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锐,切画面!”
陈默的声音把周锐从呆滞中拽回来。监控屏幕上,那件戏服口的凸起还在,轮廓越来越明显——是个女人的身形,肩膀、腰线、甚至前微微的隆起,都透过薄薄的红绸缎显现出来,像有人穿着戏服站在里面,但戏服明明是用竹竿撑着的。
“可、可是观众都看见了……”周锐手指发抖,弹幕已经炸了,在线人数飙升到十五万,礼物特效不断炸开。
“我说切画面!”陈默一把推开周锐,自己扑到设备前,手指飞快敲击键盘,把天井机位的画面切成了二楼走廊的静态镜头。
弹幕瞬间被问号淹没:
“???戏服呢?”
“刚才那个是什么东西?!”
“主播切镜头了!肯定有鬼!”
苏晚晴立刻凑到直播手机前,笑容有些僵硬:“大家别慌,可能是夜视镜头的光学畸变,加上戏服被风吹动产生的错觉。我们工作人员会检查设备的……”她话没说完,身后窗户忽然“砰”一声巨响。
所有人猛地回头。
窗外,对面屋檐下那排红灯笼中的一盏,毫无预兆地炸开了。不是熄灭,是炸开——灯笼纸四分五裂,里面的蜡烛掉下来,落在青石板路上,火苗“呼”地窜起一尺高,映得整条街忽明忽暗。火光里,有个穿红衣裳的人影,站在街对面那栋老宅的二楼窗前。
人影背光,看不清脸,只能看见轮廓,长发,削肩,细腰,是女人的身形。她一动不动地站在窗前,脸朝着沈家老宅的方向,隔着一条街,隔着雨幕,隔着火光,静静地“看”着这边。
夏小雨声音发颤:“那、那是谁……”
陈默冲到窗边,推开雕花木窗,朝对面喊:“谁在那儿?!”
没有回应,对面的窗户是关着的,玻璃蒙着厚厚的灰,本不可能有人站在窗后。可那人影就是在那儿,轮廓清晰,甚至能看见她头上簪着什么东西,在火光里反射出一点金属的冷光。
唐薇也走到窗边,眯起眼睛:“是幻觉吗?光线的折射?”
林见深已经举起手机在录:“不对。你们看,那人影在动。”
人影的袖子,似乎轻轻抬了一下,像在招手。下一秒,对面老宅里传来“嘎吱——”一声,是木门打开的声音。接着是脚步声,很轻,很慢,从楼上往下走,“嗒、嗒、嗒”,每一步都踩在人心尖上。
周锐牙齿打颤:“那宅子不是空着吗?”
杂货铺老头说过,整条街的居民天黑就闭户,没人会出来。可现在,那栋宅子里明显有人,而且正从二楼下来,走向门口。脚步声停在一楼。然后,是门闩被拉开的声音,“咔哒”。街对面那扇黑漆木门,缓缓开了一条缝。
缝里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什么也看不见。但所有人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从那条门缝里,朝外“看”。
“关窗!”陈默低吼,一把将窗户拉回来,上销。
几乎同时,街对面那扇门“哐”地关上了,声音大得吓人。紧接着,那排红灯笼一盏接一盏熄灭,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灭蜡烛,整条街重新陷入黑暗,只剩下地上那摊灯笼纸还在烧,火苗渐渐变小,最后变成一缕青烟,在雨里散了,天井里的风停了。死寂重新笼罩下来,静得能听见六个人的心跳和呼吸。不,是七个人的呼吸。
陈默猛地转身,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苏晚晴脸色发白,唐薇还算镇定,林见深还在录窗外,周锐抱着设备发抖,夏小雨缩在墙角,抱着泰迪熊,眼睛瞪得大大的。
一、二、三、四、五、六。六个人,六个呼吸声。
可他刚才分明听见,在风声停下的那一瞬,房间里多了一道极轻的呼吸声,就在他身后,贴得很近,带着那股熟悉的檀香味。
“陈默?”苏晚晴察觉到他的异常。
陈默压下心里的寒意:“……没事。直播继续,但避开天井镜头,先拍室内。晚晴,你稳住观众,就说刚才是意外,我们继续介绍老宅历史。”
苏晚晴深吸口气,重新面对镜头,甜笑已经恢复:“刚才真是惊险一幕呢,看来沈家老宅果然名不虚传。现在让我们把镜头转向室内,带大家看看这栋百年老宅的内部构造……”
她开始介绍房间布局,语气轻松,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陈默给林见深使了个眼色,两人走到房间角落。
陈默压低声音:“你怎么看?”
