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后的荒原,天空是洗过般的青灰色,风里带着湿土和腐烂草的气味。
土围子里,两伙人各自收拾,准备继续各自的亡命之路。
沈清辞正将轩儿绑在前,用一块厚布缠紧,以便腾出双手驾车。
昨夜那家逃难户中的敦厚汉子,他让沈清辞叫他“老秦”走过来,欲言又止。
“秦大哥有话直说。”沈清辞手上不停,将最后一点粮塞进包袱暗袋。
老秦搓搓手,压低声音:“沈娘子,你一个人带着娃,又往东北那没人烟的地方去……太险了。
不如跟俺们一起往南走吧,好歹人多有个照应。”
沈清辞摇头,系紧包袱结:“谢秦大哥好意。我去东北寻亲,定了的。”
她没多说,转身去检查骡车辕套。
老秦叹了口气,没再劝。
他那一家子人也收拾妥当,几个半大孩子眼巴巴看着沈清辞拴在车边的青骡,咽了咽口水。
骡子在这年月,是活命的脚力,也是惹祸的苗。
两伙人前一后离开土围子,在岔路口分道扬镳。老秦一家向南,沈清辞向东。
荒草萋萋,很快淹没了彼此的踪迹。
沈清辞不敢走明显的车辙,专挑草深石多处。
骡车颠簸得厉害,轩儿被晃醒了,瘪嘴要哭。
她单手驾车,另一只手轻轻拍抚,哼着荒腔走板的调子。
孩子抽噎几下,又迷糊糊睡去。
晌午时分,她停下来,让骡子啃点草,自己也就着水囊啃了几口硬饼子。
极目四望,天地苍黄一色,寂静得可怕。只有风声呜咽,刮过耳畔,像无数冤魂的絮语。
她摸了摸怀里的路引和银票,又感受了一下空间里沉甸甸的存在。
心里稍定。末世教会她最重要的一件事:无论多绝望,手中有粮,心里不慌。
正要起身继续赶路,远处隐约传来马蹄声,杂乱,不止一骑。
沈清辞浑身汗毛倒竖,几乎是本能地,她一把拉起骡子,不顾一切地将车赶进旁边一片半人高的枯苇丛。
苇秆刮擦着车厢,发出刺耳的声响。
她顾不上,只将骡子按倒,自己伏在车旁,用枯草匆忙盖住车身轮廓,又将轩儿紧紧搂在前,捂住他的嘴。
“唔……”孩子不适地挣扎。
“嘘——”沈清辞贴着他耳朵,气息急促,“轩儿乖,别出声。”
马蹄声由远及近,听动静有七八骑,在官道附近徘徊。粗嘎的呼喝声随风飘来:
“仔细搜!刚才明明看见有车印往这边来了!”
“娘的,这鬼地方,人影都没一个!”
“头儿说了,最近有肥羊往这边跑,逮着一个够弟兄们快活半个月!”
是土匪。而且听口音,不是散兵游勇,是惯匪。
沈清辞心跳如擂鼓,屏住呼吸。轩儿似乎感受到极致的危险,竟也乖巧地不再动弹,只睁着乌溜溜的大眼,惊恐地看着她。
马蹄声在苇丛外不远处停下。一个嘶哑的声音骂骂咧咧:“他娘的,钻哪儿去了?老二,带两个人去那边看看!”
脚步声和拨弄枯草的声音近。沈清辞指尖冰凉,握住袖中匕首。
另一只手,悄悄探入空间,摸到了那沉甸甸的伸缩棍。实在不行,只能拼了。
就在脚步声几乎要到跟前时——
“嘿!那边的!什么的!”一声暴喝从官道方向炸响,带着浓重的北地口音。
苇丛外的脚步声戛然而止。
“糟!有人!”土匪惊呼。
随即是兵刃出鞘的锵啷声,和杂乱的奔跑、呼喝、打斗声!
沈清辞伏在草中,看不见外面情形,只听得惨叫声、怒骂声、金属碰撞声响成一片,其间夹杂着熟悉的、老秦那粗豪的吼声
“狗的匪类!抢到俺们头上来了!”
是秦大哥他们!他们没走远?还是又折回来了?
打斗声持续了约莫一盏茶功夫,渐渐平息。粗重的喘息和呻吟声传来。
一个沈清辞昨夜听过的、属于秦家那个年轻后生的声音响起,带着痛楚:“爹,你胳膊!”
“没事,划破点皮。”老秦喘着气“看看,还有气没?”
沈清辞又等了一会儿,确定外面再无土匪的动静,才小心翼翼拨开枯草,探出头去。
官道旁,横七竖八躺着五六具尸体,穿着杂乱,正是方才那些土匪。
老秦一家围在一起,老秦用布条草草缠着左臂,血迹渗出来。
他那年轻儿子脸上也挂了彩,其他几个妇孺缩在后面,脸色煞白,但都全须全尾。
“沈娘子!”老秦看见她,眼睛一亮,又急道,“你没事吧?娃没事吧?”
