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大雪到重庆的时候,是凌晨四点。
火车晚点了两个小时,原本应该在夜里两点到的,结果拖到了天快亮。他从菜园坝火车站出来,背着那个双肩包,左手拎着奖杯,站在出站口,深吸了一口气。重庆的空气跟上海不一样。上海是湿的,黏的,像一块拧不的毛巾。重庆是辣的,呛的,空气里都带着火锅底料的味道。他吸了一口,呛得咳嗽了两声,但笑了。
菜园坝火车站外面,凌晨四点,依然热闹。卖早点的小推车已经出来了,蒸笼冒着白气,豆浆的香味混在晨雾里。几个跑摩的的在拉客,扯着嗓子喊“南坪南坪”“杨家坪杨家坪”。一个卖茶叶蛋的老太太坐在台阶上,面前摆着一个铝锅,锅里泡着黑乎乎的茶叶蛋,香味直往鼻子里钻。张大雪走过去,买了两个茶叶蛋,站在路边吃了。蛋是温的,茶香浓郁,蛋黄沙沙的,噎得他直伸脖子。他把最后一个蛋黄咽下去,把奖杯夹在胳肢窝底下,掏出手机,给蒋芸发了一条短信:“回来了。”
凌晨四点,他没指望她回。但手机几乎是立刻就震了。“在哪?”“菜园坝。”“等着。”
他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打字,手机又震了:“别乱跑。车站乱。”张大雪看着那条短信,站在菜园坝火车站外面的台阶上,笑了。他把手机收起来,走到路边的一个花坛边上,把背包放在地上,坐下来,把奖杯放在膝盖上。凌晨四点的菜园坝,比他想象的热闹。火车站对面是一排小旅馆,霓虹灯招牌在夜色里闪着暧昧的光。一个卖烧烤的摊子还在营业,炭火烧得通红,烤串的香味飘过来,勾得他肚子又叫了。但他没有去吃。他坐在花坛边上,等。
等了四十分钟。
一辆蓝色的GW250从远处驶来,车灯在夜色里划出一道白色的光。车停在他面前,蒋芸摘下头盔,头发从帽檐下面散出来,乱得跟鸡窝似的。她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卫衣,裤腿卷到脚踝,脚上是一双拖鞋。
“你骑了多久?”张大雪问。
“不久。”蒋芸看着他,目光从他的脸扫到他手里的奖杯,又扫回他的脸,“你瘦了。”
“上海的东西吃不惯。”
“不是说生煎好吃吗?”
“好吃,但不管饱。没有米饭,总觉得没吃饭。”
蒋芸从车上下来,走到他面前,看了看他手里的奖杯。金色的,底座上刻着字。她伸手摸了摸,手指在“冠军”两个字上停了一下。
“就这个?”
“就这个。”
“重不重?”
“重。”
“我问的是奖杯。”
张大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说的也是奖杯。”
蒋芸瞪了他一眼,但嘴角压不住。她把奖杯从他手里拿过去,掂了掂,放在摩托车的后座上,然后用那绑货的橡皮绳捆了两道,固定好。
“走吧。”她跨上车,发动引擎。
“去哪?”
“黄桷坪。陈婆婆的豆花店。她说你回来了要请你吃三碗。”
张大雪把背包背上,跨上后座。这一次,他没有把手撑在货架上。他直接把手放在了蒋芸的腰上。蒋芸的身体僵了一下,但没说话。她拧了一把油门,GW250窜了出去,驶入凌晨四点的重庆。
从菜园坝到黄桷坪,要经过长江大桥。凌晨的大桥上车很少,江风吹在脸上,冷得刺骨。张大雪把脸埋在蒋芸的后背上,闻到她卫衣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机油和洗衣粉混在一起的味道,跟蒋姐摩配店里的味道一模一样。他闭上眼睛,听着发动机的声音,感受着车身在桥面上的震动,忽然觉得,这才是他应该待的地方。不是上海,不是那个有金色奖杯和年薪十五万合同的地方。是这个有蒋芸、有陈婆婆的豆花、有老刘火锅、有交通街机油味的地方。
陈婆婆的豆花店在黄桷坪坡底,凌晨五点钟,已经开门了。白雾从锅里冒出来,混着豆浆的香味,在巷子里弥漫。陈婆婆站在门口,围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看见张大雪从摩托车上下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脸上的皱纹挤成一朵菊花,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回来了?”
“回来了。”
“赢了?”
“赢了。”
“那进来。三碗豆花,加蛋。”
张大雪坐在门口那张矮凳上,面前摆着三碗豆花。嫩白的豆花上浇着红油辣子,撒着花生碎和榨菜粒,每一碗上面都卧着一个荷包蛋。他拿起筷子,吃了一碗。又吃了一碗。吃到第三碗的时候,他慢下来了。不是吃不下,是不舍得吃完。
陈婆婆坐在旁边,看着他吃,不说话。蒋芸站在摩托车旁边,靠着车,双手在卫衣口袋里,也看着他。
“陈婆婆,”张大雪放下筷子,“我在上海签了一个合同。年薪十五万。”
陈婆婆的眼睛亮了一下:“十五万?那是多少钱?”
“就是很多钱。多到能把债还清,还能剩一些。”
“那你还要不要回来?”
