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18，林辰起了个大早。
昨晚他把所有的事情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义乌之行、公司注册、广交会准备、死士系统的升级计划。每一件事都环环相扣，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都会影响整个大局。
他从床底下取出那个黑色塑料袋，抽出一万块现金放进随身携带的腰包里。剩下的九万块重新塞回床底——这个出租屋虽然简陋，但有一个好处：门锁是老式的弹子锁，不容易被撬。而且有陈默在，他不用担心安全问题。
“陈默，你今天不用跟我去义乌。你去办几件事。”林辰把一张写满事项的纸条递给陈默。
纸条上写着：
去工商局查询“辰星贸易有限公司”名称核准结果。如果通过了，领取核准通知书。如果没通过，备用名称“辰星进出口有限公司”和“辰星国际商贸有限公司”依次尝试。
去浦东进出口公司找张经理，确认挂靠协议的具体条款。重点关注管理费比例、信用证贷款流程、以及他们能提供的其他服务。
去福州路的上海书城，买这几本书：《外贸实务手册》《信用证审单指南》《报关实务》。另外买一张上海地图和一张中国地图。
去虬江路电子市场，买一台二手的电脑——配置不需要太高，能用Office和上网就行。再买一台打印机。
“明白。”陈默接过纸条，看了一遍，折好放进口袋。
“钱在床头柜第二个抽屉里，有一万块。省着点用，电脑控制在三千块以内。”
“明白。”
两人一起出门，在弄堂口分开。陈默往海宁路方向走，林辰往火车站方向走。
上海到义乌的火车，2000年的时候还是绿皮车。K149次，早上八点五十发车，下午一点半到义乌，全程将近五个小时。
林辰买了一张硬座票，三十六块钱。车厢里人很多，过道上都站满了人。各种气味混在一起——泡面味、汗味、劣质香水的味道、还有从厕所飘出来的异味。他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双肩包抱在怀里，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
2000年的长三角，已经能看到经济腾飞的苗头了。铁路沿线，一座座工厂的厂房鳞次栉比，烟囱冒着白烟，货场上堆满了集装箱。但更多的还是农田——冬的田野里，麦苗青青，偶尔能看到几个农民在田间劳作。
林辰闭上眼睛，脑子里开始构思和华达塑料制品厂陈老板的谈判策略。
陈老板是个在商场上摸爬滚打了十几年的老手。这种人见过太多的人情世故，对陌生人有着天然的防备心。要打动他，光靠嘴巴说是不够的，需要拿出实实在在的东西。
他有什么实实在在的东西？
第一，他有“中东客户的订单意向”——虽然这个意向目前只存在于他的计划中，但他对中东市场的了解是真实的。前世他在私募工作时，曾经研究过中东地区的消费品市场，对当地消费者的偏好、购买力、渠道结构都有相当深入的了解。这些知识，在这个年代的中国外贸圈里，绝对是稀缺资源。
第二，他有死士团队。李虎和王磊的专业能力，陈老板应该已经见识过了。一个能派出这样员工的公司，不会是小打小闹的皮包公司。
第三，他有资金。十万块虽然不多，但作为启动资金，足够接下第一个试单了。
这三个优势加在一起，应该能让陈老板愿意跟他。
火车在下午一点二十分到达义乌站。林辰走出车站，迎面而来的是义乌特有的喧嚣——三轮车夫的吆喝声、小贩的叫卖声、货车的喇叭声，还有远处市场传来的嘈杂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塑料和橡胶的味道，这是义乌作为“小商品之都”特有的气味。
他给陈老板打了个电话。十分钟后，一辆黑色的桑塔纳停在了车站广场上。
陈老板从驾驶座上下来，五十岁左右，中等身材，圆脸，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着一件棕色的皮夹克，脚上是一双锃亮的皮鞋。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看起来很和善，但眼底有一种精明的光。