林见深也压着嗓子:“不是幻觉。戏服里的轮廓、对面窗户的人影、开门声,还有多出来的呼吸——这些不可能全是巧合。而且你注意到没,戏服里那个轮廓的身形,和对面窗户人影的身形,几乎一样。”
“沈清荷?”
林见深翻开笔记本:“大概率。我祖父记里提过,沈清荷死时十九岁,身高五尺二寸,约合一米六,削肩细腰,是典型的南方女子身形。刚才那人影,完全符合。”
陈默沉默片刻:“杂货铺老头说的‘第七人’,会不会就是沈清荷的鬼魂?她在等谁?”
林见深顿了顿,看向陈默:“等她的未婚夫陈文远。但还有一种可能——她在等一个‘替身’。等有人来,填补她缺失的位置,完成当年的献祭仪式。”
“献祭?”
林见深说:“我猜的。沈家七口自愿上吊,本身就透着诡异。民间有种说法,用至亲之血、至亲之魂,可以镇压某些极凶的东西。沈家老宅底下,可能压着什么。”
陈默正要再问,那边苏晚晴忽然“咦”了一声。
“怎么了?”
苏晚晴指着手机屏幕:“有个观众一直在刷弹幕,但她的弹幕……是红色的。”
直播弹幕通常是白色,会员是彩色,但红色弹幕极其罕见,一般是平台特效或者bug。可此刻,在满屏白色弹幕中,一条血红色的文字不断滚动:
“戏服在二楼西厢衣柜里,第三件,是你的尺寸。”
这条弹幕每隔十秒就出现一次,像卡住的唱片,精准重复。发弹幕的ID是一串乱码:user_474747。
“谁在恶作剧?”苏晚晴皱眉,想屏蔽这个ID,却发现作无效——那个乱码ID本不在用户列表里,像是凭空生成的。
唐薇忽然想起什么,看向林见深:“二楼西厢衣柜……”我们刚才在二楼,是不是看到衣柜里有七套戏服?”
林见深点头。
陈默说:“去看看。”
周锐声音发颤:“现在?天都黑了……”
陈默已经拿起手电:“就现在。晚晴、唐薇、小雨留在这里,见深、周锐跟我去。如果真有什么,得搞清楚。”
苏晚晴站起来:“我也去。直播需要画面。”
最终,五人留下夏小雨在房间(她死活不肯再单独待着,于是唐薇也留下陪她),陈默、苏晚晴、林见深、周锐四人,打着手电,重新走向二楼西厢。
走廊很长,手电光只能照出眼前一小片。两侧的房门都关着,门上的雕花在光影里扭曲变形,像一张张怪脸。空气里的檀香味更浓了,还混着一股陈旧的胭脂气。
林见深推开最里面那间闺房的门:“是这间。”
手电光照进去,梳妆台、绣架、拔步床,和白天一样。墙边那顶雕花衣柜,门虚掩着,从缝里透出一点暗红色。
陈默走到衣柜前,深吸口气,猛地拉开柜门——七套大红戏服,整整齐齐挂着。从左到右,从大到小,像一家七口人排着队。手电光照在绸缎上,红色流淌,金线反光,那些并蒂莲的纹样在手电光下仿佛活了过来,花瓣层层叠叠,莲心处的珍珠泛着幽光。
“第三件……”苏晚晴数过去,第一件最大(男式),第二件稍小(女式),第三件……她的手停在第三件戏服前。
那是套旦角的戏服,尺寸中等,比第一件小,比第二件略大。水袖,对襟,马面裙,绣着大朵大朵的牡丹。和其他戏服不同的是,这件戏服的口,用金线绣的不是并蒂莲,而是一个字:“苏”,苏晚晴的苏。
空气凝固了。
“这……”苏晚晴脸色煞白,手指悬在戏服前,不敢碰。
林见深忽然盯着那件戏服,眼睛在镜片后闪着狂热的光说:“试试看。如果真的是你的尺寸,那就说明……””
苏晚晴声音发冷:“说明什么?”。
陈默替林见深说,声音沉得吓人:“说明她选中你了。沈清荷选中你,当她的‘替身’。”
