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城区提升开工后的第三周,陈舟遇到了一件他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事。
不是技术问题,不是资金问题,也不是政府关系问题——是他的身体出了问题。
连续两个月的高强度工作,每天十六个小时坐在电脑前看图纸、算预算、写方案,加上没完没了的会议、应酬和现场巡查,他的身体终于发出了抗议。
那天下午,他在工地上跟马建国讨论一段人行道的铺装方案时,忽然觉得眼前一黑。不是那种蹲久了站起来时的发黑,而是一种从深处涌上来的、像水一样的黑暗,从脚底往上漫,漫过膝盖、漫过口、漫过眼睛。
他听到马建国喊了一声“陈总”,然后就是一阵混乱的脚步声和说话声。有人在喊“快叫救护车”,有人在喊“把他扶起来”,有人在喊“别动他,让他躺着”。
意识模糊了大概十几秒,然后又慢慢回来了。他睁开眼,看到的是灰蒙蒙的天空和几颗悬在头顶的脑袋。十一月的南华,天空总是灰白色的,像一块用旧了的抹布。
“陈总!陈总!你听得见我说话吗?”马建国的脸凑得很近,表情焦急。他的安全帽歪了,额头上全是汗。
“听得见。”陈舟说。他的声音很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喉咙里有一股铁锈味。
“你别动,救护车马上来。”
“不用救护车,我就是有点晕。”
“你闭嘴!”马建国吼了一句。这个四十多岁的汉子,声音都在发抖,“你刚才直接倒了,脸色白得跟纸一样。你多久没好好吃饭了?多久没好好睡觉了?”
陈舟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他确实记不清上一次好好吃饭是什么时候了。最近一周,他每天的“正餐”都是在办公室里吃的外卖,扒几口就放下,然后继续看图纸。睡觉更不用说了——每天晚上两三点才睡,早上七点就醒,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方案、预算、工期、投诉。
赵磊也赶来了。他的脸色比陈舟还难看,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陈舟,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怎么跟阿姨交代?”
“我没事——”
“你再说一句‘我没事’,我就揍你。”赵磊的声音很平静,但陈舟听出了里面的颤抖。
救护车的警笛声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建设路上的行人都停下来看,围挡里面的工人们也探出头来。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在指指点点。
陈舟躺在冰冷的地面上,看着灰白色的天空,忽然觉得很荒唐。
他在省城的时候,朝九晚六,周末双休,偶尔加班,但从来不会累到晕倒。回到南华之后,他以为自己是在做有意义的事情,以为累一点是应该的——但他忘了,他也是一个人。
一个需要吃饭、需要睡觉、需要休息的人。
县人民医院的急诊科在三楼。陈舟被推进去的时候,走廊里的长椅上坐满了人——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捂着肚子的中年男人、头上缠着纱布的老太太。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某种说不清的酸味,在空气里发酵。
值班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周,戴着金丝边眼镜,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她给陈舟做了检查——血压、心电图、血常规。量血压的时候,袖带勒得很紧,陈舟的手臂被箍得发麻。
结果出来之后,周医生把赵磊叫进了诊室,关上了门。
“你是他什么人?”
“同事。”
“他的家属呢?”
“在外地。医生,他到底怎么了?”
周医生把检查报告递给赵磊,表情严肃。
“严重睡眠不足,饮食不规律导致的低血糖和电解质紊乱。血压偏高,心率不齐。再这样下去,下一步就是胃溃疡、心肌缺血,甚至——”
她没有说完,但赵磊的脸已经白了。
“他才二十八岁。”周医生的语气很严厉,“这个年纪的人,身体应该是最好的时候。他现在这个状况,跟一个五十岁的人差不多。你们公司是做什么的?怎么把人累成这样?”
