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是可以被编程的。你以为你是你，其实你只是我编写的代码。"
陈默是在第二天上午收到赵教授的邀请的。
那是一张纸条，从门缝下面塞进来，滑到了他的脚边。纸条是用白色的信纸写的，上面是工整的钢笔字，像是出自某个老派学者的手笔：
"陈默先生：
如果您愿意，请于今上午十点来406房间。我想为您进行一次记忆测试，这或许能帮助您理解您的脸盲症，以及……以及您在这栋公寓里经历的一切。
赵教授"
陈默看着那张纸条，手指微微颤抖。
记忆测试。
理解脸盲症。
理解他在这栋公寓里经历的一切。
这正是他需要的。他需要答案，需要解释，需要有人告诉他——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上午九点十五分。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有四十五分钟。
他站起身，走向浴室。镜子里的自己依然模糊不清，但那道疤痕清晰可见。他用手触碰那道疤痕，感受着它的纹理，它的温度，它的存在。
那道和周野手上一模一样的疤痕。
那道……那道属于人犯的疤痕。
陈默深吸一口气，洗了一把脸，然后穿上衣服，走出房间。
406房间的门是深棕色的，门上贴着一张泛黄的纸，纸上用毛笔写着"406"三个数字。和403房间的门一样，字迹有些颤抖，像是写字的人手不太稳。
陈默敲了敲门。
"请进。"赵教授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陈默推开门。
406房间比他想象的要大。一进门是一个客厅，客厅里摆满了书架，书架上堆满了各种书籍，有些已经很旧，书脊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客厅里还有一张书桌，书桌上放着一台老式的台灯，台灯旁边散落着一些纸张和文具。
赵教授坐在书桌后面，穿着一身灰色的中山装，戴着那副金丝边眼镜。他看见陈默，点了点头，示意他坐下。
"你来了。"赵教授说，"很好。"
"您说要给我做记忆测试？"陈默问，在赵教授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对。"赵教授说，"但在开始之前，我想先问你几个问题。"
"什么问题？"
赵教授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打开，里面是一叠厚厚的资料。他翻了几页，然后抬起头，看着陈默。
"你的脸盲症，"他说，"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七岁。"陈默说，"七岁那年，我发现自己无法辨认母亲的脸。"
"七岁之前呢？"赵教授问，"你能记得七岁之前的事情吗？"
陈默想了想。"能记得一些。我记得我的童年，记得我的父母，记得我的学校。"
"但你不记得他们的脸。"
"对。"陈默说，"我不记得任何人的脸。"
赵教授在文件夹上记录着什么。"有趣。"他说，"非常有趣。"
"什么有趣？"
赵教授没有回答。他只是继续翻着文件夹，然后问："你搬来这栋公寓多久了？"
"三天。"陈默说。
"三天。"赵教授重复了一遍，"在这三天里，你经历了什么？"
陈默犹豫了一下。他想起404房间，想起那个声音，想起那个满脸是血的壮汉，想起那个黑影，想起"第一个死者"的预言。
"我……"他说，"我看到了一些奇怪的事情。"
"什么事情？"
"404房间。"陈默说，"那间房间……那间房间里有东西。有人。有……有我自己。"
赵教授的眼睛亮了起来。"你自己？"
"对。"陈默说，"一个和我长得一样的人。一样的身形，一样的疤痕，一样的……一样的罪。"
"什么罪？"
陈默看着自己的手。"人的罪。"
赵教授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你知道为什么你会看到这些吗？"
"不知道。"
"因为，"赵教授说，"你的记忆被人修改过。"
陈默感到一阵眩晕。
"什么？"他问，"我的记忆被人修改过？"
"对。"赵教授说，"你的记忆被人为地修改过，删除过，植入过。你的脸盲症，不是天生的，而是后天形成的。是你的大脑在保护你，保护你不面对某些……某些你不愿面对的事情。"
"什么事情？"
