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商业银行的贵宾室里,冷气开得很足。
楚凡坐在深棕色的真皮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次性纸杯,里面的速溶咖啡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他对面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女柜员,穿着合身的制服,化着精致的淡妆,正对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
“楚先生,您要查的是苏婷女士名下,尾号6688的储蓄卡,最近一年的交易明细,对吗?”女柜员抬起头,确认道。
“对。”楚凡说,声音平静。他今天请了假,没去公司。早上送芊芊去幼儿园后,就直接来了银行。
“好的,您稍等。”女柜员打印出一长条账单,用订书机订好,递过来。“这是过去十二个月的明细。您看,需要我帮您解释什么吗?”
楚凡接过账单,很厚的一沓。他快速翻看。
前几页很正常。工资入账——苏婷的月薪扣除五险一金后,到手一万二左右。还有一些零散的转账,金额不大,备注是“稿费”“评审费”之类的。支出主要是常消费:超市、加油、网购、芊芊的学费和兴趣班费用。
很规律,很清晰。一个普通大学教师的收支状况。
但楚凡翻到中间时,手指停住了。
七月。有一笔转账,金额是五万元。付款方是“辰慕艺术有限公司”。备注是“咨询费”。
林慕辰的公司。
楚凡的心脏收紧。他继续翻。
八月,又一笔五万。同样的付款方,同样的备注。
九月、十月、十一月……每个月都有。金额有时是五万,有时是八万,最多的一笔是十二月,十万。
总计,过去六个月,从林慕辰公司转到苏婷卡里的钱,有四十三万。
楚凡想起周铭说的,苏婷是林慕辰艺术基金的顾问,一年五十万。看来钱是分批打的。
但苏婷从没跟他提过这笔收入。一个字都没有。
“楚先生?”女柜员看他脸色不对,小心地问,“您没事吧?”
“没事。”楚凡说,继续往后翻。
账单的后面几页,支出开始出现异常。
九月,有一笔大额支出,八万六。收款方是“静安雅轩私人会所”。备注是“会籍费”。
静安雅轩。梧桐公馆那个会所。苏婷成了会员。
十月,又一笔支出,五万。收款方是“梵悦瑜伽”。备注是“年卡升级”。
楚凡盯着这几个字,皱了皱眉。瑜伽卡?年卡升级要五万?
他记得苏婷确实在练瑜伽,在一家普通的瑜伽馆,年费三千多。什么时候换到“梵悦”了?那是一家高端瑜伽会所,他知道,在CBD的顶层,据说一节课就要上千。
十一月,支出更多了。一笔十二万的转账,收款方是“江城国际学校”。备注是“学位预留金”。
芊芊才五岁,还没上小学。而且他们从来没考虑过国际学校——太贵了,一年二三十万,不是他们这种家庭能承受的。
苏婷在给芊芊预留国际学校的学位?用谁的钱?
楚凡继续翻。十二月的账单,最后几笔交易,让他彻底愣住。
十二月十五,一笔二十万的支出,收款方是“仁爱医院”。备注是“医疗服务费”。
仁爱医院。江城最贵的私立医院,以妇产科和整形科出名。
医疗服务费?什么服务?
十二月二十,又一笔支出,八万。收款方是一个个人账户,名字被星号隐去了,但能看到开户行是“瑞士联合银行(香港分行)”。
瑞士银行。香港。
楚凡的后背开始冒冷汗。他把账单翻到最后一页,看余额。
苏婷这张卡的余额,只剩两千多块。
但过去六个月,从林慕辰那里,她收了四十三万。加上她自己的工资,还有其他一些零散收入,总计超过五十万。
这些钱,几乎全花完了。会籍、瑜伽、学校、医院、瑞士银行……
楚凡放下账单,靠在沙发上。贵宾室里很安静,能听见空调出风口低沉的嗡鸣,还有自己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楚先生,”女柜员小心翼翼地问,“您还需要查其他账户吗?”
楚凡抬起头。“她还有别的卡吗?”
“苏婷女士在我们行只有这一张储蓄卡。但……”女柜员犹豫了一下,“她还有一个保险箱,租用状态。”
“保险箱?”楚凡的心脏猛地一跳。
“是的,在我们行地下金库,租期三年,今年十月刚续的。”女柜员说,“您要查看吗?不过需要本人持身份证和钥匙才能开箱。”
“钥匙在哪里?”