赵磊不知道怎么回答。
陈舟被安排在观察室里输液。病房不大,三张床,另外两张空着。窗帘是蓝色的,洗得发白,边角有几处脱线。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秒针每走一步都要抖一下。
他躺在病床上,看着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地顺着管子流进他的血管里。输液管很长,在灯光下闪着微光,像一条细细的河流。
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母亲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了,嘴唇紧紧地抿着,像在忍着什么。赵磊站在她身后,低着头,不敢看陈舟。
“妈——”
“你别说话。”母亲走进来,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打开,里面是热腾腾的白米粥和几碟小菜——酸豆角、萝卜、腐。都是他从小吃到大的东西。
她在床边坐下来,盛了一碗粥,用勺子舀了一口,吹了吹,递到陈舟嘴边。
“吃。”
陈舟张开嘴,吃了那一口粥。
粥是白米粥,煮得很烂,入口即化。里面没有放皮蛋,也没有放瘦肉,就是最普通的白粥。但他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这是他从小喝到大的味道。每次生病,母亲都会煮这种粥。小时候发烧,她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地喂他,一边喂一边说“慢点吃,别烫着”。后来长大了,去了省城,每次打电话她都会说“好好吃饭,别饿着”。他每次都答应得好好的,然后转头就忘了。
“你爸知道了。”母亲说,“他从工地上赶过来的,我让他回去了。他说晚上再来看你。”
“我没事——”
“你再说一句‘我没事’,我就打你。”
母亲的声音很平静,但陈舟听出了其中的颤抖。她低着头,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那个动作很快,像是怕被他看见。
“你从小就倔。小时候发烧到三十九度五,非要去上学,说不能旷课。现在长大了,还是这样。工作起来就不要命了。”
“妈,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你就是太想把事情做好了。”母亲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有泪水,但没有流下来,“但是陈舟,你要记住,你是一个人,不是一台机器。机器坏了可以修,人坏了呢?”
陈舟沉默了。
“你爸那个腿,”母亲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说一个藏了很久的秘密,“就是因为在工地上不要命地,才落下的病。他现在一到阴天就疼,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你以为我不知道?他以为他忍着我就不知道了?”
她看着陈舟。
“你爸已经那样了。你不能再那样。”
陈舟的眼眶热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知道了。”他最后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你知道什么你知道。你每次都这么说,然后转头就忘了。”母亲站起来,把保温桶盖上,动作很轻,但手指在发抖,“从今天开始,你每天必须按时吃饭、按时睡觉。我会盯着你的。”
“妈,我还有好多事——”
“事情做不完的。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她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背对着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爸在工地上,每天回来第一件事就是问你吃了没有。他不说,但他在意。”
然后她关上门,走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地落下来,发出轻微的声响。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一秒一秒地,不紧不慢。
陈舟闭上眼睛。
他想起父亲在工地上弯腰检查管道的背影,想起他眉骨上那道结痂的伤口,想起他走路时微微拖着的右腿。想起他说“你妈放了太多盐”时假装若无其事的样子,想起他在笔记本上写“你妈哭了,你别告诉她我写了这个”。
他想起母亲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想起她后脑勺那片巴掌大的白发,想起她说“你爸这个人,嘴笨,心不笨”。
他想起系统给他的任务——建设家乡。他以为建设就是修路、改管道、盖房子。他以为只要拼命,就能把南华变得更好。
但他忘了——他首先是南华的儿子,然后才是南华的建设者。
陈舟在医院里躺了两天。
这两天里,他被迫停下了所有的工作。手机被母亲没收了——“你再玩手机我就把它扔了”。赵磊每天来汇报一次工地的进度,每次不超过十分钟,然后就被母亲赶走了。
来看他的人不少。
马建国来了,带了一篮水果。他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站在床边搓了搓手,像是有话要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陈总,你好好养病,工地上有我盯着,出不了问题。你爸也在呢,他比我还仔细。”
陈舟点了点头。“马经理,辛苦了。”
“辛苦什么。”马建国顿了一下,“陈总,我说句不该说的话。你这个人,做事太拼了。我在工地上了二十年,见过很多老板,没见过你这样的。你自己掏钱给老百姓修路,还把自己累倒了——你这是图什么?”