沈清辞抱着轩儿钻出苇丛,摇头:“我们没事。秦大哥,你们……”
她看向那些土匪尸体,心有余悸。
“嗨,别提了。”老秦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跟你们分开后,走了不到二里地,就撞见这伙才的哨探。
俺一看不好,赶紧带家里人躲了。想着你们娘俩走的方向,怕也遇上,就绕路折回来看看。正好撞见他们围你这儿。”
他指了指地上一个额头有个血洞的匪尸
“这厮是头目,被俺一锄头撂倒了。群龙无首,剩下的就好办了。”
沈清辞看着老秦还在渗血的胳膊,再看看惊魂未定的秦家老小,喉咙发紧。
萍水相逢,乱世之中,能折返救援,是天大的恩情。
“秦大哥,大恩不言谢。”她深深一福。
“说这啥。”老秦摆摆手,脸色却凝重起来
“沈娘子,这地方不能待了。这伙匪类在此盘踞,定有巢。了他们的人,很快会有更多找过来。你得赶紧走,俺们也得走。”
沈清辞点头,看向自己那辆骡车。青骡受了惊,不安地打着响鼻。
车是代步的脚力,也是显眼的目标。
她沉默片刻,忽然走向骡车,解下辕套,拍了拍骡子脖颈。
然后,从袖中实则是空间抽出那柄匕首。刀刃在秋阳下泛着冷光。
“沈娘子,你这是……”老秦愕然。
“秦大哥,”沈清辞转身,声音平静
“这骡子,我不能要了。目标太大,脚程也慢。你们帮我解决了匪患,这骡子……了,肉你们带走。皮子、骨头,你们看着处理。我只要一条后腿,和一些紧要物件。”
“这……这怎么行!”老秦连连摆手,“这是你的脚力!了你咋走?”
“我能走。”
沈清辞已经开始麻利地在地上铺开一大块油布,示意老秦的儿子帮忙按住骡子。
那青骡似乎预感到了什么,不安地刨地,却被沈清辞冷静地安抚,喂了最后一把豆料。
然后,在秦家人震惊的目光中,她手起刀落。
动作快、准、稳,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利落。
末世里,她处理过更棘手的“猎物”。
鲜血喷涌,很快在油布上积成一滩。骡子挣扎几下,不动了。
沈清辞挽起袖子,就着血水开始剥皮、分解。
她手法娴熟,仿佛做过千百遍。肥瘦相间的肉被切成大块,码放一旁;内脏分门别类;皮子完整剥下;骨头剃得净净。
不过半个时辰,一头壮硕的青骡,已变成一堆血肉和材料。
秦家人看得目瞪口呆。那年轻的秦家后生,看向沈清辞的眼神,已从最初的同情,变成了深深的惊悸和一丝敬畏。
这哪里是个寻常带娃逃难的妇人?
沈清辞用油布包好一条肥厚的后腿,又割下几块好肉,递给老秦
“秦大哥,这些你们拿着。皮子硝一硝能做袄子,骨头熬汤,内脏也能吃。剩下的,劳烦你们处理了,别浪费。”
老秦嘴唇哆嗦着,看着眼前血淋淋却实实在在的肉,又看看沈清辞平静无波的脸,最终重重点头:
“沈娘子……俺老秦代一家老小,谢过了!”这年头,一口吃食就是一条命。这骡肉,够他们一家支撑好些天了。
沈清辞用草叶擦净手上血迹,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重要的金银细软早已在空间,明面上只留一个小包袱,装着孩子用品和少量粮。
她用油布将那条骡腿仔细包好,也塞进包袱。
“秦大哥,你们接下来往哪走?”她问。
“往南,找个有城墙的镇子躲躲。”老秦叹道
“这世道,野外是没法待了。沈娘子,你真还要往东?”
沈清辞背好包袱,将轩儿用背带固定在前,看向东北方向灰蒙蒙的天际
“嗯。秦大哥,你可知再往东北去,是什么地界?还有多远能见到山?”
“山?”老秦想了想
“往东北再走二十里左右,倒真是有一大片山,老百姓都叫它黑风岭。
那山连着山,没个尽头,老林子深得很,听说里头有熊瞎子、狼群,还有瘴气。
早年间还有猎户和挖参的进去,这些年兵荒马乱,再加上山里确实凶险,几乎没人往那儿去了。怎么,沈娘子你……”
“山里没人,匪患也少,是吧?”沈清辞问。
老秦一愣,点头:“那倒是。土匪也要吃喝,山里找食难,他们不爱去。可山里……也不是活路啊!”
“有没有路,走了才知道。”沈清辞将包袱甩上肩,对老秦一家抱了抱拳
“秦大哥,秦大嫂,各位,就此别过。保重。”
“沈娘子保重!”老秦一家郑重还礼。
沈清辞最后看了一眼那堆骡肉和血污的油布,转身,迈开步子,朝着东北方向,那传说中危险重重的黑风岭,头也不回地走去。
她脚步很快,却很稳。前,轩儿似乎被新的姿势弄得有些不安,扭动了一下。她轻轻拍了拍孩子的背,低声道
“轩儿,我们要进山了。山里可能有狼,有熊,但……至少没有比人更坏的东西。”
孩子听不懂,只含糊地“啊”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