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豆苗长到第二十天的时候,出事了。
那天早上,李咸鱼照常去地里看土豆。他走到地头,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垄面上那些蔫头耷脑的叶子。昨天还精神抖擞的,今天就像是被霜打了似的,叶子耷拉下来,边缘发黄,有几片甚至卷了起来,像是被火烧过。
他的心猛地一沉。
他蹲下来,扒开一棵苗部的土,看了看下面的茎秆。茎秆靠近部的地方,有一个小小的黑斑。他用指甲抠了抠,黑斑下面的组织已经腐烂了,软塌塌的,有一股酸臭的味道。
他的脑子里闪过一个词——晚疫病。
前世他在网上看到过,土豆最怕的就是晚疫病。这种病是由一种真菌引起的,在湿的天气里特别容易爆发。一旦染上,整片地都会在几天之内烂光。
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慌。这是他穿越到唐朝之后,第一次感到真正的、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恐惧。不是饿肚子的那种恐惧——饿肚子他知道怎么办,去找吃的就行了。不是被村长骂的那种恐惧——被骂几句又不会少块肉。是那种眼看着希望一点一点烂掉的恐惧。是那种你付出了所有的心血、汗水、时间,却什么都做不了的恐惧。
他站起来,在地里走了一圈。越看心越沉。三十多棵苗,至少有十棵出现了同样的症状——叶子发黄、卷曲,茎秆基部有黑斑。还有十几棵,虽然看起来还正常,但他知道,如果不管,过不了几天,也会染上。
他站在地头,脑子一片空白。
跑过来,蹲在他脚边,仰着头看他。它大概感觉到了他的情绪,没有叫,只是安静地蹲着,尾巴也不摇了。
“系统。”他在心里叫了一声。
“在。”
“土豆得了晚疫病。怎么办?”
“系统检测到宿主种植的土豆出现晚疫病症状。建议使用代森锰锌或烯酰吗啉进行防治。当前医疗物资类别未解锁。医疗物资类别解锁需要热度值10000。当前热度值:7200。”
“还差两千八。”他喃喃地说。“等热度值够了,土豆也烂光了。”
他蹲在地头,双手抱着头,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时候,李大有来了。他每天早上的例行公事——先来看一眼土豆,然后再去自己的活。他看到李咸鱼蹲在地头,又看了看那些蔫头耷脑的苗,眉头皱了起来。
“怎么了?”
“病了。”李咸鱼的声音闷闷的。“得了病。会烂。”
李大有蹲下来,看了看那棵有黑斑的苗。他用手指轻轻按了按黑斑,黑斑下面的茎秆已经空了,像是一截被虫蛀过的木头。
“这是什么病?”
“晚疫病。真菌引起的。治不了。”他没有说“没有药”。他不能说。他只能把所有的焦虑和恐惧都咽回去。
李大有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拔了吧。把病了的拔掉,免得传给好的。”
“拔了?”
“对。庄稼病了,就只能拔掉。留着也是烂,还会传给旁边的。”
李咸鱼知道他说得对。在唐朝,庄稼病了就是这样处理的——拔掉病株,烧掉,免得传染。没有农药,没有菌剂,没有别的办法。
但他舍不得。
那是他一颗一颗种下去的。是他亲手切的种薯,亲手挖的坑,亲手培的土。是他的希望。
“拔吧。”李大有站起来,从腰间抽出镰刀。“我帮你。”
他没有让李大有动手。他自己蹲下来,一棵一棵地把病了的苗。手握住茎秆,轻轻一拔,就出来了。是黑的,烂的,散发着恶臭。他把病苗放在地头,堆成一堆。
一棵,两棵,三棵……十一棵。他拔了十一棵。
拔完之后,垄面上空出了十一个坑。像是一排整齐的牙齿,被人拔掉了十一颗,留下一个个黑洞洞的窟窿。
他蹲在那些窟窿前面,看着那些被拔掉的苗。它们躺在那里,叶子还是绿的,但茎秆已经烂了。它们不知道自己要死了。它们还在拼命地吸收阳光,拼命地进行光用,拼命地长大。但它们已经死了。从部开始,一点一点地烂掉了。
“别看了。”李大有说。“把坑填上,免得积水。”
他点了点头,用手把坑边的土扒过来,把那些窟窿填平。填完之后,垄面上平整了,但那十一个坑的位置,土是新的,颜色不一样,像是十一块伤疤。
李大有把那些病苗拢在一起,用镰刀割了几把草,盖在上面,然后掏出火镰,打着了火。火苗舔上草,噼啪噼啪地响,浓烟升起来,带着一股焦臭的味道。
李咸鱼站在火堆旁边,看着那些苗在火里卷曲、发黑、变成灰烬。
他的眼睛有点湿。他使劲眨了眨,把那点湿意回去。
“咸鱼。”李大有站在他旁边,声音很低。“庄稼就是这样。种地的人,年年都要经历这些。旱了,涝了,病了,虫了。你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认。”
李咸鱼没有说话。
“但你明年还会种。”李大有继续说。“后年也还会种。种地的人,就是这样的。今年没收成,明年继续种。今年死了,明年再种。只要人还在,地还在,就接着种。”
李咸鱼转过头,看着李大有。这个黝黑的、粗糙的、不识字的农民,在这一刻,说出了一句让他一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地不欺人,但天会欺人。你没办法。但你不能因为天会欺人,就不种地了。”
李咸鱼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火灭了,只剩下一堆灰烬。风吹过来,灰烬飞起来,散在空气里,落在垄面上,落在那些健康的苗上,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
“叔。”他说。
“嗯?”
“明年,我还要种。种更多的。”
李大有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欣慰,有赞许,还有一点点心疼。
“行。明年我跟你一起种。”
那天晚上,李咸鱼没有直播。
他在系统里发了一条通知:“各位老铁,今天土豆生病了,拔了十一棵。心情不好,想一个人待一会儿。明天再播。”
发完之后,他躺在炕上,盯着屋顶的洞。月亮从洞里照进来,照在他的脸上。趴在他旁边,把下巴搁在他的口上,暖烘烘的。
他摸了摸的头。
“,我今天很难过。”
舔了舔他的手,舌头是温热的,粗糙的,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安慰他。
“我知道,种地就是这样。有收成,就有损失。有好的时候,就有坏的时候。但我还是难过。”
他闭上眼睛,想起前世说过的一句话。
“咸鱼,种地最难的,不是活。是看着庄稼死了,你还得继续种。”
他当时不懂。现在他懂了。
窗外有虫鸣。今晚的虫鸣不像往常那样热闹,稀稀落落的,像是也在为什么事情伤心。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在的毛里。的毛还是那么硬,那么,但有温度。有活着的、呼吸着的、陪伴着他的温度。
“明天。”他对自己说。“明天继续。”
然后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