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白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了一张陌生的床上。
床很软,被子很暖,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香。他眨了眨眼睛,盯着头顶的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回忆起之前发生了什么。
地渊。三眼冥兽。天魂草。回来。殷玄冥醒了。
然后呢?
他努力回忆,但记忆到这里就断了。他只记得殷玄冥握住他的手,然后……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你醒了?”一个低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姜白转过头,看到殷无极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殷前辈?”姜白撑着身子坐起来,发现自己的右手已经被重新接好了,身上的伤疤也淡了许多,“我昏迷了多久?”
“三天。”殷无极喝了口茶,“你在地渊里消耗太大了,回来之后又一直撑着没休息。魔尊大人一醒,你的身子就扛不住了。”
三天。
姜白揉了揉太阳,感觉脑袋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昏昏沉沉的。
“魔尊大人呢?”
“在休息。”殷无极放下茶杯,看着他,目光有些复杂,“她醒来之后第一句话问的就是你。知道你昏迷了,她非要下床来看你,被老夫拦住了。她现在身体虚弱得很,下床都费劲。”
姜白沉默了一下。
“我去看看她。”
殷无极没有阻拦,只是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姜白,老夫活了八千年,见过无数人。但像你这样,为了一个人闯进地渊、死了一百三十七次还能活着回来的,老夫第一次见。”
他顿了顿。
“魔尊大人能遇到你,是她的福气。”
说完,他推门走了出去。
姜白坐在床上,愣了好一会儿。
他的福气?
明明是她的福气好不好?要不是她,他现在还在天衍宗的山头上躺着晒太阳呢。
他摇了摇头,掀开被子下了床。
殷玄冥不在魔尊大殿,而是在大殿后面的一间静室里。
姜白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正靠在一张软榻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似乎在看书。但姜白注意到,书拿反了。
她本没在看,只是在发呆。
听到门响,殷玄冥抬起头,看到是姜白,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她迅速把书翻过来,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谁让你进来的?”
“我自己要进来的。”姜白走到软榻前,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殷前辈说你好多了。”
“嗯。”
“还难受吗?”
“不难受。”
“骗人。”姜白指了指她的脸,“你脸色还是白的,嘴唇也没血色。殷前辈说你下床都费劲。”
殷玄冥瞪了他一眼,但这一眼完全没有威慑力。她的眼睛因为虚弱而显得格外大,眼眶微红,瞪人的样子像一只炸毛的猫。
“你管我。”
“我不管你我管谁?”姜白笑了笑,从储物袋里掏出一个食盒,打开,里面是一碗热气腾腾的灵米粥,“喝点粥吧。我让厨房熬的,放了你最喜欢的碧螺灵茶。”
殷玄冥看着那碗粥,沉默了一下。
“谁告诉你我喜欢碧螺灵茶的?”
“我自己观察的。”姜白把粥递到她面前,“你每次喝茶都只喝碧螺灵茶,别的茶碰都不碰。不是喜欢是什么?”
殷玄冥没有接话,接过粥碗,低头喝了一口。
粥熬得很稠,米粒已经煮开了花,入口即化。茶香和米香混合在一起,温暖而清香,顺着喉咙滑下去,暖到了胃里。
她又喝了一口,然后抬起头看着姜白。
“你的手怎么了?”
姜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骨头已经被接好了,但还缠着绷带,看起来有些笨拙。
“在地渊里被三眼冥兽咬断了几次,长得有点歪。殷前辈帮我重新接过了,过几天就好了。”
“几次?”
“啊?”
“被咬断了几次?”
姜白犹豫了一下:“……一百三十七次。”
殷玄冥握着勺子的手微微收紧。
“疼吗?”
“不疼。”姜白脱口而出,然后看到殷玄冥的眼神,又改口了,“……疼。”
殷玄冥低下头,继续喝粥,没有再说话。
但姜白看到,她的睫毛在微微颤抖。
静室里很安静,只有勺子碰到碗壁的轻微声响。
姜白坐在旁边,看着殷玄冥一口一口地把粥喝完,心里忽然觉得很安宁。
地渊里的那些痛苦,在这一刻,都变得不值一提了。
“魔尊大人,”他忽然开口,“有件事我想问你。”
“什么?”
“你修炼的时候,为什么会心神不宁?”