赵教授没有回答。他只是站起身，走向房间的一角。那里有一个柜子，柜子上放着一台奇怪的机器。机器看起来像是某种医疗设备，有很多电线和电极，还有一个显示屏。
"这是什么？"陈默问。
"这是一台记忆读取器。"赵教授说，"它可以读取你的大脑活动，分析你的记忆模式，找出……找出被修改的痕迹。"
他转向陈默，"你愿意试试吗？"
陈默犹豫了一下。但他还是点了点头。他需要答案，需要知道真相，需要知道他的记忆到底发生了什么。
"好。"赵教授说，"请坐在这里。"
他指着机器旁边的一把椅子。陈默走过去，坐下。赵教授开始给他连接电极，把一个个吸盘贴在陈默的头上、太阳上、手腕上。
"这些电极会读取你的脑电波。"赵教授解释道，"当我想起某些事情的时候，你的大脑会产生特定的活动模式。通过分析这些模式，我可以判断你的记忆是真实的，还是被修改过的。"
"这安全吗？"陈默问。
"安全。"赵教授说，"我只是读取，不会修改。"
他走到机器后面，调整了一些旋钮。机器的显示屏亮了起来，显示出一些波形图。
"好了。"赵教授说，"现在，我要问你一些问题。你要尽量回忆，尽量详细。"
"好。"
"第一个问题。"赵教授说，"你还记得你的前女友吗？"
陈默感到一阵寒意。"记得。"
"她叫什么名字？"
"林……"陈默停顿了一下，"林雨。"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在大学。"陈默说，"我们是同学，同一个专业。"
"你们在一起多久？"
"三年。"
"她是怎么死的？"
陈默的手开始颤抖。"她……她自了。"
"为什么自？"
"因为……"陈默的声音变得沙哑，"因为我。"
赵教授看着机器的显示屏。波形图出现了一些异常的波动。
"详细说说。"他说。
陈默深吸一口气。"我们分手了。她说我变了，说我不爱她了，说我……说我是个怪物。然后，她就自了。"
"你变了吗？"
"我不知道。"陈默说，"我不记得我变了。但她说我变了。"
"你不记得？"
"对。"陈默说，"那段时间的记忆很模糊。我只记得我们吵架，记得她哭，记得……记得她死。但中间发生了什么，我不记得。"
赵教授在文件夹上记录着什么。"有趣。"他说，"你的记忆在这里有明显的断层。就像是……像是被人为地删除了。"
"删除了？"
"对。"赵教授说，"有人删除了你那段时间的记忆。或者，更准确地说，有人把你的记忆替换成了另一个版本。"
"另一个版本？"
"对。"赵教授说，"一个让你相信她是自的版本，而不是……"
"而不是什么？"
赵教授看着陈默，眼神里有一种陈默读不懂的情绪。那种情绪里有同情，有恐惧，还有……还有某种奇怪的期待。
"而不是你了她。"
陈默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什么？"他问，他的声音颤抖得不像自己的，"我了她？"
"你的记忆显示，"赵教授说，"你有强烈的暴力倾向，有控制欲，有……有人冲动。你的前女友发现了这些，想要离开你。然后，你就了她。"
"不！"陈默叫起来，"我没有！我不记得！"
"你不记得，是因为你的记忆被修改了。"赵教授说，"有人把你人的记忆删除了，替换成了她自的记忆。这样，你就可以继续生活，继续……继续假装自己是个正常人。"
"谁修改的？"陈默问，"谁修改了我的记忆？"
赵教授没有回答。他只是走到机器后面，调整了一些旋钮。机器的显示屏上出现了新的波形图。
"第二个问题。"他说，"你还记得你是怎么来到这栋公寓的吗？"
陈默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我……我在网上看到了租房信息。"
"什么信息？"
"一栋老旧公寓，价格便宜，位置安静。"
"谁发的信息？"
"房东。"陈默说，"一个老人。"
"你确定？"
陈默想了想。他想起那个电话，那个沙哑的声音，那个约他看房的老人。
"确定。"他说。
"但我的调查显示，"赵教授说，"这栋公寓的房东，在三十年前就已经死了。"
陈默感到一阵寒意。"什么？"
"这栋公寓的房东，"赵教授说，"在1989年，也就是这栋公寓从精神病院改建为公寓的那一年，就已经死了。他死在自己的房间里，死因不明。"
"那……那我见到的老人是谁？"
赵教授看着陈默，"你确定你见到的是人吗？"
陈默想起了那个老人佝偻的背影，那把锈迹斑斑的黑伞，那条不方便的左腿。
他想起了老人的气味。
那种气味……那种气味和404房间里的气味一样。
那种花香，那种草药的味道。
"我……"他说，"我不知道。"
