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夏洛滕堡区。
十一月的黄昏来得格外早,下午四点多天就开始暗了,到六点的时候,街道已经被深蓝色的暮色笼罩。街灯次第亮起,橘黄色的光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投下一圈圈模糊的光晕。
我刚从手术室出来,脱下那件穿了一整天的蓝色手术衣,换回自己的白大褂。走廊里的消毒水味道已经闻不出了——不是因为它不存在了,而是我的鼻子早就对这种气味免疫了。在手术室待了十一年,连回家闻到饭菜香都觉得不对劲,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今天是周五。柏林的周五晚上,街上到处都是拎着酒瓶、大声说笑的年轻人。他们从超市买几欧元的啤酒,坐在施普雷河边的台阶上,聊着工作和爱情,聊着那些我听起来似懂非懂的德语笑话。
我已经在柏林待了整整两年。
两年前,我从武汉同济医院辞职,通过中德医学交流来到柏林,在夏洛滕堡区这家综合医院做普外科医生。当时跟国内的人说我要去德国,所有人都觉得我是去镀金的。只有我自己知道,我不是去镀金,我是去逃命的。
逃什么命?不是真的有人要我。是我的良心在追我。
两年前我做了一件事——我跟章雅涵离了婚。
我走进值班室,把白大褂挂在门后的衣钩上,从柜子里拿出自己的外套和围巾。十一月的柏林已经很冷了,气温零下一度,风从施普雷河上吹过来,像刀子一样割脸。
“叶,今天晚上要不要去喝一杯?”同事霍夫曼医生从门口探进头来,他是个高大的柏林本地人,金发碧眼,笑起来像个大男孩,“我知道一家酒吧,他们的黑啤特别好喝。”
“今天不了。”我说,“我有点累。”
“你哪天不累?”霍夫曼耸了耸肩,“你们中国人总是工作太拼命。在德国,周五晚上是要放松的。来嘛,就喝一杯。”
我笑了笑,摇了摇头。
霍夫曼不明白,有些累不是喝一杯就能解决的。有些累藏在骨头缝里,藏在每一次呼吸里,藏在每一个深夜惊醒的时刻里。那种累,酒精解决不了,睡眠解决不了,什么也解决不了。
我穿上外套,围上围巾,把手机揣进裤兜,走出医院大门。
柏林的夜风迎面扑来,我缩了缩脖子,快步走向地铁站。这条路线我已经走了几百遍了——从医院到地铁站步行八分钟,坐U7线五个站,再步行五分钟到公寓。全程不到半个小时,但在这半个小时里,我会把手机拿出来看至少十次。
不是在看时间,是在看一个人的微信头像。
章雅涵的头像是她自己的照片。那是一张自拍,她站在一个阳台上,身后是傍晚的天空,有橘红色的晚霞。她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头发散着,被风吹起来几缕,遮住了半边脸。她在笑,不是那种刻意的、对着镜头的笑,而是一种很自然的、好像有人在她对面说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她忍不住笑出来的那种笑。
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我一直觉得这张照片拍得很好。不是技术上的好,是那种“人”的好——你看到这张照片,就能想象出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温暖的、柔软的、让人想靠近的。
离婚两年了,她一直没有换过头像。
我也没有删过她的微信。
我们就这样静静地躺在彼此的通讯录里,不再有任何交流。她不会主动联系我,我也没有勇气联系她。这就是我们离婚后的状态——沉默,无尽的沉默。
我把她的聊天记录翻过无数次。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两年前,是她发的,只有两个字:“到了。”那是我从深圳回武汉的飞机落地后,她问我到没到,我说到了,她说到了就好。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那是我们之间最后的对话。两年前的最后一次对话。
我以为时间会冲淡一切,以为距离会让人遗忘,以为只要跑得够远,那些过去就追不上我。可是那些过去从来就没有追我,它们一直就在这里,在我的心里,在我的骨头里,在我每一次呼吸的空气里。只是我假装看不见而已。