“林总？欢迎欢迎！”陈老板热情地伸出手，握得很用力。
“陈老板客气了，叫我小林就行。”
“哪里哪里，林总年轻有为，李虎那个小伙子一看就是将，能带出这种兵的人，不简单啊。”陈老板拉开副驾驶的车门，“上车，我先带你去厂里看看。”
华达塑料制品厂在义乌城北的工业园区里。说是工业园区，其实就是一片规划整齐的厂房区，道路两边都是三四层高的楼房，墙上挂着各种各样的厂牌。华达的厂房是一栋四层的楼房，占地面积不大，但布局很紧凑。一楼是注塑车间，二楼是装配车间，三楼是仓库，四楼是办公室和样品间。
陈老板带林辰从一楼开始参观。
注塑车间里，二十几台注塑机正在轰鸣运转。机器的噪音很大，陈老板几乎是喊着给林辰介绍：“这些都是香港过来的二手设备，九成新，性能稳定。我们主要做用塑料制品——杯子、盆、碗、收纳盒、衣架这些。一天产能大概能出八万件。”
林辰弯下腰，拿起一个刚从模具里脱出来的塑料杯，仔细看了看。杯壁均匀，边缘光滑，没有毛刺，质量确实不错。
“这个杯子出厂价多少？”
“这个啊，”陈老板接过杯子，翻过来看了看底部的型号，“这个是350毫升的PP料杯子，不带印花的话，出厂价四毛五。如果量大，可以做到四毛。”
四毛钱。
林辰在心里快速换算了一下。这种杯子在中东市场的零售价大概在1到2美元之间，即使考虑到运费、关税、中间商的利润，他的采购成本和销售价之间也有巨大的差价空间。
“带印花呢？”
“加五分钱。我们有六色印刷机，可以做丝印和移印。图案客户提供，我们开版费另收，五百块一个版。”
林辰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二楼装配车间，工人们正在流水线上包装产品。这里的效率很高，每个人都在专注地做自己的工序——有人负责装袋，有人负责封口，有人负责装箱。整个流程井井有条。
“陈老板，你们的订单主要来自哪里？”
“以前主要是国内，义乌小商品城的批发商。这两年也开始接一些外贸单，主要是通过外贸公司走的，销往中东、非洲、东南亚。但量不大，一年也就一两百万人民币。”
“为什么量不大？是产能问题还是客户问题？”
“客户问题。”陈老板叹了口气，“我们小厂，没有自己的外贸团队，也请不起专业的业务员。那些大外贸公司看不上我们，小外贸公司又不靠谱——有的拿了货不给钱，有的压价压得太狠，有的脆卷款跑路。去年我就被一家温州的外贸公司坑了二十多万的货，到现在还没要回来。”
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陈老板的声音里带着一股怨气。
林辰捕捉到了这个信息。陈老板对外贸公司有不信任感，这是一个需要克服的障碍。但同时，这也意味着他对外贸公司有强烈的需求——他需要靠谱的伙伴。
“陈老板，”林辰在四楼办公室坐下来之后，开门见山地说，“我这次来，是想跟您谈一个长期的。”
“你说。”
“我是做外贸的，主攻中东市场。中东地区对用塑料制品的需求量很大，尤其是沙特、阿联酋、科威特这些富裕的产油国。他们的消费者对中国产品的接受度很高，因为价格便宜，质量也不错。我的客户——一个在迪拜做批发生意的中东商人——每个月需要至少两个40尺柜的货，也就是大约六万件产品。如果试单顺利的话，后续会扩大到每月十个柜以上。”
这些数字是林辰临时编的吗？不完全是。他前世确实接触过中东市场的调研报告，知道2000年前后中国对中东地区的塑料制品出口量大约在每年十几亿美元的量级。一个中等规模的中东批发商，月采购量达到十个柜是完全可能的。
陈老板的眼睛亮了一下，但他没有立刻表态。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慢悠悠地问：“林总，你说的这些我都信。但我有个问题——你是新公司，我也是小厂，咱们俩，怎么保证我的货款安全？”
这个问题问到了点子上。
林辰早有准备。
“陈老板，我理解您的担心。我的方案是这样的：第一单，我预付30%的定金，余款在发货前付清。也就是说，您在货物装柜之前，就能拿到全部货款。这样一来，您没有任何资金风险。”
陈老板的眉毛动了一下，显然这个方案打动了他。