"你的记忆显示，"赵教授说，"你是被'召唤'到这栋公寓的。有人，或者有什么东西，想要你来这里。想要你面对你的罪，想要你……想要你成为404房间里的人。"
"为什么？"陈默问，"为什么是我？"
"因为，"赵教授说，"你是最合适的候选人。你有被修改的记忆，有无法面对的过去，有……有成为'第一个'的潜质。"
"第一个？"陈默想起了那个黑影的话，"第一个死者？"
"对。"赵教授说，"404房间需要一个新的'居民'，一个新的'守护者'。而你，陈默，你就是被选中的人。"
陈默站起身，想要离开。但他的腿软得无法支撑他的身体，他又坐了回去。
"我不信。"他说，"我不信这些。我不信我过人，我不信我被选中，我不信……我不信我是'第一个'。"
"你不信？"赵教授说，"那你解释一下，为什么你的记忆里有那么多空白？为什么你会有和周野一模一样的疤痕？为什么你能闻到其他人闻不到的气味？为什么……为什么404房间里的人，都和你长得一样？"
陈默无法回答。
"因为，"赵教授说，"404房间里的人，都是你的'前辈'。他们都是住过403的人，都是有过被修改记忆的人，都是……都是过人的人。"
他走向陈默，站在他面前。"林晚，周野，苏晓，钱多多，吴妈，还有我……我们都曾经是403的住客。我们都曾经过人。我们都曾经……曾经成为404房间里的人。"
"什么？"陈默问，"你也……"
"对。"赵教授说，"我也过人。在我年轻的时候，在我做心理学研究的时候，我进行过非法的人体实验。我折磨过我的学生，我……我造成了他们的死亡。"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所以我来到了这里。我成为了404房间里的人。我成为了……我成为了那个'老人'。"
"老人？"陈默想起了那个带他看房的老人，"那个房东？"
"对。"赵教授说，"那个房东就是我。或者说，是我的一部分。是404房间把我的罪具象化，让我永远面对我的过去，永远……永远无法逃避。"
陈默感到一阵眩晕。"那其他人呢？林晚，周野，苏晓……他们也是404房间里的人？"
"对。"赵教授说，"他们都是。林晚是'垂死的老人'，周野是'满脸是血的壮汉'，苏晓是'满脸泪痕的女孩'……他们都是404房间里的人，都是他们自己的罪。"
"那我呢？"陈默问，"我是什么？"
赵教授看着陈默，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光芒。"你还没有成为404房间里的人。但你很快就会成为。"
"成为什么？"
"成为'第一个'。"赵教授说，"成为新的'守护者'。成为……成为你自己。"
他走向机器，关闭了电源。"测试结束了。"
"结果是什么？"陈默问。
"结果是，"赵教授说，"你的记忆确实被人修改过。而且，修改的痕迹很新，就在最近几个月。"
"最近几个月？"
"对。"赵教授说，"就在你搬来这栋公寓之前。"
"谁修改的？"
赵教授看着陈默，"你自己。"
陈默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什么？"他问，"我自己修改了自己的记忆？"
"对。"赵教授说，"你的大脑有自我保护机制。当你无法面对某些事情的时候，你会自动修改你的记忆，让你相信另一个版本的故事。"
"但我为什么要这样做？"
"因为，"赵教授说，"真相太痛苦了。真相是你了你前女友，真相是你一直在逃避，真相是你……你其实就是404房间里的人。"
"我不信。"陈默说，"我不信。"
"你不信？"赵教授说，"那你解释一下，为什么你的记忆里有那么多关于404房间的画面？为什么你能打开404房间的门？为什么……为什么404房间里的人，都和你长得一样？"
陈默无法回答。
"因为，"赵教授说，"404房间就是你的记忆。404房间里的人，就是你的过去。404房间里的那个'自己'，就是真实的你。"
他走向门口，打开门。"你可以走了。"
"就这样？"陈默问，"你就让我这样离开？"
"不然呢？"赵教授说，"我已经告诉了你真相。信不信，是你的事。"
陈默站起身，走向门口。但在他跨过门槛之前，赵教授叫住了他。
"陈默。"
陈默停下脚步，转过身。
"记住，"赵教授说，"记忆是可以被编程的。你以为你是你，其实你只是……你只是我编写的代码。"
"什么意思？"
赵教授笑了笑，那是一种苦涩的笑容。"意思是，你的记忆，你的身份，你的……你的自我，都是可以改变的。只要找到正确的方法，我可以让你变成任何人。"
"任何人？"
"对。"赵教授说，"包括让你忘记你过人的事实，包括让你相信你是无辜的，包括……包括让你成为'第一个'。"