“荒谬!”苏晚晴往后退了一步,但眼睛还盯着那个“苏”字。绣工极精致,金线在红绸上盘绕,每一笔都透着诡异的美感。她忽然想起姐姐苏晚清的名字里也有“清”字,和沈清荷的“清”是同一个字。
“先拿走。”陈默伸手去摘衣架。手指碰到戏服的瞬间,那股檀香味扑鼻而来,浓得呛人。戏服触手冰凉柔滑,但就在他取下衣架的刹那——“嗒。”一声轻响,从戏服袖子里掉出个东西。是个小小的、硬皮封面的笔记本,比沈清荷那本记小一圈,封面空白。林见深捡起来,翻开第一页,娟秀的钢笔字:
“今天和默默来到沈家老宅。他说这里藏着他家族的秘密,可他一直不肯告诉我是什么。老宅很阴森,但我好像……不害怕。反而有种熟悉的感觉,像来过很多次。”
字迹,苏晚晴太熟悉了。是她姐姐苏晚清的笔迹。她一把抢过记,手抖得几乎拿不住,快速往后翻:
“第三天。默默越来越奇怪,他总是一个人上天台,对着空气说话。昨晚我悄悄跟上去,听见他在哭,说‘对不起,清荷,我没办法带你走’。清荷……是谁?”
“第五天。我做噩梦了,梦见自己穿着红嫁衣,站在戏台上。台下坐着很多人,都穿着民国衣服,脸是模糊的。有个人在拉我的手,他的手很冰,他说他等了我七十年。”
“第七天。我看见她了。沈清荷。她长得……和我一模一样。不,不是一模一样,她就是另一个我。她说她一直在等我,等一个和她有同样血脉、同样命格的人。她说,我们本来就是一体的。”
记到这里,墨迹开始凌乱:
“默默今天跟我说,明天就离开。可我知道,我走不了了。沈清荷在我身体里,我能感觉到她。她哭,我也哭;她笑,我也笑。默默,对不起,如果我变了,如果我成了别人,你要记得,我是晚清,我永远爱——”
最后一行字没写完,钢笔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凌乱的痕迹,像挣扎,又像被强行拖走。
苏晚晴捧着记,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下来,砸在纸页上,晕开陈年的墨迹。
“我姐她……她早就知道自己会变成……”她说不下去,抬头看陈默,眼睛通红,“你早就知道,对不对?三年前你就知道,我姐被沈清荷选中了,所以她回不来了。可你什么都没说,你让她一个人……”
“晚晴,我……”陈默想解释,可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苏晴晴的声音尖利起来:“所以这次你带我来,是想让我也变成她?陈默,你他妈还是人吗?!”
陈默低吼:“不是!我带你来,是想找到你姐!我想救她!”
“救她?她都死了三年了!”
“她没死!”陈默从怀里掏出手机,调出一张照片——是刚才直播时,观众截图发到粉丝群的,画面是天井戏台,那件戏服里的轮廓。他把图片放大,放大,再放大,直到模糊的像素点勉强能辨认出五官。
那轮廓的脸,虽然模糊,但能看出眉眼、鼻梁、嘴唇的弧度。和苏晚清,有七分相似,不,是几乎一样。
陈默声音嘶哑:“她还在。她以另一种形式,困在这栋宅子里,我来,就是要带她走,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苏晚晴看着那张模糊的照片,又看看衣柜里那件绣着“苏”字的戏服,浑身发冷。如果姐姐的魂魄真的困在这里,那她这次来,是来救姐姐,还是来……替换姐姐?
