匙。”
衰冰淡淡道,“也可能是锁。”
他转身往院外走,走到门口时,又停下,回头说了一句:
“子云。”
“先生?”
“去把后山的雪扫完。”
衰冰说,“扫净为止。”
穆子云看着他:“还要扫?”
“嗯。”
衰冰点头,“雪不扫净,棋盘就看不清。”
说完,他走出院子,背影很快消失在巷口。
钱鲤鲤走到穆子云身边,把枪往肩上一扛。
“我也去。”
她说。
“你去嘛?”
“看着你。”
钱鲤鲤淡淡道,“先生说的。”
穆子云看着她:“你信先生的话?”
钱鲤鲤没回答,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空着的手。
半晌,她才低声说:
“我爹以前也这么说。”
“说什么?”
“雪不扫净,就看不见脚印。”
两人一起往后山走时,太阳已经开始偏西。
雪地上,那串神秘的脚印还在。
但比早上浅了一些,边缘已经开始融化。
穆子云忽然停下脚步。
“鲤鲤。”
“嗯?”
“你说,”穆子云看着那串脚印,“会不会是我们自己留下的?”
钱鲤鲤没说话。
她只是握紧了枪杆,指节泛白。
良久,才吐出三个字:
“有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