殷玄冥的手顿了一下。
“殷前辈说,你修炼的时候我在西域。”姜白看着她的眼睛,“这两件事有关系吗?”
殷玄冥沉默了很久。
“没关系。”她最终说道。
“骗人。”
“姜白!”殷玄冥瞪他,“你是不是觉得本座现在打不了你?”
“你打啊,”姜白笑了,“反正我死不了。”
殷玄冥深吸一口气,努力压制住把这个家伙扔出去的冲动。
“滚。”
“不滚。”姜白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我好不容易把你救回来,还没好好说几句话呢,你就让我滚?魔尊大人,你也太没良心了。”
殷玄冥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言以对。
她活了上万年,从来没有人敢这样跟她说话。但这个姜白,从第一天认识她开始,就没把她当魔尊看过。
他把她当老板。
一个欠他工资的老板。
想到这里,殷玄冥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你在笑什么?”姜白好奇地问。
“没笑。”殷玄冥立刻板起脸。
“你明明笑了。”
“没有。”
“有。”
“姜白,你是不是想被扔出去?”
“好好好,没有没有。”姜白连忙摆手,“魔尊大人没笑,是我看错了。”
殷玄冥哼了一声,把头转向一边。
但姜白注意到,她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很轻,很淡,但确实在翘。
两人就这样坐了很久,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殷玄冥问西域的事,姜白就讲西域的事。讲到沙万里敲诈管理费的时候,殷玄冥的眉头皱了一下。讲到钱不二出面摆平的时候,她的眉头又松开了。
“钱不二这个人,虽然讨厌,但做事还算有分寸。”殷玄冥评价道。
“魔尊大人跟钱不二有过节?”
“没有。就是看不惯他那副唯利是图的嘴脸。”
姜白笑了:“魔尊大人,您也是商人啊。”
“本座是魔尊,顺便做点生意。”殷玄冥纠正道,“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本座不缺钱。”
“……您说得对。”
不知不觉,天色暗了下来。
姜白站起身,准备离开。
“你明天还来吗?”殷玄冥忽然问。
姜白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着她。
殷玄冥的表情平静,好像只是随口一问。但姜白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微微收紧,攥着被角。
“来。”他笑了,“明天给你带别的粥。”
殷玄冥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姜白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
“魔尊大人。”
“嗯?”
“你修炼的时候心神不宁,是不是因为想我?”
殷玄冥的脸瞬间红了。
“滚!!!”
姜白大笑着跑了出去。
身后传来一个枕头砸在门上的声音,沉闷而响亮。
姜白靠在走廊的墙上,笑得弯下了腰。
笑着笑着,他忽然停下来,仰头看着天花板上摇曳的灯光,嘴角的笑容慢慢变得温柔。
“傻子。”他低声说了一句,学的是殷玄冥的语气。
然后他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大步朝自己的住处走去。
身后,静室的门紧闭着。
门后,殷玄冥靠在软榻上,脸上还残留着一丝红晕。她伸手摸了摸发间的那支白玉簪,嘴角微微上扬。
“傻子。”她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温柔。
第二天,姜白果然又来了。
这次他带的是一碗莲子羹,里面加了红枣和枸杞,甜而不腻,温润可口。
“你怎么又会熬粥又会熬羹的?”殷玄冥接过碗,语气嫌弃,但喝得很认真。
“以前在天衍宗的时候,食堂的大师傅跑路了,我只好自己动手。”姜白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沓账本,“顺便说一句,天衍宗的食堂到现在还没恢复。那一万三千个弟子天天吃辟谷丹,都快吃吐了。”
“关本座什么事?”
“魔尊大人,您就不能发发善心,拨点款帮我把食堂重建起来?”
“你欠本座二百七十四亿,还好意思让本座拨款?”
“那就当是嘛。天衍宗的弟子都是您的员工,员工吃不好,哪有力气活?”
殷玄冥喝了一口莲子羹,想了想。
“行,本座拨给你一万上品灵石,把食堂建起来。”
“多谢魔尊大人!”姜白大喜,“魔尊大人英明神武、千秋万代——”
“闭嘴,喝你的粥。”
“这是羹。”
“滚。”
姜白笑嘻嘻地闭上嘴,低头翻看账本。
殷玄冥一边喝羹,一边偷偷看他。
他低着头,眉头微皱,手指在账本上点点画画,嘴里念念有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
他其实长得还不错。
殷玄冥忽然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连忙收回目光,专心喝羹。
“魔尊大人,”姜白头也不抬地说,“你在看我。”
“没有。”
“你明明在看我。”
“没有。”
“要不要我给你画个像?这样你就不用偷偷看了。”
殷玄冥把碗重重地放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姜白,你是不是觉得本座现在打不了你?”