地铁来了。
我跟着人群挤进去,找到一个角落站好,一只手抓着扶手,另一只手在口袋里。车厢里很安静,大部分人都在看手机,偶尔有人低声交谈。一个穿着校服的柏林少年坐在对面,耳机声音开得很大,我能听见里面传出的嘻哈音乐的节奏。
列车驶过黑暗的隧道,车窗上映出我的脸。
三十八岁。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至少五岁。眼角的皱纹,额头的抬头纹,两鬓若隐若现的白发,还有那双永远挂着黑眼圈的眼睛。不是熬夜熬的,是做噩梦做的。
在柏林这两年,我做的最多的梦,是关于武汉的。我梦到武汉的夏天,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长江边的风吹过来都是热的。我梦到我在同济医院的手术室里做手术,无影灯的白光照得人睁不开眼,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护士不停地帮我擦。
然后我梦到章雅涵。她站在手术室门口,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连衣裙,手里拎着一个保温饭盒,冲我笑了笑,转身走了。我追出去,追到医院门口,追到马路上,追到长江大桥上,可是她越走越远,越走越快,最后消失在一片白色的光里。
每次做到这个梦,我都会在凌晨三四点醒来,浑身是汗,心跳快得像要从腔里蹦出来。然后我就再也睡不着了,坐在床上,看着窗外柏林的夜色,想着一个人,想着一个在八千公里之外的人,一个我亲手推开的人,一个我再也没有资格关心的人。
地铁到站了。我下车,走上楼梯,穿过检票口,走出地铁站。街上的人少了很多,只有零星的几个行人裹着大衣匆匆走过。路灯的光是橘黄色的,照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反射出一种温暖的假象。
我住的那栋楼在一条安静的街道上,是一栋老式公寓,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涂料,窗框是深绿色的。楼下的面包店每天早上六点开门,烤面包的香味能飘到四楼我的窗户里。面包店的老板娘是个胖胖的土耳其女人,德语说得不太好,但总是笑眯眯的,每次我去买面包都会多给我一个。
我走到楼门口,掏出钥匙准备开门,手机突然震动了。
不是消息提醒,是来电。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着,来电显示是一个名字——杨心心。
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因为杨心心打电话这件事有多稀奇。他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我们从幼儿园就认识了,到现在三十多年,隔三差五就会通个电话。他大学考了同济医学院,我考了华中科技大学同济医学院——其实就是一个学校,他学的是临床医学,我学的也是临床医学。毕业后他留在武汉,我去了深圳,后来我又回了武汉,我们在同济医院做了两年同事。再后来我去了柏林,他升了主治,后来又升了副主任,现在已经是深圳市人民医院普外科的副主任医师了。
他是我最好的兄弟,没有之一。
但是,现在是北京时间凌晨一点。
杨心心这个人,生活规律得像上了发条。他在医学院的时候就这样,全宿舍都在挑灯夜战复习,就他一个人已经打上呼噜了。我们都说他是医学生里的异类,没有焦虑神经的那种。工作之后更是如此,十一点之前必须睡觉,雷打不动。有次急诊科打电话叫他回去做手术,他接电话的时候声音都是迷糊的,说了句“我睡了三分钟你就把我叫醒了”,把急诊科的人逗得哈哈大笑。
一个凌晨一点打来电话的人,要么是出了天大的好事,要么是出了天大的坏事。以我对杨心心的了解,多半是后者。好事他不会这个点打。
我深吸了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
“喂。”
“叶鹏。”他的声音不对劲。
不是刚睡醒的那种沙哑,而是一种刻意的、压抑的、像是在刻意控制情绪的声音。语速比平时快,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外科医生很少有的犹豫——外科医生做决定的时候是不犹豫的,犹豫的人当不了外科医生。