陈舟没有回答。
马建国看着他,叹了口气。“算了,我不问了。你好好休息。”
林小雅来了,带了一束花。是雏菊,白色的,小小的,用牛皮纸包着,扎着一麻绳。她把花在床头的矿泉水瓶里,退后一步看了看位置,又往前挪了挪。
“陈总,你要是累垮了,我们可就失业了。你可得对我们负责啊。”她嘴上开着玩笑,但眼眶红红的。
“公司倒不了。”陈舟说。
“我知道倒不了。但你得在啊。”林小雅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你是主心骨。你在,大家心里就踏实。”
陈舟沉默了一会儿。“我知道了。”
陈宇来了,带了几本杂志。“陈总,这几本《建筑学报》挺好的,你无聊的时候看看。”他把杂志整整齐齐地码在床头柜上,然后站在那里,欲言又止。
“怎么了?”陈舟问。
“陈总,我……”陈宇挠了挠头,“我就是想说,你是我见过的最拼的人。我在省城的时候,见过很多经理,没有一个像你这样的。你是真的在做事。”
他说完就走了,耳朵子红了一片。
周德才来了,带了一罐自家腌的咸菜。他把咸菜放在床头柜上,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小陈,”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之前我带着人去工地闹,是我不对。你大人大量,别往心里去。”
“周叔,您说得对,围挡确实挡了路。是我们考虑不周。”
周德才摆了摆手。“你一个年轻人,能做到这个份上,不容易。”他看着陈舟,目光里有某种说不清的东西,“这条路,我走了三十年,从来没有这么舒坦过。”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一些。“我闺女在深圳打工,每年回来过年,都说南华破、南华旧,不想回来。今年过年——”
他没有说下去,但陈舟懂了。
张福贵来了,带了一盒烧鹅。他把盒子放在床头柜上,看了一眼那篮水果和那罐咸菜,哼了一声。“都带这些没用的。还是我的实在。”
他转过头看着陈舟,目光在陈舟苍白的脸上停了一下。
“你爸让我带来的。他说你爱吃。”
“谢谢张叔。”
“别谢我。你把路修好了,我生意好了,比什么都强。”张福贵顿了一下,“你那个招牌的方案,我同意了。背板加一个,我的老招牌不动。但有一条——背板的颜色不能太跳。我不喜欢花里胡哨的东西。”
“您放心。背板是暖灰色的,很低调。”
“那就行。”张福贵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好好养着。别让你爸担心。”
何卫东也来了,带着那台老式相机。
他没有带东西,只是站在那里,举起相机,对准陈舟。
“来,我给你拍张照片。”
陈舟苦笑了一下:“何叔,我现在这个样子,拍出来不好看。”
“就是要拍你现在这个样子。”何卫东没有放下相机,“让你记住,累倒了是什么样子。以后想拼命的时候,看看这张照片。”
咔嚓一声。
何卫东从相机里取出一张拍立得相纸,递给陈舟。白色的相纸渐渐显影,露出他的脸——脸色苍白,嘴唇裂,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黑眼圈。他穿着医院的蓝白条纹病号服,手臂上还扎着输液管。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放在枕头底下。
第三天上午,陈舟正靠在床头看沈怀山给他的那份青石镇资料,走廊里传来一阵说话声。
“……不用住院,就是血压有点高,回去吃点药就行了。”一个老人的声音,慢条斯理的,带着一种老师特有的固执。
“爸,医生说了要观察两天。”另一个声音,轻轻的、温柔的,像棉花糖在舌尖化开。
“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知道——”
“你知道什么呀。你上次也说知道,结果呢?”
