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网膜上，那片刺眼的数据蓝光丝毫没有因为林辰用力揉搓眼眶而消散。猩红色的系统警告框死死贴在他的视野正中央，红色的光晕仿佛将周边空气的温度都抽走几度。
【强制新手任务触发：收留当前三名目标并达成雇佣契约。倒计时：01:00。】
紧随其后，一排带着致命诱惑力的金色字符在红光下方猛地炸开，随着某种不可见的频率疯狂闪烁，每一次闪烁都刺痛着林辰涩的神经。
【目标判定：超高偏见。】
【若达成契约闭环，预期可获暴击返现：50,000 数字信用点。】
五万。
林辰的呼吸在这一瞬间出现了一个极度明显的停顿，腔仿佛被一块看不见的石头压住。他涩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圈，胃部因为长达两天的饥饿和此刻的过度紧张，不可控制地产生了一阵细微且连绵的痉挛，口腔里很快泛起一股苦涩的胆汁味。
半小时前，他的底层账户刚刚被全知网络的催债终端无情地清扫一空，现在那上面是一串冰冷得能人的零。在这个人命被明码标价、所有人都仰望穹顶财阀的下沉街区，五万点不仅能让他当场付清极光风投的烂账，甚至足够让他买下这条街上位置最好的商铺。对于一个连几块钱合成营养膏都快买不起、马上就要被物理清场的破产店长来说，这串突然出现的金色数字，成为了他跌落深渊前唯一能抓住的绳索。不管这凭空冒出来的东西到底有多反常识，他那常年混迹底层的求生本能，都驱使着他想要伸出双手死死拽住它。
“哐！”
一声沉闷且巨大的金属撞击声突然从身后的卷帘门外炸响，强烈的震动顺着墙体蔓延，震得工作台边缘几颗沾满陈年机油的旧螺母蹦跳着滚落地面，发出清脆连续的撞击声。
门外，暴雨未歇，黄豆大的雨点砸在铁皮屋顶上发出密集的白噪音，但赵彪那个催债恶犬本没有走远。林辰刚才因为视网膜的剧痛，脚下不自觉地向后退了半步，鞋底恰好踩到了一块散落在地上的空铁皮。那点极其细微的摩擦声，在雷雨交加的夜里本该被彻底掩盖，却偏偏被赵彪那条经过廉价改造的听觉辅助义体敏锐地捕捉到了。
“林辰！你个穷光蛋敢在里面？”
赵彪那带着浓重劣质烟草味和铁锈味的粗糙嗓音，极度蛮横地穿透了单薄的卷帘门，带着一种下沉区地痞猫捉老鼠般的施虐。
紧接着，又是一记沉重到极点的打砸。透过门板下方残破的缝隙，林辰能看到外面路灯在积水坑里反射出的浑浊光斑。外面的赵彪狠狠抹了一把脸上冰冷的泥水，右侧完好的肩膀向后一拉，带动那条沉重、生锈的机械左臂。老旧的液压管发出刺耳的嘶鸣，随后那只铁拳狠狠抡向门板。
“喀啦——”
因为发力过猛加上长期缺乏保养，赵彪机械左臂肘关节处的一块挡灰铁皮崩落下来，掉进地面的泥水里，发出一声闷响。赵彪在门外恼怒地骂了一句极其肮脏的粗话，烦躁地抬起沾满泥浆的作战靴，一脚将那块铁皮远远踢飞。铁皮在半空中翻滚，最终砸进不远处更深的水坑里，溅起一片污浊的水花。随后，那只沉重的机械拳头再次无情地砸向大门。
本就残破的铝合金门板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扭曲悲鸣，中间部分开始向内严重凸起，几道裂缝顺着受力点向四周蔓延。
视网膜上的红色倒计时无情地跳到了“00:45”。
内外交困。门外是随时能把人卸条腿的催债恶犬，面前是三个满身戒备、随时准备扎人的边缘女孩。林辰的大脑开始高速运转，思维在一秒钟内铺开了一张极其残酷的战术推演树。
跑？后门是一条死胡同，而且早在一年前就被他为了防盗用电焊彻底封死，唯一的一扇通风高窗连只野猫都钻不出去。
交人？极光风投的那个女人苏曼，今天本就是来找借口销毁当年做假账的物理备份的，她绝不会留下任何活口。把这三个女孩交出去，自己不仅拿不到一分钱，还得同样被当成不可回收的垃圾清场掩埋。
放弃任务？那意味着眼睁睁看着这五万点的翻盘希望彻底消散，继续当一个被资本碾压的待宰羔羊，直到半小时后被赵彪打断双腿拖走。
所有的选项都被迅速排查并划上红叉。
林辰死死咬紧了后槽牙，牙齿摩擦的力道让他的咀嚼肌高高鼓起，口腔里尝到了一丝因毛细血管破裂而渗出的腥甜味。推演结果非常清晰，所有的退路都被封死，只剩下唯一一条疯子才会选的死路。既然在这帮傲慢资本面前讲理没用，那就比比谁更不要命。在这个吃人的世界里，退让就是立刻死亡。
他那布满血丝的目光锁定在对面殷晓的眼睛上，右手五指突然在半空中松开。
那把被他紧紧攥出汗水、重达两斤的生锈大扳手，没有任何征兆地从指间滑落。“当”的一声巨响，沉甸甸的金属疙瘩砸在积满机油的水泥地上，黑色的油点飞溅到了他洗得发白的裤腿上。
殷晓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不可抑制地微微放大，右腿的小腿肌肉瞬间紧绷到了极限。对方这种在生死对峙中突然主动缴械的举动，完全超出了她脑海中残留的战斗逻辑预判。她垂在身侧的袖管里，那滴血的钝口铁管本来已经蓄势待发，却因为这短暂的错愕而被迫停滞了半个呼吸的节奏。