“怎么了?”我问。
我站在楼门口,钥匙还在锁孔里,但我已经忘了开门这件事。夜风吹过来,把围巾的一角吹得飘起来,我完全没有感觉。
“你那边几点了?”杨心心问。
他问我这边几点,而不是直接说事。这说明他要说的事情很难开口,他在找一个合适的方式说出来。
“下午六点。”我说,“你那边凌晨一点了,你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他说。
杨心心说他睡不着,这本身就是一件大事。我认识他三十多年,他从来不会睡不着。大考前一天晚上他睡得比谁都香,手术失败第二天他照样能吃两碗饭,女朋友跟他分手那天晚上他回到宿舍倒头就睡,我们问他你不难过吗,他说难过啊但是困了先睡吧。
能让他睡不着的事情,一定是大事。
“到底怎么了?”我的声音不自觉地绷紧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钟。这三秒钟里,我听见他呼吸的声音。急促,短浅,像刚跑完八百米的那种喘,但他明明只是坐在那里打电话。一个外科医生的呼吸不该是这样的。我们被训练在开腹的瞬间保持心率平稳,在主动脉破裂的时候手指不抖,在十分钟内完成脾脏切除的时候呼吸依然均匀。
他那边一定是出了什么事。出了大事。
“杨心心,你他妈倒是说啊。”我骂了一句。
“章雅涵。”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得像从腔里挤出来的,“她的病情突然加重了,癌症晚期,马上要进手术室。”
我握着手机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章雅涵。这个名字从杨心心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我的第一反应不是心疼,不是震惊,而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人突然从深水里把我捞出来,空气猛地灌进肺里,又疼又酸,还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窒息感。
在楼门口的铁门上,铁门冰凉,寒意从后背一直蔓延到全身。
“什么病情?”我问。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胰腺癌。”杨心心说,“晚期。”
胰腺癌。晚期。
这四个字像四颗钉子,一颗一颗地钉进我的太阳里。
“她什么时候确诊的?”我问,声音依然平静。
“你出国后第三个月。”
出国后第三个月。那就是一年零九个月前。一年零九个月。章雅涵确诊胰腺癌晚期已经一年零九个月了,而我,她的前夫,一个普外科医生,竟然完全不知道。
“为什么没人告诉我?”我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她不让。”杨心心说,“她特意交代的,不让任何人告诉你。她说你已经在德国了,好不容易安定下来,不想打扰你。她说你们已经离婚了,你没有义务管她的事。”
“不让任何人告诉你”——这像章雅涵会说的话。她这个人,从来不愿意麻烦任何人,包括她的前夫。
“她现在的具体情况。”我说,语气不自觉地变成了医生的模式,冷静、简洁、直奔主题。
“胰头癌术后肝转移。”杨心心的语速也快了起来,像在念一份病历报告,“去年年底做的胰十二指肠切除术,术后恢复尚可,完成了六个周期的辅助化疗。今年六月份复查,肿瘤标志物正常,CT未见复发。九月份复查,CA19-9升高,PET-CT提示肝内两枚转移灶,最大直径两厘米。开始化疗联合靶向治疗,两个周期后评估,效果不理想,出现腹水,肝功能恶化。上周出现梗阻性黄疸,做了ERCP置入胆道支架。今天下午突发急性腹痛,CT提示肝转移灶破裂出血,腹腔积血,失血性休克。目前正在急诊手术准备中。”
我听完,沉默了很久。
肝转移灶破裂出血——这是肿瘤病人最凶险的急症之一。肿瘤侵蚀血管壁,导致血管破裂,血液涌入腹腔,短时间内就能导致失血性休克。处理不及时的话,死亡率极高。
“手术谁做?”我问。
“我们科室的李主任主刀,我当一助。”
“你们主任做肝脏手术怎么样?”