走廊里安静了一下。
陈舟听到老人叹了口气。“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我记着呢。”女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嗔怪,但更多的是一种耐心的、不急不躁的坚持,“所以你这次必须听医生的。”
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陈舟的病房门被推开了。
一个护士推着一张轮椅进来,轮椅上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老人穿着医院的蓝白条纹病号服,外面套着一件灰色的毛衣,膝盖上盖着一条毛毯。他的脸上皱纹很深,但眼睛很亮,带着一种温和的、安静的光。
陈舟愣住了。
他认出了那双眼睛。
沈怀山。青石镇中学的语文老师。他初中一年级的语文老师。
“沈老师?”陈舟下意识地叫了一声。
沈怀山转过头,看到了他。那双眼睛在陈舟脸上停留了几秒,微微眯了一下,像在辨认一张很久没见的照片。
“你是——”沈怀山的声音有些迟疑。
“陈舟。的陈舟。您教过我初一语文。”
沈怀山的表情变了。那双眼睛忽然亮了起来,像是某盏很久没开的灯被重新拧亮了。
“陈舟……”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尝一颗放了很久的糖,“陈舟。我记得你。你作文写得好。”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但字写得太丑。”
陈舟忍不住笑了。沈怀山也笑了。两个人的笑声在病房里响起来,很轻,但很真。
护士把沈怀山的轮椅推到靠窗的那张空床旁边,扶着他躺到床上。沈怀山一边躺一边嘟囔:“我说了不用住院……”
“沈老师,您身体怎么了?”陈舟问。
“没什么大事。血压有点高,医生非要我住院观察。”沈怀山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种老师对学生的轻描淡写,“老毛病了,不碍事。”
他转过头看着陈舟,目光在陈舟苍白的脸上、手背上的输液针上停了一下。
“你怎么了?”
“累倒了。”陈舟说,忽然觉得在沈老师面前说这个有些不好意思,像是被老师抓到没写完作业。
沈怀山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你要注意身体”之类的话。他只是点了点头,说:“年轻人,也要悠着点。”
然后他拿起床头柜上的报纸,戴上老花镜,开始看报。
病房里安静了下来。两个人各占一张床,中间那张空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金色的线。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不紧不慢。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年轻女人走进来。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棉布裙子,外面套了一件浅灰色的开衫,头发用一素银簪子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手里拎着一个竹篮,竹篮上面盖着一块白色的棉布。
她的皮肤很白,是那种不怎么晒太阳的、透亮的白。五官不是惊艳的那种,但放在一起有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净——像山涧里的水,一眼能看到底。
她走进来,脚步很轻。她的目光先落在沈怀山身上。
“爸,你怎么自己就上来了?我说了等我来——”
“等什么等,又不是走不动。”沈怀山头也没抬,继续看报纸。
她叹了口气,把竹篮放在沈怀山的床头柜上。然后她转过头,看到了陈舟。
她的目光在陈舟脸上停了一下。没有审视,没有打量,只是安静地看了一眼,像看到病房里多了一个人,确认一下是谁。
然后她转回头,打开竹篮上的棉布,从里面拿出一个保温桶。
“爸,妈给你熬了粥。”
“又是粥。”沈怀山放下报纸,语气里带着一点不情愿。
“医生说的,要清淡。”
沈怀山接过保温桶,自己打开,舀了一勺粥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皱了皱眉头。
“你妈又没放盐。”
“放了。放了一点。”她把一个小碟子放在床头柜上,里面是切好的咸菜,“配这个吃。”
沈怀山夹了一块咸菜放进嘴里,满意地点了点头。
陈舟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他想起自己小时候生病,母亲也是这样——一边唠叨一边喂他吃药,嘴上凶巴巴的,手上的动作却很轻。
那个年轻女人安顿好沈怀山之后,又从竹篮里拿出一个小一些的保温桶。
她端着那个保温桶,走到陈舟床边。
“这个给你。”她把保温桶放在陈舟的床头柜上。
陈舟愣了一下。“这是——”
“我妈做的豆腐脑。”她说,“甜的,加了桂花蜜。她听说我爸病房里有个年轻人,让我多带一份。”
她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没有刻意的关切,没有多余的客套,只是——多带了一份,你吃。