“这个我不清楚,钥匙由租用人自己保管。”女柜员说,“但保险箱的登记人确实是苏婷女士。”
楚凡沉默了几秒。“能查一下租用记录吗?比如,她最近一次开箱是什么时候?”
女柜员在电脑上作了一下。“最近一次是……上周三,晚上七点四十分。”
上周三。就是苏婷说学校有会,晚归的那天。
她没去开会。她来银行开了保险箱。
“谢谢。”楚凡站起来,把账单收好,“麻烦你了。”
“不客气。楚先生,您……脸色不太好,要不要喝点水?”
“不用了。”楚凡说,走出贵宾室。
银行大厅里人不多,几个老人坐在等待区,慢吞吞地数着存折上的数字。柜台的防弹玻璃后面,职员们面无表情地办理业务。一切都很正常,很平静。
但楚凡觉得,自己正站在一个巨大的漩涡边缘。底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而他刚刚看到的,只是水面上的几个泡沫。
他走出银行,阳光刺眼。已经是上午十一点,街道上车水马龙。他走到车边,上车,关上门。
车厢里很闷。他打开车窗,让风吹进来。然后拿出那份账单,又看了一遍。
数字冰冷,但触目惊心。
四十三万。林慕辰给的。苏婷收了,没告诉他。
瑜伽卡,五万。国际学校预留金,十二万。私立医院,二十万。瑞士银行转账,八万。
她在计划什么?在为谁做准备?
楚凡想起那验孕棒。两道红杠。
孩子。她在为这个孩子做准备。
私立医院的产检和生产?国际学校的教育?瑞士银行的账户,是给孩子存的信托?
那瑜伽卡呢?五万的年卡升级,只是为了保持身材?
楚凡突然想起什么。他拿出手机,搜索“梵悦瑜伽”。
跳出来的信息很多。官网做得很精致,全是身材完美的女人在练瑜伽的照片。课程表、师资介绍、会员权益……
他点开“特色课程”页面。最上面有一栏,叫“孕产瑜伽专修班”。
点进去。介绍写得很吸引人:“专为备孕、孕期及产后女性设计,由资深孕产瑜伽导师一对一指导,帮助缓解孕期不适,助力顺产,快速恢复身材……”
价格:一年期私教课程,四万八。
四万八。加上基础年费两千,正好五万。
所以苏婷升级年卡,是为了上孕产瑜伽课。她从什么时候开始备孕的?或者说,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知道自己会怀孕?
楚凡关掉网页,靠在座椅上。太阳突突地跳,像有把小锤子在里面敲。
他把所有的碎片拼起来。
苏婷和林慕辰,旧情复燃至少一年。林慕辰给她钱,给她顾问身份,给她梧桐公馆的会籍。她成了他艺术基金的顾问,每月有固定收入。
然后她怀孕了。林慕辰的孩子。
她开始为这个孩子做打算。预留国际学校的学位,预约私立医院的产检,上孕产瑜伽课。甚至,可能在瑞士银行开了账户,为孩子的未来存钱。
而这一切,她都在瞒着他。用他给的家用,和他共同的家庭资源,在为自己的另一个未来铺路。
楚凡想起苏婷那天晚上说的话:“有时候我觉得,我们都活得太累了。要装得很强大,装得很幸福,装得一切都很好。”
原来她一直在装。装爱他,装爱这个家,装满足于现在的生活。
可实际上,她早就计划好了退路。或者说,她早就有了更好的选择。
只是暂时,还需要他这个“丈夫”的身份,来维持表面的完整,来照顾芊芊,来做她完美人生的背景板。
楚凡笑了。笑声很低,很冷,在密闭的车厢里回荡。
他笑自己傻。笑自己这十年,活在一个精心编织的谎言里。
笑着笑着,眼睛开始发酸。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不能哭。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他睁开眼,眼神变得很冷。像结了冰的湖面,底下暗流汹涌,但表面平静无波。
他启动车子,开出停车场。没有回家,也没有去公司。他开向另一个方向。
仁爱医院在江城的新区,是一栋白色的独栋建筑,像座精致的艺术品。门口有喷泉,有花园,停车场上全是豪车。
楚凡把车停在对面街边。他没下车,只是坐在车里,看着医院的大门。
玻璃自动门开了又关,有人进进出出。大多是女人,有的挺着肚子,有的牵着孩子,有的年轻漂亮,有的雍容华贵。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优越感,那是用钱堆出来的从容。
苏婷也会成为她们中的一员。用林慕辰的钱,在这里产检,在这里生产,享受最顶级的服务。
而他会是什么?一个被蒙在鼓里的丈夫,一个“意外”去世的父亲,还是一个识趣退出的前夫?