“不是,”姜白抬起头,笑嘻嘻地说,“我就是觉得,魔尊大人您太辛苦了。平时要处理魔域的事,还要心商会的事,现在又受了伤。偶尔放松一下,看看风景,看看人,也没什么不好的。”
殷玄冥愣住了。
看看人?
看什么人?
看他吗?
她的脸又开始发烫了。
“胡说八道。”她冷冷地说,但声音明显底气不足。
姜白没有继续逗她,低下头继续看账本。
静室里又安静了下来。
一个看账本,一个喝羹,阳光在两人之间慢慢移动,从桌面移到手上,从手上移到脸上。
没有人说话,但那种安静,让人觉得很舒服。
这样的子持续了七天。
每天姜白都会来静室陪殷玄冥,带不同的吃的——粥、羹、汤、茶,变着花样来。殷玄冥嘴上嫌弃,但每次都吃得净净。
七天里,两人说了很多话。
姜白讲前世的事——不是直接讲,而是包装成“听说某个地方有一种很有意思的做法”。他讲企业管理,讲市场营销,讲供应链优化,讲人才培养。殷玄冥听得很认真,偶尔会问几个问题,问得都很在点子上。
殷玄冥也讲了一些自己的事。
她讲自己小时候被师父捡到,讲修炼的艰辛,讲第一次当上魔尊时的惶恐,讲这些年一个人撑起魔域的不易。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淡,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但姜白听得出来,那些平淡的语气下面,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孤独。
“你为什么不找个帮手?”姜白问,“殷前辈不是挺好的吗?”
“师叔有自己的事要做,”殷玄冥摇头,“而且,魔域的事,终究要我自己扛。”
“那你以后可以找我帮忙。”姜白说,“虽然我修为低,但算账还是可以的。”
殷玄冥看了他一眼。
“你已经在帮忙了。”
姜白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就继续帮。帮到你还完债为止。”
殷玄冥没有接话,转头看向窗外。
窗外是天魔城的景色,黑色的建筑在阳光下泛着冷光,远处的火山口不断涌出岩浆,照亮了半边天空。
“姜白,”她忽然说,“你有没有想过,还完债之后做什么?”
姜白想了想。
“没想过。”他老实回答,“三百亿呢,还完至少得好几千年。那么远的事,想它嘛。”
“万一你还完了呢?”
“那就……”姜白认真地想了想,“继续打工呗。给你打工。”
殷玄冥转过头看着他。
“给本座打工有什么好的?”
“包吃包住,老板人好,同事也好。”姜白掰着手指算,“虽然老板脾气差了点,动不动就让人滚,但关键时刻从不掉链子。这种老板,打着灯笼都找不着。”
殷玄冥瞪了他一眼,但没有反驳。
“而且,”姜白补充道,“老板长得还好看。每天看着好看的人,心情也好。”
“姜白!!!”
“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姜白连忙举起双手投降,“魔尊大人息怒,我闭嘴。”
殷玄冥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情。
“滚。”
“得嘞!”
姜白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忽然回过头。
“魔尊大人,明天我给你带银耳羹。加桂花,你喜欢的。”
殷玄冥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喜欢桂花?”
“你自己说的啊。昨天你说小时候你师父经常给你做桂花糕,你还说那是你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殷玄冥沉默了。
她说过吗?