陈舟看着那个保温桶,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谢。”他说。
她摇了摇头,没有说什么“不客气”,转身走回沈怀山床边,坐下来,开始给父亲倒水、削苹果。
陈舟打开保温桶。里面是白色的豆腐脑,嫩得像婴儿的皮肤,颤颤巍巍地卧在桶里。上面淋着金黄色的桂花蜜,几朵小小的桂花浮在上面。
他舀了一勺放进嘴里。
豆腐脑在舌尖上化开,嫩得不需要咀嚼。桂花蜜的甜味淡淡的,不腻,咽下去之后嘴里还留着桂花的香气。
他吃了两口,抬起头,发现那个年轻女人正在看他。
不是盯着看,而是偶尔瞥一眼,像在确认他是不是吃得惯。发现他在看她之后,她迅速移开了目光,低下头继续削苹果。
苹果皮从她手指间垂下来,细细的一条,没有断。
“好吃吗?”沈怀山忽然问。他放下报纸,看着陈舟。
“好吃。”陈舟说。
沈怀山点了点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女儿。
“她妈做的豆腐,是青石镇最好的。”他的语气里有一种骄傲,但被压得很平,像是怕被女儿听到,“每天早上三点起来磨豆子,五点出锅,七点之前就卖光了。”
“爸。”那个年轻女人轻轻叫了一声,耳微微泛红。
“怎么了?我说的是实话。”沈怀山理直气壮。
陈舟忍不住笑了。
“沈老师,”他说,“您女儿——”
“沈若棠。”沈怀山说,“在县城一中教语文。”
陈舟看了她一眼。她正低着头削苹果,耳的那片红还没有退下去。
“语文老师?”他说,“跟您一样。”
沈怀山笑了。“比我强。她是华南师范大学毕业的,正经科班出身。我就是个师范生,半路出家。”
“爸——”沈若棠又轻轻叫了一声,这次带着一点嗔怪。
“好好好,不说了。”沈怀山举起双手,做投降状。
陈舟看着他们父女俩,心里忽然有一种很温暖的感觉。不是那种被感动到的、汹涌的暖,而是一种安静的、缓慢的暖,像冬天的太阳照在身上。
那天下午,沈怀山睡午觉了。他睡觉的时候很安静,不打呼噜,只是呼吸变得很慢很轻,像一台老旧的钟表走慢了。
沈若棠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裙摆上,月白色的棉布被照得几乎透明。
陈舟靠在枕头上,看了她一会儿。
她看书的时候很专注,眉头微微蹙着,嘴唇轻轻地抿着。偶尔翻一页,动作很轻,纸页的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
她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停了一下。她的目光在那一页上停留了很久,眉头微微舒展,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
“看什么书?”陈舟问。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边城》。”她说。
“沈从文的?”
“嗯。”她把书合上,封面朝上给他看。很旧的一个版本,书页发黄了,边角卷了起来,“看了很多遍了。”
“为什么看这么多遍?”
她想了想。
“因为每次看,看到的东西都不一样。”她说,“第一次看的时候,觉得是个爱情故事。第二次看,觉得是个命运的故事。第三次看——”
她顿了一下。
“第三次看,觉得是个等待的故事。”
“等待?”
“翠翠在等一个人。”她低下头,看着书的封面,“也许永远不回来了,也许明天回来。以前觉得这句话很悲伤。后来觉得——”
她没有说完。
“后来觉得什么?”陈舟问。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后来觉得,等待不一定是一件坏事。”她说,“等待的时候,你在活着。你在认真地看着每一天的太阳升起、落下。你在认真地做着每一件该做的事情。你不着急,不焦虑,不被任何东西追赶。”
她看着窗外。
“像青石镇的那口井。等了一百年,还在等。不是因为它在等什么,而是因为——它一直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在那里。这就是它的意义。”
病房里安静了下来。
陈舟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
窗外的光落在她脸上,她的侧影像一幅淡彩的画。她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鼻梁的线条很柔和,嘴唇微微抿着。
他忽然觉得,她不是在说《边城》,她是在说自己。
她在等一个人。安静地、耐心地、不急不躁地等。像青石镇的老井,等了一百年,还在等。像院子里的那棵葡萄树,春天发芽,秋天落叶,年复一年,从不着急。
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甚至不知道他会不会来。但她不急。她只是安安静静地活着——教书、看书、做豆腐、看月亮——然后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抬起头,看到那个人站在门口。
“沈若棠,”他说,“你教的那些学生,他们喜欢《边城》吗?”
她转过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很亮,像浸在水里的黑葡萄。
“喜欢。”她说,“他们听到‘也许永远不回来了,也许明天回来’的时候,教室里很安静。那种安静跟平时不一样——不是没有人说话的那种安静,而是每个人都在想事情的那种安静。”
“他们在想什么?”