“第二，”林辰继续说，“我会派一个人常驻义乌，专门负责跟您对接。从原材料检验、生产过程监控、到成品验收，全程参与。这样您不用担心生产质量问题，我也不用担心货不对板。”
“第三，”林辰从腰包里掏出一张纸，递给陈老板，“这是我草拟的意向书。里面写明了我们双方的权利义务、付款方式、交货期限、质量标准和违约责任。您可以找律师看看，也可以自己琢磨琢磨。如果有不满意的地方，我们可以商量着改。”
陈老板接过意向书，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他的阅读速度不快，但每个字都看得很认真。
看完之后，他放下意向书，沉默了一会儿。
“林总，”他抬起头，目光直视林辰，“你是上财毕业的？”
“是的。”
“学金融的？”
“对。”
“难怪。”陈老板笑了笑，“你的意向书写得比我见过的很多外贸公司都专业。那些公司的合同全是格式文本，密密麻麻的法律条款，看都看不懂。你这个写得清清楚楚，一条一条的，连我这种没读过多少书的人都能看懂。”
“陈老板过奖了。”
“这样吧，”陈老板站起来，伸出手，“第一单我们先试试。我信你这个人，也信李虎那个小伙子。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不管以后生意做多大，别坑我。我这一辈子就靠这个厂子，全家老小都指着它吃饭。”
林辰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陈老板放心，做生意讲究的是诚信。我能赚多少钱，取决于我能找到多少靠谱的伙伴。您是我第一个工厂伙伴，我不会让您失望。”
两人相视而笑。
离开华达厂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陈老板非要留林辰吃饭，林辰推辞不过，就在工业园区旁边的一家小饭馆吃了顿便饭。陈老板点了一桌子菜——红烧肉、清蒸鲈鱼、炒螺蛳、葱油拌面、还有一瓶绍兴黄酒。
饭桌上，陈老板的话多了起来。他讲了义乌这些年的变化，讲了他做生意的起起落落，讲了他对未来的期望。林辰静静地听着，偶尔一两句话。
“林总，”酒过三巡，陈老板的脸红了，眼神也变得有些迷离，“我跟你说句实话。我做了十几年生意，见过的人多了去了。有些人一开口我就知道他是骗子，有些人谈三次我也摸不透他。但你不一样——你虽然年轻，但你身上有一股劲儿，一种……怎么说呢……一种让人安心的感觉。”
林辰笑了笑：“陈老板，您喝多了。”
“我没喝多！”陈老板摆摆手，“我说的都是真心话。你知道吗，去年那个坑我的温州人，也是请我吃饭、喝酒、称兄道弟。但他跟你不一样——他的眼睛里没有光。你的眼睛里有光，那种……知道自己要什么的光。”
林辰端起酒杯，跟陈老板碰了一下：“陈老板，借您吉言。我敬您一杯。”
吃完饭，陈老板坚持要送林辰去火车站。林辰本来想在义乌住一晚，但陈默下午打电话来说公司名称核准已经通过了，需要他明天亲自去工商局签字。所以他只能连夜赶回上海。
火车上，林辰靠着车窗，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心里有一种踏实的感觉。
义乌之行很顺利。陈老板是一个可以长期的伙伴——实在、守信、有经验、有产能。虽然他的厂子规模不大，但对于起步阶段的辰星贸易来说，这是最合适的供应商。
接下来，他要做的就是两件事：第一，找到真正的客户；第二，完成公司注册，拿到进出口权。
客户在哪里？
林辰的脑子里浮现出两个字——广交会。
2月20，林辰起了个大早，穿上那件灰色夹克，去了工商局。
名称核准通知书已经下来了——“辰星贸易有限公司”这个名字没有重名，符合规定，核准通过。接下来，他需要提交公司章程、股东身份证明、经营场所证明等一系列文件，才能拿到营业执照。
经营场所是个问题。注册公司需要提供一个固定的经营地址，而他现在的出租屋显然不符合要求——那是住宅，不是商用。
他需要租一个办公室。
林辰翻开陈默昨天买回来的上海地图，在虹口区、静安区和黄浦区画了几个圈。他需要找一个交通便利、价格适中、且看起来不那么寒酸的办公室。