"我不需要。"陈默说，"我不需要忘记。我需要面对。"
"面对？"赵教授的眼睛亮了起来，"你真的愿意面对？"
"我愿意。"陈默说，"告诉我真相。告诉我我到底是什么。"
赵教授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你是实验体。"
"什么？"
"你是实验体。"赵教授说，"三十年前，我进行了一项实验，一项关于人格分裂的实验。我把一个人的意识分裂成多个部分，每个部分都有自己的记忆，自己的性格，自己的……自己的罪。"
"那个人是谁？"
赵教授看着陈默，"是你。"
陈默感到一阵眩晕。"我？"
"对。"赵教授说，"三十年前，你是第一个实验体。我把你的意识分裂成了七个部分，每个部分都住在这栋公寓的一个房间里。林晚，周野，苏晓，赵教授，钱多多，吴妈……他们都是你。"
"他们都是我？"
"对。"赵教授说，"他们都是你的一部分。他们都有自己的记忆，自己的罪，自己的……自己的故事。但他们都是你。"
"那404房间呢？"陈默问，"404房间里的人是谁？"
赵教授看着陈默，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光芒。"404房间里的人，是你的核心。是你的原始意识。是你……你真正的自己。"
"真正的自己？"
"对。"赵教授说，"那个过人的你，那个有罪的你，那个……那个被所有人逃避的你。"
他走向陈默，站在他面前。"现在，你有两个选择。"
"什么选择？"
"一是继续逃避，继续假装你是陈默，继续……继续活着。"
"二呢？"
"二是面对真相，接受你自己，成为……成为404房间里的人。"
陈默看着赵教授。他的脸是模糊的，但他能感觉到他的目光。那种目光很平静，平静得让他有些不安。
"如果我选择面对呢？"陈默问。
"如果你选择面对，"赵教授说，"你会知道一切。你会知道你的过去，你的罪，你的……你的命运。"
"什么命运？"
赵教授没有回答。他只是笑了笑，那是一种苦涩的笑容。
"你很快就会知道的。"他说，"当第一个死者出现，当惩罚降临，当……当一切结束的时候，你就会知道。"
然后他走进房间，关上了门。
陈默独自站在走廊里，看着406房间的门。
他的脑海里一片混乱。
他是实验体？
林晚，周野，苏晓……他们都是他？
404房间里的人，是他的核心？
他过他的前女友？
他……他到底是什么？
陈默抬起手，看着那道白色的疤痕。
那道和周野手上一模一样的疤痕。
那道……那道属于人犯的疤痕。
他握紧拳头，感受着疤痕下面隐藏的力量。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是从404房间传来的声音。
是敲门声。
三下，停顿，再三下。
像是在邀请他进去。
像是在等待他进去。
像是在告诉他，时候到了。
陈默走向那扇门。
他的脚步很轻，但在这寂静的走廊里，每一步都像是雷鸣。
他停在门口，把手放在门把手上。
门把手很凉，但有一种奇怪的熟悉感，像是……像是他曾经无数次握过这个门把手。
他转动门把手。
门开了。
404房间里一片漆黑。
但在那片漆黑中，有什么东西在动。
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
有什么东西在呼唤他。
陈默深吸一口气，跨过门槛。
然后，他看见了。
他看见了房间里的景象。
房间里不是空的。
房间里有一面镜子。
一面巨大的镜子，从地板延伸到天花板，从一面墙延伸到另一面墙。
镜子里映照出无数个陈默。
无数个穿着不同衣服，有着不同表情，但都有着同样身形的陈默。
他们都在看着他。
他们都在微笑。
然后，他们说话了。
声音混合在一起，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欢迎回家，陈默。"
"我们一直在等你。"
"等你……成为我们自己。"
陈默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在失去意识之前，他看见了镜子里的一个影像。
那个影像穿着白色的衣服，站在所有影像的中央。
那个影像的脸是清晰的。
那是陈默第一次看清自己的脸。
那张脸和他想象的不一样。
那张脸更老，更疲惫，更……更陌生。
那张脸不属于陈默。
那张脸属于……属于赵教授。
然后，一切都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