好像确实说过。但她只是随口一提,没想到他记住了。
“好。”她说,声音很轻。
姜白笑了笑,推门走了出去。
殷玄冥坐在软榻上,看着他消失的方向,手指无意识地摸着发间的白玉簪。
桂花。
她确实喜欢桂花。
但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吃过了。
小时候师父做的桂花糕,是甜的。师父去世之后,就再也没有人给她做过。
她低下头,看着桌上空了的碗,嘴角微微上扬。
“傻子。”她低声说。
这一次,语气里没有嫌弃,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暖。
第八天,殷玄冥的身体好得差不多了,重新坐回了魔尊大殿的宝座上。
姜白站在大殿中央,正式向她汇报西域的业务。
“西域十二家分号已全部恢复运营,上月总利润两万一千上品灵石。扣除各项成本和税费,净利润一万五千上品灵石。按照约定,魔尊大人占股六成,应得分红九千上品灵石。”
他从储物袋里取出一枚储物戒指,双手呈上。
“这是上月的分红,请魔尊大人过目。”
殷玄冥接过戒指,用神识扫了一眼,点了点头。
“西域的事,你做得不错。”
“多谢魔尊大人夸奖。”
“还有一件事,”殷玄冥从宝座上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你救了本座的命,本座应该奖励你。”
姜白愣了一下:“奖励?”
“你想要什么?”殷玄冥看着他,目光认真,“灵石、法宝、丹药、功法……只要本座有的,你都可以提。”
姜白想了想。
“魔尊大人,什么都可以提吗?”
“什么都可以。”
“那……”姜白笑了,“我想减点债。”
殷玄冥的眉毛微微扬起:“多少?”
“一百亿。”
“姜白,你是不是觉得本座的命只值一百亿?”
“不不不,”姜白连忙摆手,“魔尊大人的命无价。但我这个人比较实在,给多了我怕消化不了。一百亿就够了。”
殷玄冥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两百亿。”她说。
姜白愣住了:“什么?”
“本座说,减你两百亿的债。”殷玄冥的语气不容置疑,“你的命值两百亿,本座的命也值两百亿。你救了本座的命,本座减你两百亿的债。公平。”
姜白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两百亿。
天衍宗的总债务是三百亿,减掉两百亿,还剩……
一百亿。
他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魔尊大人,”他的声音有些发哑,“您这也太大方了。”
“本座向来大方。”殷玄冥转过身,走回宝座坐下,“行了,别站着了,回去活吧。西域的事还没完,南域和北域也要尽快铺开。一百亿的债,你还得还很久呢。”
“是。”姜白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来。
“魔尊大人。”
“嗯?”
“桂花银耳羹,我明天让人给您送来。”
殷玄冥没有说话。
但姜白在关门的那一瞬间,分明看到她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走出魔尊大殿,姜白站在台阶上,仰头看着天空,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三百亿的债,减到了两百亿。
不,减到了——他翻开账本,快速算了一下——二百七十四亿减掉两百亿,还剩七十四亿。
等等。
他之前还掉了一部分,加上这次的减免……
姜白在纸上算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算错。
七十四亿。
天衍宗的总债务,从三百亿减到了七十四亿。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手中的账本,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宗主!”林小凡从远处跑过来,“您怎么哭了?”
“没哭。”姜白擦了擦眼角,“风沙迷了眼。”
“天魔城哪来的风沙?”
“我说有就有。”
林小凡识趣地没有再问,跟在姜白身后,一溜小跑地往港口走去。
姜白走在前面,步伐轻快得像踩在云上。
七十四亿。
按照目前的赚钱速度,大概需要……两千年。
两千年,听起来还是很长。
但和最初的十万年比起来,已经短得不像话了。
而且,谁知道两千年里会发生什么呢?
也许他会赚更多的钱,也许魔尊会再减他的债,也许……
也许他本不用两千年。
姜白收起账本,抬头看着天空。
天魔城的天空总是灰蒙蒙的,看不到太阳,也看不到星星。但今天,他总觉得天比平时亮了一些。
“宗主,”林小凡在身后问,“咱们接下来去哪?”
“回东域。”姜白说,“然后去南域,去北域,去整个天玄大陆。”
“去嘛?”
“赚钱,还债。”姜白笑了,“顺便改变一下这个世界。”
林小凡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跟着姜白踏上了飞舟。
飞舟缓缓升空,离开了天魔城的港口。
姜白站在甲板上,回头看了一眼这座黑色的城市。
火山口的光芒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格外明亮,像是一盏永不熄灭的灯。
“傻子。”他低声说,学的是殷玄冥的语气。
然后他转过身,面朝前方。
前方是东域的方向,是西域的方向,是南域和北域的方向,是整个天玄大陆的方向。
飞舟穿过云层,阳光洒在甲板上,暖洋洋的。
姜白靠在船舷上,闭上眼睛,嘴角挂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