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块钱被林建军攥了一整夜。
他躺在炕上,手心里的纸钞被汗水浸得发软,但他一直没有松开。刘红梅早就睡着了,呼吸均匀,偶尔翻个身,嘴里嘟囔几句梦话。她今天心情好,赚了十二块,梦里都在笑。
林建军睁着眼睛,盯着头顶的房梁。
前世的事一幕一幕在脑子里转,像放电影一样,怎么都停不下来。他想起了很多事,那些他以为早就忘了的事。
那是1983年,他好不容易攒够了本钱,在县城开了第一家服装店。生意不错,一个月能赚几百块。他高兴得不得了,觉得子终于好起来了。他给刘红梅买了新衣服,给家里添了新家具,还给父母寄了钱。
刘红梅那段时间对他还不错,不怎么骂他了,偶尔还会对他笑。他以为她终于认可他了,以为子会一直这样好下去。
他错了。
1984年春天,他的生意突然开始下滑。客户一个个流失,订单越来越少。他不知道怎么回事,急得团团转。后来一个老客户告诉他,有人在背后抢他的生意,出的价比他低,货还比他好。
他查了很久,终于查到了——是王浩。
王浩在县城也开了个服装店,卖的东西跟他一模一样,价格比他便宜两成。他不知道王浩从哪里进的货,也不知道王浩为什么对他的底细那么清楚。
直到有一天,他提前回家,看见刘红梅正在翻他的账本。
“你什么?”他问。
刘红梅吓了一跳,把账本摔在桌上,瞪着他:“我看看怎么了?我是你老婆,不能看?”
他没多想,以为她只是好奇。
后来他才知道,她不是在“看”,是在抄。她把他的进货渠道、客户名单、价格底价,全部抄给了王浩。他辛辛苦苦积累的一切,被她一点点卖给了别人。
那年秋天,他的服装店倒闭了。欠了一屁股债,连房租都交不起。他跪在店里,求房东宽限几天。房东把他赶了出来,把他的货全扣下了。
他回到家,刘红梅不在。她在王浩家。
他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等着她回来。等了一夜,她没回来。
第二天,她去办了离婚手续。走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他一眼,说:“林建军,你这种窝囊废,活该穷一辈子。”
他没哭。他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后来他听说,王浩的服装店越开越大,成了县城最大的服装批发商。刘红梅跟了他,吃好的穿好的,逢人就说自己命好,找了个有本事的男人。
他父母知道后,气得双双病倒。父亲脑溢血,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不省人事。他跪在手术室门口,求医生救救他爸。医生说先交五百块押金,他翻遍了全身,只有三十块。
他去找刘红梅借钱。刘红梅连门都没让他进,隔着门说:“你爸死不死关我什么事?别来烦我。”
他站在门口,站了一个小时。
最后还是赵磊把家里的猪卖了,凑了三百块给他。但已经来不及了,父亲没救过来。母亲在父亲去世后的第三个月也走了,是活活气死的。
他一个人站在父母的坟前,烧着纸钱,嘴里念叨着:“爸、妈,儿子对不起你们。”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他跪在雨里,跪了一整夜。
再后来,他去了省城,从工地小工做起,一步步做到了地产大亨。他以为自己终于翻了身,终于可以扬眉吐气了。但王长贵和钱德旺联手设局,让他背上几千万的债,公司破产,资产冻结。
他从二十三层的烂尾楼跳下去的时候,嘴里还在喊“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泥土的气息。
林建军从回忆里醒过来,手心里的两块钱已经被攥得皱巴巴的。他慢慢松开手,把那两张钱放在枕边,坐了起来。
刘红梅还在睡,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他看了她一眼,下了炕,穿上鞋,走了出去。
院子里很安静。月亮挂在半空,清清冷冷的,把整个院子照得发白。墙角的鸡缩在窝里,偶尔咕咕叫两声。远处传来狗叫声,断断续续的,像是在跟什么人说话。
林建军在院子中间站了一会儿,走到墙下,搬了把小凳子坐下,仰头看天。
满天都是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是谁把一把碎银子撒在天上。前世他活到六十多岁,从来没有好好看过星星。每天忙着赚钱,忙着应酬,忙着跟人斗。到最后,什么都没落下。
他深吸一口气,腔里的那团火又烧起来了。不是愤怒,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有不甘,有恨意,也有一点点庆幸。
庆幸自己还能重来一次。
庆幸一切都还没发生。
父母还活着,刘红梅还没把生意搅黄,王长贵还没对他下手。一切都还来得及。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不能急,不能冲动。前世他就是太急,太容易相信人,太容易被激怒。这一世,他要忍,要等,要把所有的底牌都摸清楚,再一网打尽。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破本子和半截铅笔,翻开新的一页。
月光不够亮,但他还是能看见纸上的字。他借着微弱的月光,一笔一划地写——
“王长贵,村支书。前世他在1985年被查出贪污救济粮和修路款。现在应该是1980年,他还在位,手里有权。”
“王浩,他儿子。游手好闲,没有正经本事,全靠他爹撑腰。他跟刘红梅勾搭在一起,不单单是贪图她的姿色,还有别的目的。”
“刘红梅,我的前妻。她不是笨,是坏。她不是被人哄骗,是心甘情愿当王长贵的棋子。”
他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
“我需要查清楚,王长贵到底在图什么。他为什么要搞我?仅仅是因为我做了点生意?还是有什么别的原因?”