“每个人想的不一样。”她说,“有人想到出外打工的爸爸妈妈,有人想到转学去了大城市的朋友,有人想到——”
她顿了一下。
“有人想到自己。想到自己将来会不会也离开南华,去了远方,然后有人在某个地方等着他回来。”
陈舟沉默了很久。
“你觉得,”他说,“会有人回来吗?”
沈若棠看着他。
她没有回答。但她看了他很久,久到陈舟觉得她眼睛里的光像一条河,慢慢地流过来,把他淹没了。
然后她低下头,翻了一页书。
“粥凉了。”她说,“我去热一下。”
她站起来,拿着沈怀山的保温桶,走出了病房。
陈舟躺在枕头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的位置延伸到墙角。他以前觉得这道裂缝像一条涸的河流,后来觉得它像一道闪电。
现在他觉得,它像一条路。
一条不知道通向哪里的路,但有人在路上等着他。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何卫东拍的那张照片,看了看自己苍白的脸和深陷的黑眼圈。然后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
他想了想,从床头柜上摸到一支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第一天。”
然后把照片放回枕头底下。
窗外的南华县,十一月的阳光正从云层后面露出来,金色的光线洒在建设路上。新铺的沥青路面泛着光,新种的桂花树在风中轻轻摇晃,新装的路灯在阳光下安静地站着,等着夜晚来临。
远处,工地上传来机器的轰鸣声。他爸应该也在那里,弯着腰,拿着那个深蓝色的笔记本,在检查每一块砖的平整度。
陈舟闭上眼睛。
他还不能停下来。但他可以慢一点。
像她说的——路要慢慢走。
出院那天,是十一月的最后一个星期六。
陈舟先去沈怀山的病房道别。沈怀山还要再观察两天,他靠在枕头上,手里拿着老花镜,正在看一份报纸。
“沈老师,我先出院了。”
沈怀山放下报纸,看着他。
“陈舟,你记住——路要慢慢走。字要慢慢练。事情要一件一件做。”
“我记住了。”
“还有——”沈怀山顿了一下,嘴角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若棠做的饭菜,还合胃口吧?”
陈舟愣了一下。“那些饭……是她做的?”
“粥是她熬的,菜是她炒的。”沈怀山说,“她怕我吃医院的饭吃不惯,每天早上五点半起来做好,再去学校上课。豆腐脑是她妈做的,其他都是她做的。”
陈舟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她从小就这样。”沈怀山的声音很轻,“对谁好,都不说。”
他重新拿起报纸,像是在说一件不需要再讨论的事情。
陈舟站在门口,沉默了一会儿。
“沈老师,替我谢谢她。”
“你自己跟她说。”沈怀山头也没抬,“她应该在外面。”
陈舟走出病房,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走廊里有人推着轮椅经过,有护士在护士站打电话,有家属拎着保温桶匆匆走过。
沈若棠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手里拿着那本《边城》。她今天穿了一件淡蓝色的棉布裙子,头发用素银簪子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薄薄的光。
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出院了?”她问。
“嗯。”
她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注意身体”之类的话。
陈舟站在那里,看着她。他忽然有很多话想说,但到了嘴边,只变成了一句:
“粥很好喝。菜也很好吃。”
沈若棠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
“没什么。”她说,“多带一份而已。”
她顿了顿,然后抬起头,看着陈舟。
“陈舟。”
“嗯?”
“你以后——别那么拼命了。”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南华的事情,不是你一个人能做完的。你做不完的时候,会有人来帮你的。”
陈舟看着她。
走廊里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她的头发在光里泛着微微的棕色,耳边的碎发被风吹起来,她伸手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很慢。
“谁?”他问。
她没有回答。她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看着他,眼睛里有整个南华的天空。
然后她笑了一下,拿起书,转身走了。
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很轻,像猫踩在雪地上。
陈舟站在走廊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他忽然想起沈怀山说的话——“她从小就这样,对谁好,都不说。”
(第二卷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