“等等。”林见深忽然打断,他从苏晚清记的最后一页,发现纸张有夹层。小心撕开,里面掉出一张小小的黑白照片。照片是自拍的,角度奇怪,像是从下往上拍。画面里是沈家老宅的天花板,横梁,和一垂下来的麻绳。拍照的人似乎躺在地上,镜头边缘露出一角红色的袖口,和一只女人的手。
手很白,手腕上戴着一只玉镯。镯子成色极好,在黑白照片里也能看出温润的光泽。镯子上,刻着细细的缠枝莲纹,莲心处,嵌着一点红——是朱砂,或者红宝石。
唐薇忽然开口:“这镯子……小雨,你抬手。”
一直缩在门口的夏小雨茫然抬手。她左手手腕上,戴着一只银镯子,款式普通。但唐薇撩起她的袖子,银镯子下面,贴肉戴着一只小小的、褪色的红绳,绳上系着个东西——一块残缺的玉片。只有小拇指指甲盖大小,边缘不规则,像是从什么东西上碎裂下来的。玉质温润,上面刻着极细的纹路,凑近看,是半朵莲花,和林见深手里照片上那只玉镯的莲花纹,一模一样。
夏小雨声音发颤:“这是我外曾祖母留下的……妈妈说,是沈家祖传的,摔碎了,只剩这一小片,让我贴身戴着,保平安。”
林见深苦笑:“保平安?这可能是沈家人的标记,或者……诅咒的媒介。”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小字,铅笔写的,已经模糊:“镯碎人亡,玉全魂归。沈家女,世代困。”
周锐问:“什么意思?”
林见深看向夏小雨:“意思是,沈家女人的魂魄,会被这只玉镯束缚。你外曾祖母的镯子碎了,所以她死了,但魂魄可能没散。而沈清荷的镯子……”他指着照片上那只完整的玉镯,“还在她手上,所以她的魂魄,还困在这里,等镯子碎,或者等……有人替她戴上。”
所有人都看向夏小雨手腕上那点碎玉,又看向衣柜里那排戏服,最后,看向窗外漆黑的、飘着雨的夜。
远处,那模糊的唢呐声,又响起来了。这次更清晰,还夹杂着锣鼓点,咿咿呀呀的唱腔,顺着风飘过来,断断续续,却字字清晰: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是《牡丹亭》的唱词。
苏晚晴猛地捂住耳朵,但那声音像长了脚,直往她脑子里钻。她眼前开始发花,衣柜里那件绣着“苏”字的戏服,红色越来越艳,金线越来越亮,像要烧起来。
“晚晴?”陈默扶住她。
苏晚晴眼神涣散,喃喃道:“我听见她说话了……她说……‘妹妹,你终于来了。我等你好久……’”
话音未落,楼下忽然传来“砰”一声巨响。像是重物砸在地上。紧接着,夏小雨的尖叫从走廊尽头传来——她和唐薇待的那个房间。
“小雨!”陈默第一个冲出去,其他人跟上。跑到房间门口,只见唐薇倒在地上,额头磕在桌角,血顺着额角往下流。夏小雨缩在墙角,抱着泰迪熊,浑身发抖,手指着窗户,窗户开着,冷风灌进来,吹得窗帘狂舞。而窗台上,摆着一双崭新的、红色绣花鞋,鞋头绣着并蒂莲,鞋尖缀着珍珠。尺寸不大,36码,正是苏晚晴的鞋码。
鞋子里,塞着一张折叠的红纸。陈默走过去,拿起红纸展开,纸上用毛笔写着一行字,墨迹未,带着淡淡的檀香味:
“第一夜,子时三刻,戏台相见。清荷恭候。”
落款处,按着一个鲜红的手印,指纹纤细,是个女人的手。陈默的手指拂过那个手印,墨迹居然还没,蹭了他一手红。他凑近闻了闻,脸色骤变。不是朱砂,不是印泥,是血,新鲜的人血。
窗外,那咿咿呀呀的唱腔忽然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极轻、极柔的叹息,贴着每个人的耳朵滑过:
“来呀……”
“来陪我唱戏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