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爷,钱队那边出事了。你要去看看嘛?他在医院闹起来了,说要见孩子最后一面,医院不让。”
茅宇脸色一变:“我马上过去。”
产科走廊里已经围了一圈人。
钱涂站在护士站前面,脸上的表情像是要吃人。
他的警服外套不知道扔哪儿去了。
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青筋暴起的小臂。
“我儿子!我要见我儿子!”他的声音嘶哑,像一只受伤的野兽,
“你们凭什么不让我见?”
几个保安挡在他面前,表情为难,但没有让开。
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站在保安后面,推了推眼镜,语气冷漠:“钱先生,请您冷静。您的孩子因器官衰竭不幸离世,按照医院规定,遗体已经送往太平间。您可以去那里……”
“我不管什么规定!我儿子昨天还好好的,今天说没就没了,你们连最后一面都不让我见?这是什么道理?”
“钱先生,请您理解,医院有医院的规定……”
“规定?什么规定能比一个父亲见自己孩子最后一面重要?”
李想站在旁边,脸色也很难看。
但他比钱涂冷静一些,一直在试图拉住师父:“师父,别冲动,我们走正规程序……”
“正规程序?”钱涂猛地转头,眼睛通红,
“李想,你是警察,你告诉我,什么正规程序能让一个父亲见自己孩子最后一面?”
李想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茅宇和温昭羽赶到时,场面已经有些失控。
钱涂推搡着保安,保安不敢还手,只是死死挡着。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病人,有家属,有医护人员,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温昭羽皱了皱眉,对暖宝点了点头。
白猫从茅宇肩头跳下,灵巧地穿过人群,走到钱涂脚边,仰起头,发出一声清亮的叫声。
那声音不大,却有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像一滴水落进沸腾的油锅,瞬间让周围安静下来。
钱涂低头看着暖宝,通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迷茫。
暖宝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更轻,更柔,像是在说什么。
钱涂的身体慢慢松弛下来,像一绷到极限的弦终于松开了。
他后退一步,靠在墙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
“我儿子……”他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含混不清,“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李想走过去,轻轻拍了拍他的背,眼眶也红了。
茅宇站在人群外面,看着这一幕,心里像是被人用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割着。
他转向温昭羽,压低声音:“医院凭什么不让见?这不合规矩。”
温昭羽的表情很平静,但眼底有一丝冷意:“规矩是人定的。而定这个规矩的人……”
他没有说下去,但茅宇懂了。
这时候,一个年轻的医生从走廊那头匆匆走来,穿着白大褂,口的工牌上写着“周全——住院部管培生”。
他走到护士站前,看了一眼钱涂,又看了一眼围观的众人,表情有些复杂。
“周医生。”护士长叫住他,
“刘主任说了,这件事不要掺和。”
周全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护士长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但他走出去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钱涂,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愧疚,又像是挣扎。
茅宇注意到了这个年轻医生。
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个人知道些什么。
事情没有闹出结果。
医院的态度很明确:孩子是因病去世,遗体已经按程序处理。
钱涂想见最后一面,被告知“不符合规定”。
他想调阅病历,被告知“需要上级审批”。
他想做尸检查明死因,被告知“遗体已经火化”。
火化。
这两个字像一把刀,捅进了钱涂的心口。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儿子被火化的时候,有没有人在场,有没有人念一句名字,有没有人好好送他一程。
他坐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弃的石像。
李想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查过了——
这几天,这家医院里离奇夭折的婴儿不止钱涂的孩子一个。
至少有四个,都是出生后几天内突然“器官衰竭”死亡。
他们的共同特征是:血型特殊。
要么是RH阴性熊猫血,要么是O型万能血。
“师父。”李想蹲下身,声音压得很低,
“这件事绝对有问题。四个孩子,都是稀有血型,都是在最好的医疗条件下突然死亡,而且医院都不让家属见最后一面,都迅速火化了。这不可能是巧合。”
钱涂没有反应。
“师父,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钱涂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听到了又怎样?我是警察队长,我连自己儿子的死因都查不了。医院一句‘器官衰竭’,我连反驳的证据都没有。因为证据……已经被烧成灰了。”