“还可以,不是最好的,但这种情况也没得挑了。”杨心心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她这个情况,能上台止血就不错了,切除不切除的看术中情况。”
我点了点头,意识到他看不见,又说了句:“嗯。”
又是一阵沉默。
电话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在走动,有人在低声说话。杨心心大概是在手术室外面给我打的电话,旁边还有别的医生或者护士。
“叶鹏。”杨心心突然叫我的名字,语气变了。
“嗯。”
“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老实回答我。”
“你说。”
“你心里还有她吗?要不要回来看看?”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突然到我完全没有准备。
我心里还有章雅涵吗?这个问题如果放在两年前问我,我会说不。那时候我刚跟她离了婚,刚从深圳逃回武汉,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重新开始、怎么把这段婚姻当作一个错误翻篇。我觉得自己解脱了,像一只终于挣脱了束缚的鸟,可以自由自在地飞了。
可是飞了两年之后我才发现,我本就没有飞。我只是从一个笼子换到了另一个笼子。前一个笼子叫婚姻,后一个笼子叫愧疚。而且后一个笼子更小,更黑,更让人窒息。
“我不知道。”我说。这是真话。
我是真的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对章雅涵的感情算什么。是愧疚?是遗憾?是不甘心?还是真的还有那么一点点的、被我压在心底不敢承认的——喜欢?我分不清了。两年了,我已经分不清了。
“你不知道?”杨心心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压抑的怒火,“叶鹏,你跟我说你不知道?你前妻,你跟她结过婚的女人,她现在躺在手术台上,腹腔里全是血,随时可能死在手术台上,你跟我说你不知道你心里还有没有她?”
“你冷静一点。”我说。
“我冷静不了!”杨心心几乎是吼出来的,“叶鹏,你知不知道她这一年多是怎么过来的?化疗,呕吐,掉头发,吃不下饭,疼得整夜整夜睡不着。她一个人,没有家人在身边,没有人照顾她,就她一个人扛着。你他妈在柏林吃香喝辣的时候,她在医院里做化疗,吐得昏天黑地,连个递杯水的人都没有!”
我没有说话。不是因为无话可说,而是因为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杨心心说的这些,我都知道。我是一个医生,我比任何人都清楚癌症患者要经历什么。化疗的痛苦,手术的风险,疾病本身带来的疼痛和恐惧——这些东西我都见过,每天都在见。但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些东西会发生在章雅涵身上。
那个骑电动车穿梭在深圳街巷的章雅涵,那个抱着纸箱从仓库走出来时冲我笑的章雅涵,那个在湘菜馆里吃剁椒鱼头辣得直吸气还停不下筷子的章雅涵。
她怎么可以得癌症?这不公平。
“叶鹏,你听我说。”杨心心的声音突然又低了下来,像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才把情绪压了下去,“她现在这个情况,很危险。肝转移灶破裂出血,就算手术成功了,预后也很差。可能几个月,可能一年,谁也说不准。你如果还想见她最后一面,你就回来。你如果觉得无所谓,那你就当这个电话我没打过。”
最后一面。这四个字像一把刀,从我的口捅了进去。
电话那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静得能听见电流的微弱嗡鸣,也能听见我沉重到近乎窒息的心跳声。一秒,两秒,十秒……时间被无限拉长,我甚至能想象出他此刻的表情,或许是犹豫,或许是回避。
良久,他才飘来一句轻飘飘的、带着躲闪的话:“我有事,先这样。”
通话猝然挂断,冰冷的忙音在耳边回荡,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我脸上。
在冰冷的铁门上,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晚风从街口灌进来,带着凉意,却吹不散口翻涌的悔意——那是一种迟来的、近乎残忍的醒悟,像水般一波波涌来,将我彻底淹没,压得我喘不过气。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才回过神来。
钥匙还在锁孔里,手已经冻得发红。我把钥匙,推开门,走进楼道。声控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斑驳的墙壁上,有一种说不出的陈旧感。我爬上三楼,打开公寓的门,玄关的灯没开,房间里一片漆黑。
我没有开灯,径直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
窗外有月光照进来,很淡很淡的白色,在地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影。
我掏出手机,打开携程,搜索柏林到深圳的机票。最早的一班是明天下午两点半,法兰克福转机,全程十五个小时,经济舱,一万两千人民币。我盯着那个“预订”按钮看了五秒钟,然后按了下去。选座的时候我选了靠窗的位置。不是因为我喜欢看风景,而是因为在飞机上靠窗的位置最不容易被打扰,可以一个人待着。
付款成功。
然后我给穆勒教授发了一封邮件请假。