楚凡不知道苏婷的具体计划。但他知道,她不会一直这样瞒下去。孩子会出生,会长大,会需要父亲。到时候,他该怎么办?
手机震了。是苏婷。
“老公,你中午回来吃饭吗?我炖了汤。”
楚凡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停。然后他打字:“不了,公司有事,在外面吃。”
“好吧,那你少喝酒,注意休息。”
“嗯。”
对话结束。楚凡关掉手机,继续看着医院。
他想起芊芊出生的时候。是在公立医院,三人间,很挤,很吵。苏婷疼了两天一夜,最后顺产,侧切,缝了八针。他在产房外面等,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芊芊出生后,苏婷得了产后抑郁,整夜整夜睡不着,哭。他请假陪她,带孩子,做饭,洗尿布。那段时间很累,但他觉得幸福。因为他有家了,有妻子,有女儿。
现在想来,也许苏婷从那时起,就已经不满足了。也许她看着病房里其他产妇的私立医院套餐、月嫂、产后恢复,心里已经在比较,在嫉妒。
只是她没说。她从来不说。她只是用那种温柔的笑容,把所有的欲望和不满,都藏在心底。
然后,在十年后,用最狠的方式,背叛了他。
一辆黑色的奔驰驶进医院停车场。楚凡的目光追过去。车上下来一个人,穿着深灰色的西装,身形挺拔。
林慕辰。
楚凡的心脏停跳了一拍。他坐直身体,盯着那个身影。
林慕辰没进医院,而是站在车边,像是在等人。几分钟后,医院里走出来一个女人。
是苏婷。
她今天穿得很休闲,米白色的针织衫,深色长裤,平底鞋。没化妆,但气色很好。她走向林慕辰,两人说了几句话,然后林慕辰很自然地搂住她的腰,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动作很自然,很亲密。像一对真正的夫妻。
苏婷笑了,那种楚凡很久没见过的、放松的笑。她靠在他身上,手轻轻放在小腹上。
林慕辰的手也覆上去,很轻地摸了摸。两人相视一笑,眼神里的温柔,刺痛了楚凡的眼睛。
他看着那对身影走进医院。玻璃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楚凡坐在车里,一动不动。手握着方向盘,很用力,指节发白。
他以为自己已经做好准备了。以为看到任何证据,都能保持冷静。
但他错了。
亲眼看到,和想象,是两回事。看到苏婷在另一个男人怀里笑得那么幸福,看到她的手放在小腹上——那个怀了别人孩子的肚子,看到他们之间那种默契和亲昵……
楚凡觉得口像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捶了一下,闷痛。喉咙发紧,呼吸有些困难。
他打开车窗,大口吸气。深秋的风吹在脸上,很凉,但压不住心里那股灼烧的痛。
十年。三千多个夜。
他以为他们是一体的。是彼此的依靠,是彼此的归宿。
可实际上,他只是她人生剧本里的一个配角。是她在找到真爱之前,暂时的栖息地。
现在,她找到真爱了。或者说,她找回了真爱。
那他呢?他这十年,算什么?
楚凡闭上眼,额头抵在方向盘上。喇叭被碰到,发出短促刺耳的鸣响,在安静的街边显得格外突兀。
他抬起头,看见医院门口有保安往这边看。他启动车子,驶离了街边。
车子汇入车流。楚凡开得很慢,很稳。但脑子里一片混乱。
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回家?面对苏婷,继续演?去公司?他现在没心情工作。
最后,他把车开到了江边。停在一个废弃的码头,下车,走到江堤上。
江风很大,带着湿冷的气。浑浊的江水翻滚着向东流去,带走这座城市的污浊和秘密。远处有货轮缓缓驶过,汽笛声悠长,苍凉。
楚凡站在堤边,点了一烟。烟雾很快被风吹散。他抽得很凶,一口接一口,像要把肺里的浊气都吐出来。
手机震了。是周铭。
“老楚,你在哪?有急事。”
楚凡打字:“江边,老码头。”
“等我,二十分钟到。”
楚凡收起手机,继续抽烟。一接一。脚边很快就积了一小堆烟头。
二十分钟后,周铭的车开过来了。他下车,走到楚凡身边,也点了烟。
“怎么了?”楚凡问,没看他。
“林慕辰那边,又查到点东西。”周铭说,声音有点沉,“他那个艺术基金,可能不只是艺术品。我朋友在经侦那边,说他们最近在查一个洗钱案,林慕辰的公司牵扯进去了。”
楚凡转过头,看着他。“洗钱?”