写完这些,他把本子合上,塞回口袋里。
夜风凉飕飕的,吹在脸上很舒服。林建军仰头看着满天星斗,想起前世自己从烂尾楼跳下去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夜空。那时候他以为一切都结束了,以为自己这辈子就是个笑话。
没想到老天爷给了他一次重来的机会。
他握紧拳头,在心里说:这一次,我不会再输了。
第二天天刚亮,林建军就起来了。
刘红梅还在睡,他轻手轻脚地出了门,沿着村道往公社走。他要去打听山货的行情,这是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事。电子表的生意被王浩截了胡,但他不急。电子表只是一锤子买卖,赚不了大钱。山货不一样,山里有的是货,城里人又喜欢吃这些东西,做好了能细水长流。
到了公社,他找到供销社的收购站,跟里面的老张聊了几句。老张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胖乎乎的,说话慢条斯理。
“蘑菇?收啊,蘑菇一斤两块,木耳一斤两块五。”老张打着哈欠说。
林建军问:“要是量大呢?一百斤以上?”
老张看了他一眼,上下打量:“你有货?”
“有。”
“量大可以加价,蘑菇两块二,木耳两块八。不过得看货,质量不好可不行。”
林建军点了点头,又问:“县城有没有别的收购点?价格会不会高一些?”
老张的脸色变了变,不太高兴地说:“你嫌价低可以去县城问问,不过我跟你说,县城的收购价也就那样,不会比我们高多少。再说了,你这山沟沟里的货,运到县城不要运费?”
林建军笑了笑,没再问。他转身要走,老张在后面喊了一句:“有货就拿来,别的地方我不敢说,我这里价格公道。”
从供销社出来,林建军沿着村道往回走。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一边走一边盘算,如果从山里收货,一斤能赚个块把钱,一百斤就是一百块。这比种地强多了,也比倒腾电子表稳妥。
走到村口的时候,他远远地看见大槐树下围了一堆人。
又是王浩。
今天他没摆摊,电子表昨天就卖得差不多了。他站在树下,跟几个人聊天,手里攥着一叠钱,厚厚的一沓,全是块票。刘红梅站在他旁边,穿着一件花衬衫,头发梳得光溜溜的,脸上抹了粉,比平时好看几分。
两人挨得很近,刘红梅的手里也攥着一把钱,正低着头数。
林建军走过去的时候,有人看见了他,捅了捅王浩。王浩抬起头,看见他,眼睛亮了。
“哎哟,建军回来了?”王浩的声音很大,故意让所有人都听见,“去哪了?去县城进货了?进什么货啊?电子表?哈哈哈……”
刘红梅也抬起头,看见林建军,脸上的笑容收了收,但没有躲。她把手里的钱晃了晃,故意大声说:“跟着这种窝囊废,我这辈子算是完了。你看看人家浩哥,一天赚五十块。你呢?你能赚什么?”
王浩哈哈大笑,旁边的人也笑了。
林建军站在路边,看着刘红梅,看着她手里的钱,看着她脸上那种鄙夷的表情。他没说话,也没停下脚步,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
身后传来王浩的声音:“看见没有?窝囊废就是窝囊废,连句话都不敢说。”
笑声更大了。
林建军走回家,远远地看见院门口站着两个人。
是林父和林母。
他愣了一下,加快脚步走过去。走近了才看清,林父的脸色铁青,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林母站在旁边,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泪痕。两人就这么站在门口,像是在等他。
“爸,妈,你们怎么来了?”林建军问。
林母看见他,眼泪又下来了,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建军,村里人说的都是真的?刘红梅她……她跟那个王浩……”
她说不下去了,声音抖得厉害。
林父狠狠瞪了林母一眼:“哭什么哭!有什么好哭的!”他的声音很大,但手也在抖,“建军,你给我说清楚,刘红梅到底怎么回事?”
林建军看着父母,看着他们脸上的愤怒和心疼,心里像被刀剜了一下。前世也是这样,父母听说刘红梅的事,气得病倒,一个接一个地走了。他那时候没有保护好他们,这一世,他不能再让他们受伤害。
“爸,妈,进屋说。”他推开门,把父母让进去。
林母坐在凳子上,抹着眼泪:“村里人说,刘红梅天天跟王浩在一起,还帮他卖货赚钱,两人……两人那个样子,全村都看见了。建军,这子还能过下去吗?”
林父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过什么过!离婚!这种女人,留着什么!”
林建军站在父母面前,看着他们。他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现在还不是翻脸的时候,他不能跟刘红梅离婚,至少现在不能。他还没查清楚王长贵到底在图什么,还没摸清他们的底细。
“爸,妈,”他开口了,声音很平静,“这事我心里有数。你们别管了,回去好好歇着。”
“有数?你有什么数?”林父站起来,气得直哆嗦,“你老婆都跟人跑了,你还有数?”
“爸,”林建军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答应你们,这事迟早会解决。但现在还不是时候。你们先回去,别生气,别气坏了身体。”
林母拉着他的手,哭着说:“建军,你可不能学你爸,什么事都往肚子里咽。你要是受了委屈,就跟妈说。”
林建军蹲下来,握住母亲的手:“妈,我没事。你跟我爸先回去,过几天我去看你们。”
好说歹说,林父林母才走了。林建军送他们到村口,看着他们佝偻的背影,心里像堵了一块石头。
他站在村口,看着父母走远,看着那条土路延伸到天边。夕阳快落了,把半边天烧得通红。
他转身往回走,路过村口的大槐树,那里已经没人了。地上还有王浩摆摊留下的痕迹,几绳子,一块破布,还有几个烟头。
他蹲下来,捡起一个烟头,看了看。
是带过滤嘴的烟,县城才买得到,一块多一包。王浩现在阔气了,抽得起好烟了。用的还是他林建军的本钱。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远处传来刘红梅的笑声,从王浩家的方向飘过来,很响亮,很得意。
林建军没有回头。他走回家,关上院门,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天黑了,星星又出来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破本子,借着微弱的月光,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记住,你不能再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