发完邮件,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可是闭上眼睛之后,脑子里全是章雅涵。不是现在的章雅涵——不是那个躺在手术台上、腹腔里全是血、奄奄一息的章雅涵。是三年前的章雅涵。那个在快递驿站里冲我笑的章雅涵,那个在湘菜馆里吃剁椒鱼头辣得直吸气还停不下筷子的章雅涵,那个在她出租屋门口问我“你明天还来吗”的章雅涵,那个在民政局门口转身离开的章雅涵。
每一个画面都清晰得像昨天才发生的。可实际上,已经过去两年多了。
我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柏林的公寓天花板很白,没有任何裂缝,不像武汉那个出租屋。在武汉的时候,我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发呆,想一些有的没的。那时候我经常想章雅涵,不是想她这个人,而是想我们的婚姻。想它为什么会变成那样,想它从一开始是不是就是个错误,想如果我当初没有那么草率地跟她结婚,她会不会比现在过得好。
这些问题我想了很久,想了无数遍,从来没有想出一个答案。
但现在,我好像突然明白了。不是因为我终于想通了,而是因为杨心心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你知不知道她这一年多是怎么过来的?”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她确诊的时候我不知道,她化疗的时候我不知道,她掉头发的时候我不知道,她疼得整夜睡不着的时候我不知道,她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我还是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因为我逃了,逃到了地球的另一端,逃到了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逃到了一段可以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生活里。
我以为只要跑得够远,那些过去就追不上我。可是那些过去从来就没有追我,它们一直就在这里,在我的心里,在我的骨头里,在我每一次呼吸的空气里。只是我假装看不见而已。
我拿起手机,打开微信,找到章雅涵的头像。
那张她自己的照片。阳台,晚霞,白T恤,被风吹起的头发,弯弯的眼睛。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自动变暗,又自动熄灭。我按了一下电源键,屏幕又亮了,那张照片又出现在我眼前。
我点开输入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又删掉。反反复复,不知道多少次。我想说“你怎么样了”,但这太虚伪了。我想说“我回来看看你”,但这太突然了。我想说“对不起”,但这太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什么都承载不了。
最后我什么都没发,关掉了对话框。
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柏林的夜,安静得像一幅画。远处的电视塔亮着灯,像一个巨大的银色橄榄球漂浮在夜空中。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路灯在寒风中孤独地亮着。
我站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
然后我拿起手机,给刘青扬打了个电话。
刘青扬是我的发小,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他在深圳龙岗开了一家快递驿站,章雅涵就是在他店里上班的。就是他介绍我们认识的。
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
“叶鹏?”刘青扬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睡意,但语气很惊讶,“你怎么这个点打电话来?你那边几点了?”
“下午六点。”我说,“青扬,我问你一件事,你老实告诉我。”
“什么事?”
“雅涵生病的事,你知不知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知道了?”刘青扬的声音一下子清醒了,不再有睡意,“谁告诉你的?”
“杨心心。”
“他联系你了?”
“嗯。她今天下午病情突然加重,在手术室。”我的声音很平静,“青扬,她确诊一年多了,你为什么没有告诉我?”
刘青扬又沉默了。这次沉默了很久。
“她不让我说。”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她确诊之后,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告诉你。但她不让。她说你已经在德国了,好不容易安定下来,不想打扰你。她说你们已经离婚了,你没有义务管她的事。”
“她说你就听?”我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
“我能怎么办?”刘青扬的声音也提高了,“她是病人,她是当事人,她明确跟我说了不要告诉你,我要是告诉你了,她会不会怪我?她会不会觉得我多管闲事?叶鹏,你以为我不想告诉你吗?我他妈每天看着她在我店里进进出出,看着她一天比一天瘦,看着她的头发一把一把地掉,你以为我心里好受吗?”