“嗯。手法很隐蔽,用艺术品交易做掩护,虚高价格,把黑钱洗白。”周铭说,“你老婆那个顾问身份,可能不只是顾问。她可能……也参与了。”
楚凡的心脏沉了下去。“她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不好说。”周铭抽了口烟,“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但钱她收了,顾问合同签了,真要查起来,她脱不了系。”
楚凡沉默。江风吹在脸上,像刀子。
“还有,”周铭顿了顿,“林慕辰前妻那场车祸,我托交警队的朋友查了原始记录。刹车系统确实被人动过手脚。但当时办案的人……收了钱,把案子压下去了。”
“谁收的钱?”
“一个姓陈的副队长,去年已经提前退休了,现在人在澳洲。”周铭看着他,“老楚,这事不简单。林慕辰这个人,很危险。你老婆跟他搅在一起,你最好……做个准备。”
“准备什么?”楚凡问,声音很平静。
“最坏的准备。”周铭说,“如果洗钱案,你老婆进去,你会被牵连。如果林慕辰觉得你碍事,他可能会……”
他没说完,但楚凡懂了。
可能会像对他前妻那样,制造一场“意外”。
楚凡笑了。笑声很低,很冷。“所以我现在,不仅戴了绿帽子,还可能被送进监狱,或者被灭口?”
“我没开玩笑。”周铭的表情很严肃。
“我知道。”楚凡说,看着江面,“所以,我得先动手。”
“你想什么?”
楚凡没回答。他抽完最后一烟,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老周,”他说,“帮我个忙。”
“你说。”
“我要林慕辰公司所有的财务资料,还有他洗钱的证据。”楚凡转头,看着周铭,眼神很冷,“越多越好,越详细越好。”
周铭看着他,沉默了几秒。“你想举报他?”
“不止。”楚凡说,“我要他进去。进去就别想出来。”
“那你老婆呢?”
楚凡的眼神暗了暗。“她做了选择。选了林慕辰,选了他的钱,选了他的孩子。那我……也做个选择。”
“你想清楚了?”周铭问,“一旦开始,就回不了头了。你老婆可能也会进去。”
“我想清楚了。”楚凡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十年夫妻,我给过她机会。她没要。那就别怪我了。”
周铭看了他很久,最后点点头。“行,我帮你。但你自己小心。林慕辰在江城势力不小,黑白两道都有人。”
“我知道。”楚凡说,“所以我得比他更狠。”
两人又站了一会儿,然后各自上车,离开。
楚凡开着车,在江边漫无目的地行驶。天渐渐暗了,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这个繁华的都市,看起来光鲜亮丽,底下却藏着多少肮脏的交易,不堪的秘密。
而他,曾经是那么想逃离这一切。想有个简单的家,爱一个人,被一个人爱,平淡地过一辈子。
可现实给了他狠狠一记耳光。
告诉他,这世上没有简单。没有纯粹。没有永远。
只有利益,只有算计,只有背叛。
楚凡把车开回家。停好车,他没立刻上楼。他坐在车里,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他知道,苏婷在里面。在炖汤,在等他回家。在演一个好妻子。
而他,也要开始演了。
演一个还什么都不知道的丈夫。演一个还爱着她的男人。
直到,他拿到足够的证据。直到,他能把这场戏,彻底撕碎。
楚凡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下车。
走上楼,打开门。家里飘着鸡汤的香味。苏婷从厨房探出头,对他笑。
“回来啦?洗洗手,马上吃饭。”
“嗯。”楚凡说,也对她笑了笑。
笑容很自然,很温柔。像过去的每一天。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笑容底下,藏着多深的冷,多重的恨。
游戏开始了。
这一次,他不会再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