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区家属院的空地上摆满了长条板凳。
先进军嫂评比大会正式开始。
阳光照在最前排的红木桌上。
那半匹大红的的确良布叠得整整齐齐。
旁边放着一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脸盆。
全院的人都来了。
林建华坐在第一排。
她今天特意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
手上的纱布缠得极厚。
右脚还微微悬空。
政委站在台上清了清嗓子。
“今天咱们西区评选先进军嫂。”
“大家踊跃发言。”
林建华第一个站了起来。
她一瘸一拐地走上台。
接过大喇叭。
“各位首长,各位嫂子。”
林建华的声音带着哭腔。
“这大半年。”
“我带着大家在盐碱地里刨食。”
“手磨破了。”
“脚崴了。”
“我还差点在黑礁林里丢了命。”
“我不是为了自己。”
“我是为了咱们驻地的建设。”
她举起那双缠满纱布的手。
台下响起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
几个平时跟她交好的军嫂大声叫好。
林建华下巴微抬。
她眼角余光扫向坐在角落里的许清欢。
许清欢穿着一身净的棉麻衫。
手里正剥着一颗花生。
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林建华咬紧了后槽牙。
她对着喇叭继续喊。
“咱们军嫂就要吃苦耐劳。”
“不能搞什么资本主义的娇奢做派。”
“天天躲在屋里睡大觉。”
这话一出。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许清欢。
许清欢把花生仁扔进嘴里。
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政委夫人张翠兰坐在台下。
她看着台上的林建华。
眉头微微皱起。
林建华讲了足足二十分钟。
终于在一阵掌声中走下台。
政委拿过喇叭。
“还有哪位同志要上台讲讲?”
“许清欢同志,你要不要说两句?”
政委点了名。
毕竟秦峥是一营营长。
许清欢站起身。
她没有去接那个大喇叭。
就这么两手空空地走到台前。
台下安静下来。
大家都盯着她。
林建华坐在下面冷笑。
许清欢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语气平淡。
“我没什么好说的。”
“我支持林嫂子当先进。”
全场哗然。
林建华愣住了。
她准备了一肚子反驳的话。
全卡在了喉咙里。
许清欢说完转身就要走。
政委也愣了一下。
他拿起喇叭准备宣布结果。
“既然大家都没意见。”
“那今年的先进军嫂就……”
“等一下!”
一声大喊打断了政委的话。
虎子从人群最后面猛地站了起来。
他黑瘦的脸涨得通红。
大步跑到台前。
王嫂子吓了一跳。
“虎子,你什么,快回来!”
虎子没理他妈。
他指着台上的许清欢。
“我不同意!”
“许嫂子才是最先进的!”
全场爆发出哄笑声。
林建华翻了个白眼。
“小屁孩懂什么先进。”
“赶紧回家玩泥巴去。”
虎子梗着脖子。
“我怎么不懂!”
“许嫂子教我们认识了好多能吃的海鲜。”
“她告诉我们退的规律。”
“还告诉我们不能在草垛旁边玩火。”
“要听爸妈的话!”
“我们现在都不打架了!”
虎子的话音刚落。
人群里又站起来几个半大的孩子。
“许嫂子还给我补过破了的裤!”
“许嫂子还给我们讲故事!”
“许嫂子院子里的海带洗得最净!”
台下的哄笑声渐渐停了。
王嫂子看着自家儿子。
平时连她的话都不听。
现在却为了许清欢敢在政委面前大喊大叫。
人群里。
住在西头的一个年轻军嫂站了起来。
她怀里抱着一个几个月大的婴儿。
“政委。”
“我也想说两句。”
年轻军嫂的声音发颤。
“上个月初三。”
“我家大宝半夜发高烧。”
“岛上卫生所的医生去市里开会了。”
“我急得直哭。”
“是许嫂子半夜敲开门。”
“给了我半片退烧药。”
“要不是那半片药。”
“我家大宝可能就烧傻了。”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林建华的脸色彻底变了。
她指着那个军嫂。
“你胡说!”
“她许清欢天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哪来的退烧药!”
许清欢看了林建华一眼。
“我从城里带来备用的。”
“怎么,林嫂子连别人吃药也要管?”
林建华被噎得说不出话。
政委夫人张翠兰站了起来。
她走到台前。
目光扫过那群孩子。
又看向那个抱着婴儿的军嫂。
最后停在许清欢身上。
张翠兰点点头。
“好一个润物细无声。”
张翠兰拿过政委手里的喇叭。
“咱们评选先进。”
“开荒种地是贡献。”
“但帮扶邻里,教育下一代,同样是巨大的贡献。”
“许清欢同志。”
“你用自己的方式为咱们驻地做了实事。”
“你是新时代军嫂的另一种榜样。”
张翠兰的定调极高。
直接把许清欢拉到了一个全新的高度。
林建华浑身发抖。
她死死盯着那半匹红布。
那是她的。
政委接过话筒。
“张大姐说得对。”
“但这半匹红布。”
“之前已经定好了奖励给盐碱地开荒的带头人。”
“所以。”
“名义上的先进军嫂,还是林建华同志。”
政委把红布和脸盆端起来。
递给林建华。
林建华伸出缠满纱布的手接过来。
台下没有掌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越过了她。
投向了站在一旁的许清欢。
许清欢依然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她甚至没有看一眼那半匹红布。
虎子带头鼓起掌来。
孩子们跟着拼命拍手。
紧接着。
那个年轻军嫂也鼓起了掌。
掌声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越来越响。
震耳欲聋。
这掌声不是给台上的“先进”。
而是给那个两手空空走下台的女人。
林建华抱着红布。
孤零零地站在台上。
她赢了评比。
却输得一败涂地。
秦峥站在人群最后方。
他穿着笔挺的军装。
看着那个在掌声中走向自己的女人。
他的嘴角上扬。
许清欢走到秦峥面前。
“走吧。”
“回家做饭。”
秦峥点头。
“想吃什么?”
“红烧肉。”
两人的对话淹没在周围的喧闹声中。
却清晰地传到了林建华的耳朵里。
林建华气得眼前发黑。
脚下一软。
直接从台阶上栽了下去。
红布滚落进泥地里。
沾满了灰尘。
惹来一阵惊呼和窃笑。
许清欢连头都没回。
她跟着秦峥走出了家属院的空地。
岛上的风吹过。
许清欢摸了摸口袋里的五块钱和工业券。
先进军嫂的闹剧结束了。
许清欢在崖沙岛的名声彻底传开了。
没有人再敢叫她娇气包。
也没有人再敢小看这个总是笑眯眯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