“要。”张大雪说,“合同在长沙。离重庆不远。坐火车四个小时。我每个月都能回来。”
陈婆婆点了点头,站起来,端起那三个空碗,走进店里。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回来就好。不回来,豆花就不给你留了。”
张大雪看着她的背影,笑了。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皱巴巴的信封,里面装着比赛的奖金——一万块。他抽出一百块,放在桌上,用筷子压住。然后转身走向蒋芸。
“走吧。”
“去哪?”
“交通街。还债。”
天还没亮透,交通街的路灯还亮着。老周摩配的门关着,周德茂还没起床。胖子摩配的门倒是开着——吴胖子起得早,正蹲在门口刷牙,满嘴白沫子。看见张大雪从蒋芸的摩托车上下来,他嘴里的牙刷差点掉地上。
“我!你回来了?”吴胖子站起来,牙膏沫子从嘴角往下淌,“上海怎么样?比赛赢了没有?”
张大雪把奖杯从后座上拿下来,举了一下。吴胖子看到“冠军”两个字,牙刷彻底掉了,砸在地上,弹了两下。
“我!”他喊了一声,然后转身冲进店里,扯着嗓子喊,“老周!老周!你他妈快起来!大雪回来了!拿了冠军!”
隔壁的灯亮了。周德茂披着一件外套从楼上跑下来,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眼睛还没睁开,但嘴已经咧开了:“真拿了?”
“真拿了。”张大雪把奖杯递给他。
周德茂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然后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指纹,像捧着个刚出生的娃似的,小心翼翼。
“多少钱?”他问。
“奖金一万。合同年薪十五万。”
周德茂的手抖了一下,差点把奖杯摔了。吴胖子一把接住,抱在怀里,脸上的表情像是中了彩票。
“十五万?你他妈一年挣十五万?”吴胖子的声音都变了调,“老子开这个店,一年都挣不到十五万!”
张大雪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信封,抽出一沓钱,递给周德茂。
“周老板,这是欠你的。三千。你数数。”
周德茂看着那沓钱,没有接。“不急。”
“急。”张大雪把钱塞进他手里,“我说了,赢了就还。不还睡不着。”
周德茂攥着那沓钱,手指有点抖。他低下头,把钱折好,塞进裤兜,然后抬起头,看着张大雪。“你小子,”他说,声音有点哑,“以后别叫我周老板了。叫老周。”
“老周。”张大雪叫了一声。
周德茂点了点头,转身走进店里,把门关上了。吴胖子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小声说:“他哭了。”
张大雪没说话。他把剩下的钱装回信封,从耳朵上取下那烟,看了看。烟已经散了,纸都开了,里面的烟丝漏出来。他把烟丝倒掉,把那张皱巴巴的烟纸展平,折了两折,塞进信封里。然后他把信封递给蒋芸。
“这是你的。车架一千,减震一千,避震尾款一千七,零碎配件八百,总共四千五。你先拿着,剩下的我下个月再还。”
蒋芸看着那个信封,没有接。
“我说了,不急。”
“你的最急。”
“为什么?”
张大雪看着她。天已经亮了,太阳从长江的方向升起来,金色的光照在交通街上,照在蒋芸的脸上。她的脸上还有熬夜的疲惫,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但那几颗雀斑在晨光里看着很温柔。
“因为还清了你的债,”他说,“我才好意思跟你说别的话。”
蒋芸的手指动了一下。“什么话?”
张大雪深吸了一口气。交通街的早晨很吵,摩托车声、人声、扫地声,混在一起,像一首乱七八糟的交响乐。但他觉得,这一刻,所有的声音都安静了。
“蒋芸,我喜欢你。”
蒋芸没有动。她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那个信封,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某种张大雪看不懂的东西。不是高兴,不是不高兴,是一种“你终于说了”的释然。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她问。
“什么什么时候?”
“你喜欢我。”
“不知道。”张大雪说,“可能是你给我做长寿面的时候。可能是你给我缠纱布的时候。可能是你在南山上骂我‘你他妈是不是傻’的时候。也可能更早——你赊给我那减震的时候,我就觉得,这个人不对劲。”
蒋芸低下头,刘海遮住了她的眼睛。
“你才不对劲。”她说。
“对,我也不对劲。”张大雪说,“所以咱俩刚好。”
蒋芸抬起头,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就是那种人——天都不会哭,但会红眼眶。她伸手把那个信封从他手里拿过来,塞进自己口袋。
“钱我收了。”她说,“债清了。”
“然后呢?”
“然后——”她把那没有烟的烟纸从他手里抽走,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新的烟,塞进他耳朵上。“然后你欠我的,还是不是钱。”
“是什么?”
“是火锅。是豆花。是小笼包。”她顿了顿,“是你说的,上海的小笼包,汤汁能飙半米远。你什么时候带我去?”
“随时。”
“那就今天。”
“今天不行。今天我要去九龙坡,跟刘凯说合同的事。”
“那明天。”
“明天也不行。明天我要去长沙,签正式合同。”
“那什么时候?”
张大雪想了想,笑了。“下个月。下个月我发了工资,买两张火车票,你一张我一张,去上海。我带你去城隍庙,吃南翔的小笼包,吃大壶春的生煎,吃排骨年糕,吃葱油拌面。吃到你走不动路为止。”
蒋芸看着他,笑了。不是那种嘴角微微翘一下的笑,是那种从心底里冒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笑。眼睛弯成了月牙,雀斑在晨光里跳。
“你说的。”她伸出右手,小指翘着。
张大雪看着那小指,笑了。他伸出手,小指跟她勾在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交通街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
(第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