歇了五天,林秀该上工了。
分家的时候就说好了,沈卫国伤了,不了活,但工分不能一点不挣。
林秀一个人挣工分,年底分粮食的时候,她们家能分到的本来就少,再不去上工,真就要喝西北风了。
天没亮她就起来了。
给沈卫国熬了粥,把药热好,又把鸡仔喂了,菜地浇了,才扛着锄头出门。
“你腿还肿着,别乱走。”她站在门口嘱咐,“粥在锅里,药在灶台上,午饭你自己热一下。”
沈卫国拄着棍子站在门口,看着她。
“怎么了?”
“没事。”他说,“你路上小心。”林秀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走到村口的时候,地里已经有人了。
妇女们三三两两地往坡上走,看见林秀,有人打招呼,有人交头接耳。
“沈家老二媳妇来了。”
“她男人腿还没好吧?怎么就出来上工了?”
“不出来怎么办?家里就她一个劳力,不挣工分喝西北风啊?”
林秀当没听见,低着头往地里走。
李秀梅在地头等她,看见她就跑过来:“你怎么来了?卫国腿还没好呢,你不在家照顾他?”
“好多了,能自己照顾自己了。”林秀把锄头往地上一放,“家里就我一个人挣工分,再不来,年底分粮食的时候连粥都喝不上。”
李秀梅叹了口气,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陈队长派活,妇女队今天还是锄草。
林秀蹲在地里,手上的活不停。
她活利索,比谁都快,但了不到半个时辰,手心就疼得厉害——上次磨的水泡刚结痂,又被锄头磨破了。
她咬着牙接着,一声不吭。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赵桂香来了。
她今天来得晚,脸上带着笑,走路一摇一摆的,跟旁边的妇女说话,声音大得半条垄都能听见。
“哎呀,今天起晚了。
为民这几天累得慌,我得多做点好吃的给他补补。
你们不知道,修水渠那活,可不是谁都能的。”
旁边的妇女敷衍地应着。
赵桂香眼尖,一眼就看见了蹲在地里活的林秀。
“哟,二嫂也来了?”她走过来,脸上的笑更大了,“你男人腿不是废了吗?你不回家伺候着,还出来挣工分?”
林秀头也没抬,手上的锄头没停。
赵桂香被晾在那儿,脸上挂不住了,声音更大:“二嫂,我跟你说话呢。
你男人腿都那样了,你还有心思活?
要我说啊,你就该在家好好伺候着。
分家分了那么多钱,还差这点工分?”
林秀还是没理她。
赵桂香得意了,以为林秀怕了她,声音又尖了几分:“啧啧,也是可怜。
嫁了个瘸子,以后子可怎么过?
要我说啊,当初就不该分家,好歹有口饭吃——”
林秀忽然把锄头一扔,蹲在地里,捂着脸哭了。
不是假哭,是真哭。
这几天的事一股脑涌上来——分家时跟刘氏赵桂香吵,跟沈卫民闹;
沈卫国的腿肿得老高,伤口化脓的时候她吓得手都在抖;
菜园子翻地翻得满手是泡,搭鸡窝搭到天黑;
林家来要钱,她硬着心肠一分没给,但心里不是不难受。
所有的委屈,都在这一刻涌上来了。
她蹲在地里,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从指缝里流出来,滴在新翻的泥土上。
“卫国腿都那样了,大夫说要落下残疾,以后不了重活……”她哭着说,声音又哑又涩,“家里就我一个人挣工分,今年挣不到多少工分,年底分不到多少粮食,明年还不知道怎么活……”
她越说越伤心,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分家那点钱,给他看病买药就花了大半。
大夫说一个月才能好,这一个月没有工分,年底分粮食的时候,我们连粥都喝不上……”
地头上安静了,所有人都停下手里的活,看着林秀。
她瘦了一大圈,身上的衣裳还是出嫁时穿的那件,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毛边。
手上的水泡磨破了,血和泥混在一起,看着就疼。
鞋也破了,鞋底磨得快要透,脚趾头都快露出来了。
李秀梅第一个冲过去,蹲下来搂住她:“林秀,别哭了,别哭了……”说着说着,自己的眼圈也红了。
旁边几个妇女也围过来。王婶叹了口气:“这孩子,瘦成这样了,可怜见的。”
张嫂看着赵桂香,眼神不对了:“你二嫂都这样了,她还有心思说风凉话?
沈老三把人家男人害成这样,她倒好意思出来显摆。”
“就是。”另一个妇女接话,“沈家分家的时候,听说老二就分了点破烂,钱倒是拿了,可那钱够什么的?看个病就花没了。”
“可不是,她男人把人家腿弄断了,她还有脸在这儿说瘸子不瘸子的。”
赵桂香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站在那儿,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我……我就是随口说说……”她小声辩解。
“随口说说?”王婶瞪她,“人家男人都那样了,你还随口说说?你有没有点良心?”
“就是,你男人把人家害成这样,你倒好,还来笑话人家。”
“分家的时候把钱都拿走了,现在又来说风凉话。
这家人,心真黑。”
赵桂香的脸红得能滴血,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林秀还在哭,声音不大,但一抽一抽的,哭得人心都揪起来了。
李秀梅扶着她站起来,她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蹲太久了,腿麻了。
旁边的妇女赶紧扶住她,有人递水,有人给她拍背。
“行了行了,别哭了。”王婶拉着她的手,看见她手心的血泡,心疼得直吸气,“这手都成什么样了?你男人腿伤了,你也不能不要命啊。”
“王婶,我没事。”林秀擦了擦眼泪,声音还在抖,“就是……就是心里难受,卫国腿那样了,以后可怎么办……”
“会好的,会好的。”王婶拍着她的手背。
赵桂香站在旁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所有人的眼睛都看着她,那眼神跟刀子似的,剜得她浑身不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