就在这致命的半个呼吸间，林辰没有借机后退，反而顶着那随时可能扬起砸碎他喉结的滴血铁管，大步朝前近。
他身上带着常年混迹底层维修店那种洗不掉的浓烈机油味，一种属于下沉区草悍匪的野性气场伴随着他的脚步骤然爆发。林辰粗糙、长满老茧的左手直接探出，在空气中划过一道生硬且毫无花哨的轨迹，“啪”的一声闷响，稳稳地、死死地按在了殷晓的左侧肩膀上。
这不是什么精妙的格斗技法，而是纯粹的、绝对的身体力量压制。殷晓本来就因为长时间的逃亡透支了大量的体力，双腿都在微微发颤。被这股沉重如铁的重压猛地按住，她的肩膀不可控制地向下一沉，锁骨处发出一声危险的骨骼摩擦声。
她本能地弓起脊背试图向侧方扭转挣脱，但林辰那带着老茧的手指已经蛮横地抠进了她的肩关节缝隙，硬生生截断了她试图发力的神经传导路线。两人的体温隔着冰冷的雨水在暗处快速传递。
“你……”殷晓裂的嘴唇微张，喉咙里发出一阵极度压抑的低沉嘶吼，眼神中的戒备瞬间转化为一种玉石俱焚的狂暴，握着铁管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但林辰本没看她那双气腾腾的眼睛。
他的视线直接越过了殷晓因弓起而显得有些单薄的肩膀，越过那一滴滴落下的泥水，准确无误地锁定了躲在后方、瑟瑟发抖的司空薇。确切地说，是死死盯在司空薇双手拼命抱在前的那一团漆黑物件上。
那是一台老式的、外壳已经严重碳化的破旧通讯器。
“拿来。”
林辰的声音并不大，但在外面的雨声和打砸声中却异常刺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生硬感。他用这种完全不合时宜的专注力，强行介入并撕扯着对方紧绷的心理防线。
司空薇明显吓了一跳，劣质浓妆掩盖下的脸庞闪过一丝不可遏制的惊恐。她本能地往墙角更深处缩了缩身体，双臂死死箍住那块破金属，指甲因为用力过度而在碳化的外壳上刮出“咔咔”的刺耳声音。那是她们在绝境中逃避追时拼死护下来的东西，是她们在这个冷酷世界里唯一的念想。
系统倒计时还剩30秒。林辰没有任何开口商量的耐心。
他空出的右手直接穿过殷晓被压制住的防守空隙，带着一阵脆的劲风，一把扣住了那台通讯器边缘残存的金属凸起。
“这是我们的……”司空薇带着哭腔的沙哑声音还没来得及完全冲出喉咙，林辰的手腕肌肉贲起，猛地向后发力一拧。
伴随着一阵手指骨骼和金属外壳相互较劲的沉闷摩擦声，他强行掰开了司空薇因恐惧而僵硬的手指。没有丝毫怜香惜玉，他用一种近乎抢劫般蛮横的姿态，将这台报废设备硬生生地拽进了自己的怀里。
这种在卷帘门即将被砸穿的绝境中，完全不顾死活去抢夺一堆电子垃圾的疯子举动，彻底粉碎了三个女孩原本建立起来的敌对逻辑。
连一直准备拼命反扑的殷晓都愣在了原地，手腕微不可察地垂低了一寸。外面那个半机械的恶犬马上就要破门而入把所有人剁碎了，这个胡子拉碴的店长不去堵门，不去寻找武器，反而费尽心思抢一个主板都烧穿了的破机器？
“砰——刺啦！”
卷帘门再次遭受重击，右下角的一老旧固定铆钉终于承受不住巨大的剪切力，从孔洞中崩断弹飞。尖锐的金属碎片贴着林辰的耳垂飞过，带起一丝凉风，深深扎进了旁边的复合墙板里。门面上已经鼓起了一个随时会彻底破裂的半圆凸起，上方的门轴处不断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撕裂声。
林辰彻底无视了那张即将倒塌的铁皮防线。他单手把那台烧焦的通讯器在掌心掂量了一下，分量很沉，凑近了还能闻到一股绝缘层彻底烧毁后刺鼻的焦糊味。
他低下头，隔着不足半米的极近距离，看着殷晓，随后目光又冷冷扫过惊疑不定的司空薇和紧攥着废旧螺母发抖的赫连朵。
“把那破烂给我，我让你们活。”
林辰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就像在谈论今天天气如何一样平淡。
“外面那个铁疙瘩正在拆我的店。”他用沾着黑油污的拇指向后指了指摇摇欲坠的大门，门板正随着外面的撞击一颤一颤，“我帮你们修好这台东西。作为交换，你们三个现在被我雇佣了。这叫抵债契约。”
在一个随时会丢掉性命的雷雨夜，在这个仄腥臭、充满铁锈味的十平米空间里，顶着催命符一样的砸门声，强行提出要签订一份修理破烂的雇佣契约。这种荒谬到极点的反常举动，让狭小空间内的气氛陷入了一种极其诡异的停滞。
被高强度暴力压迫的生存逻辑，被他毫无讲理地强行切换成了商业雇佣的频道。躲在最后面的赫连朵甚至忘记了发抖，呆呆地看着这个男人。
视网膜上的倒计时仅剩最后的15秒。林辰没有等她们点头同意，也没有去管她们眼中的不解。他直接转过身，握着那台毫无希望的废弃机器，大步走向满目疮痍的工作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