我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她这一年多,是怎么过来的?”我问。
“还能怎么过来?”刘青扬的声音有些哽咽,“硬扛呗。她这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什么事都自己扛着。确诊之后,她还在我店里上了一个月的班,我说你别上了,休息吧,她说没事,就是一个小手术,做完就好了。后来做化疗,反应太大了,实在撑不住了,才没来上班。”
“她一个人在深圳,没有家人照顾?”
“没有。”刘青扬叹了口气,“她跟她家里吵架了,跑出来的,不愿意跟家里联系。她家在杭州条件其实挺好的,拆迁户,家里五套房,她爸妈退休了,她姐姐做医疗器械生意,做得很大。但她就是不愿意回去,也不愿意让家里人知道她生病的事。”
我愣住了。
五套房。拆迁户。医疗器械公司的老板姐姐。
这些事,我从来不知道。
结婚八个月,她从来没有跟我说过家里的情况。我以为她就是一个普通家庭出来的姑娘,一个人在深圳打工,攒钱想回杭州开个小店。没想到她家里条件这么好。
“她为什么跟家里吵架?”我问。
“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刘青扬说,“好像是家里人一直她相亲。她大学毕业之后就一直没结婚,家里着急,给她介绍了不少对象,她一个都不愿意。七大姑八大姨、邻居,都给她介绍过,她一个都不去见。她父母催了三年,一直没催成。三年前的夏天,她跟她父母大吵了一架,说相亲把她烦了,再这样她就离开杭州。她父母以为她只是说说气话,没想到她真的一个人跑深圳来了。”
我沉默了。
章雅涵来深圳,不是因为家里穷、为了讨生活,而是因为跟家里吵架、为了逃婚。她在深圳租学区房、做快递员、攒钱想开小店,不是因为买不起更好的房子、找不到更好的工作,而是因为她想证明自己可以一个人生活。
不需要家里人的钱,不需要家里人的安排,不需要家里人的管束。
她想要的是自由。
而我,在认识她三天后就跟她结了婚。领完证当天我就回了武汉,之后再也没有见过她。八个月的婚姻,我们全靠手机联系。而她在手机那头,越来越冷淡。
“叶鹏,你在听吗?”刘青扬问。
“在。”我说。
“你没事吧?”
“没事。”我说,“青扬,她手术前,有没有说什么?”
“说什么?”
“关于我的。”
刘青扬沉默了几秒。
“她没提你。”他说,“一句都没提过。”
一句都没提过。我不知道该松一口气还是更难受。她没提我,说明她真的把我放下了。不恨,不爱,不怨,不念。就是放下了,像放下一个快递包裹一样,放下了就忘了。这应该是最好的结果。一个前夫,不值得她惦记。
可是为什么,这个“最好的结果”,让我觉得比被她恨着还难受?
“青扬。”我说。
“嗯。”
“明天我飞深圳。”
“你回来嘛?”
“看她。”
“她不想见你。”
“我知道。”
“那你回来嘛?”
我沉默了几秒。
“我不知道。”我说,“但我想回去。”
刘青扬叹了口气。
“行吧,你回来吧。到了给我打电话,我去接你。”
“好。”
“叶鹏。”刘青扬突然叫我的名字。
“嗯。”
“你回来也好。”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也许她能见你最后一面。”
最后一面。又是这四个字。今天我已经听了两遍了。每一遍都像一把刀。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很久没有动。
窗外,柏林的夜色越来越深。远处的电视塔还在亮着,像一个不会熄灭的灯塔,在黑暗中指引着什么。但它在指引谁呢?这座城市里,没有人需要它的指引。就像章雅涵的人生里,不再需要我的存在一样。
我拿起手机,打开和杨心心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她手术结束了告诉我。”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我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但脑子里像有一团乱麻,怎么理都理不清。
我想起三年前,刘青扬第一次跟我提起章雅涵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