李想沉默了。
钱涂慢慢站起来,看着住院部大楼的灯光,眼神空洞。
“李想,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不是孩子没了。是……我甚至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没了’。”
李想的瞳孔微微收缩:“师父,你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钱涂转过身,朝台阶下面走去,“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像一个被掏空了所有的鬼魂。
茅宇没有离开医院。
他让明叔安排了一间空置的办公室,把孙怜从病房里接了出来——
他不放心让她继续待在那个地方。
孙怜没有反抗,她抱着那个裹着襁褓的枕头,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任由人扶着走。
温昭羽借了医院附近一家小餐馆的后厨,说要给所有人做顿饭。
“这个时候还想着吃?”茅宇皱着眉,但语气没有那么冲了。
“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吃。”温昭羽系上围裙,银发用一简单的发带束在脑后,露出修长的颈项,
“人活着,就得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伤心,才有力气愤怒,才有力气……讨个公道。”
他从带来的食盒里取出几样东西:一条鲜活的鲫鱼,还在塑料袋里扑腾;一块上好的羊里脊,肉质,脂肪分布均匀;几小葱,一把香菜,一块姜,几粒红枣。
“这道菜,叫‘人生至味是清欢’。”温昭羽的手按在鲫鱼上
刀光一闪,鱼鳞纷飞,动作行云流水。
“鲫鱼鲜美,羊肉温补。一鲜一温,一水一陆,看似不搭,实则绝配。就像人生,苦和甜掺在一起,才叫滋味。”
他处理鱼的动作极快,去鳞、去鳃、开膛、洗净,一气呵成。
然后在鱼身两面各划几刀,抹上一层薄盐,腌制片刻。
另一边,羊肉切成薄片,用姜丝、料酒、少许盐抓匀,静置入味。
锅烧热,倒油,放入姜片爆香。
鲫鱼下锅,刺啦一声,油花四溅,鱼皮在高温下迅速收紧,变得金黄酥脆。
温昭羽轻轻晃动锅子,让鱼身均匀受热,然后翻面,动作潇洒得像在作画。
煎好的鱼移入砂锅,加入足量的开水,大火烧沸。
汤汁在沸腾中迅速变成白色,浓郁鲜香扑面而来。
温昭羽加入几粒红枣,转小火慢炖。
“鱼汤要白,关键在开水。冷水下锅,蛋白质凝固慢,汤就不浓。”他一边说,一边看着火候,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给谁上课。
炖了约莫半小时
鱼汤已经浓白如。
温昭羽将腌好的羊肉片一片一片滑入汤中,羊肉在沸汤中翻滚,几秒钟就变了色。
他撒入盐、胡椒粉调味,最后加入一把香菜和小葱。
“好了。”
一碗鱼羊汤端到每个人面前。
汤色白,鱼肉嫩滑,羊肉鲜嫩,入口先是鱼鲜,后是羊香,最后是一缕若有似无的枣甜,在舌尖上久久不散。
孙怜捧着碗,机械地喝了一口。
然后停下来,眼泪无声地滑进汤里。
她又喝了一口,一口接一口,像是在用这种方式填补心里那个巨大的空洞。
李想端着碗,喝了一口,眼圈就红了:“我从小到大,没喝过这么好喝的汤。”
茅宇没有说话,只是一口一口地喝着。
他觉得这碗汤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温暖,又像是安慰,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再从胃里蔓延到四肢百骸。
暖宝蹲在桌子上,面前也放了一个小碟子,里面盛着几片鱼肉。
它低头舔了舔,然后抬起头,喵了一声,又喵了一声,再喵了一声。
“它在说什么?”茅宇问。
温昭羽嘴角微微翘起:“它在说——‘本喵忙了一整天,安抚了这个安抚那个,累得毛都掉了几,现在终于轮到本喵吃口热的了。这鱼不错,但下次能不能多给点?本喵虽然体型小,但工作量很大,按照劳动法应该获得双倍报酬……’”
茅宇忍不住笑出声。
随即又觉得在这种场合笑不合适,赶紧绷住脸。
但那股笑意像是有传染性,李想也憋不住,肩膀抖了一下。
就连孙怜,嘴角也微微动了一下,虽然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木然的表情。
暖宝不满地瞪了温昭羽一眼,喵了一声。
“它又说啥?”茅宇问。
“它说——”温昭羽夹起一块鱼肉放进暖宝碟子里,“‘不许翻译本喵的隐私。本喵说的话,句句都是机密。’”
这下连孙怜都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
气氛终于松动了一些。
就在这时候,茅宇的手机响了。
是赵叙打来的。
“少爷。”赵叙的声音急促,带着一种压抑的紧张,
“出事了。我在街上看到,那个医生——周全,就是之前在医院里鬼鬼祟祟的那个——他坠楼了。从天台摔下来的。人已经……没了。”
茅宇猛地站起来:“什么?”
茅宇握紧手机,转头看向温昭羽。
温昭羽的表情变了。
不是惊讶,而是一种意料之中的凝重,像是一直在等的那块石头,终于落地了。
“周全是吗?”他轻声说,
“我听说过这个名字。齐家资助的医学生,毕业后进了这家医院。如果他真的在查什么……”
他的话被一阵突如其来的手机提示音打断了。
不是一个人的手机,是所有人的。
茅宇的,李想的,甚至走廊里路过的护士的。
此起彼伏的提示音像一场电子暴雨,噼里啪啦地炸开。
茅宇低头看屏幕。
是齐氏集团旗下的一家自媒体平台推送的突发新闻:
“独家:某医院涉嫌贩卖人体器官,内部文件曝光。多名稀有血型婴儿离奇死亡,器官流向成谜。证据显示,医院管理层长期与外部势力勾结,非法获取并贩卖人体器官。本平台已获得关键证据文件,现全文公开。”
(第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