他选择了虹口区四川北路的一栋写字楼——恒升大厦。这栋楼是九十年代末建的，外墙是玻璃幕墙，看起来挺体面，但租金不贵，因为位置稍微偏了一点，不在核心商务区。
林辰在大厦管理处问了一下，有一间小办公室正在招租——四十平方米，月租金两千五，含水电和物业费。押一付三，一次交一万。
他去看了一下。办公室在十二楼，窗户朝南，能看到四川北路的街景。房间不大，但格局方正，放四张办公桌绰绰有余。地板是复合木地板，墙壁刷了白色胶漆，空调是新装的。总体来说，符合他的要求。
“能注册公司吗？”林辰问管理处的大姐。
“可以，这栋楼是商住两用的，很多公司都在这注册。”
“好，我租了。”
林辰当场签了租赁合同，付了押金和三个月租金，一共一万块。
拿到租赁合同后，他又回到工商局，提交了全部注册材料。工作人员告诉他，审批需要十五个工作，如果一切顺利的话，三月初就能拿到营业执照。
十五天。这个速度在2000年已经算快的了，因为现在政府正在鼓励民营企业发展，简化了不少审批流程。
接下来的一周，林辰忙得脚不沾地。
他让陈默去办了税务登记和外汇账户的申请手续——这些都需要排队，有时候一等就是一整天。他让李虎和王磊继续在义乌和上海港之间奔波，完善供应链和物流的准备工作。
他自己则一头扎进了广交会的准备工作里。
2000年的春季广交会，将于4月15至4月26在广州流花路展馆和琶洲展馆同时举办。这是中国加入WTO之前的最后一届春季广交会，规模和影响力都达到了历史新高。据他前世的记忆，这届广交会的出口成交额超过一百亿美元，比1999年同期增长了20%以上。
要参加广交会，首先得有参展资格。2000年的广交会实行的是“申请审批制”——企业需要向中国对外贸易中心提交申请，审核通过后才能获得展位。对于一家新成立的公司来说，拿到展位的难度很大。
林辰不打算走正规渠道。他有一个更聪明的方法——拼摊位。
广交会上，有很多拿到展位但用不完的企业，会把多余的面积转租给其他公司。这种做法在当时非常普遍，虽然官方不鼓励，但基本上是被默许的。他只需要找到这样的企业，付一笔钱，就能在别人的展位上摆上自己的产品和宣传资料。
这比自己去申请展位要快得多，也便宜得多。
林辰通过浦东进出口公司的张经理，联系上了一家广州本地的外贸公司——“广州越秀国际贸易有限公司”。这家公司在流花路展馆有一个36平方米的特装展位，只用了三分之二的面积，剩下的三分之一可以转租给他。
价格是八千块，含展位费和基础装修。展期一共十二天，平均每天不到七百块。这个价格在2000年不算便宜，但考虑到广交会的客户质量和成交机会，绝对是物超所值。
林辰同意了。
接下来，他需要准备展品。
据李虎提供的工厂名单，林辰筛选了五家工厂的产品，作为这次广交会的主推产品：
华达塑料制品厂的用塑料制品——杯子、盆、收纳盒。这些产品在中东市场非常受欢迎。
永康先锋五金工具厂的工具套装——扳手、螺丝刀、钳子等。这些产品在欧美市场的需求很大。
东阳的一家纺织厂生产的毛巾和浴巾——质量好，价格低，适合超市渠道。
温州的一家打火机厂生产的打火机——温州打火机在2000年前后占据了全球市场80%的份额，是绝对的拳头产品。
台州的一家塑料厂生产的圣诞饰品——虽然现在才2月，但圣诞饰品的采购周期通常在三四月份，正好赶上广交会。
林辰给每家工厂都打了电话，要求他们提供最新的样品，每种产品至少三套。同时，他让李虎去每家工厂拍摄产品照片，回来制作产品目录。
产品目录是广交会上最重要的工具之一。海外买家通常没有时间仔细研究每一件展品，他们更倾向于拿一本目录回去慢慢看。所以目录的质量直接决定了买家对公司的第一印象。
林辰花了一千块钱，请了一家打印店制作了五百份产品目录。目录是彩色的，A4大小，每页展示一种产品，配有图片、规格、包装信息和参考价格。封面上印着“辰星贸易”的公司名称和Logo——一个简单的星星图案，下面是公司的英文名称“Chenxing Trading Co.， Ltd.”。
虽然公司还没拿到营业执照，但林辰决定先把名头打出去。在商业世界里，信心比什么都重要。如果你自己都不相信自己能做成，别人凭什么相信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