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回了个“晚安”的表情。
放下手机,她看着天花板。脑子里浮现出陈直树的样子:格子衬衫,黑框眼镜,腼腆的笑容,说起技术时发亮的眼睛。
和杂志社的那些人不一样。和帝国中学的那些人更不一样。
他是真实的,温暖的,触手可及的。像冬天里的一杯热水,不华丽,但能暖手。
周中午,滨江新区地铁站A口。
亚绫到的时候,陈直树已经在了。他换了件蓝色的POLO衫,卡其裤,还是运动鞋,但洗得很净。手里拿着两瓶水,看到亚绫,快步走过来。
“等很久了吗?”亚绫问。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连衣裙,是大学时买的,已经洗得有些发白,但款式简单,还算得体。
“没有,刚到。”陈直树递给她一瓶水,“给你,天热,多喝水。”
“谢谢。”
便当店不远,走了五分钟就到。店面不大,但净,墙上贴着菜单和价目表。最贵的套餐二十五元,最便宜的十五元。客人多是附近上班族,穿着随意,说话大声。
两人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陈直树把菜单推给亚绫:“你看看想吃什么。我推荐招牌卤肉饭,十八块,肉多,还送汤。”
“那就卤肉饭吧。”
“老板,两份卤肉饭!”陈直树朝柜台喊。
“好嘞,稍等!”
等饭的时候,陈直树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这个,给你。”
“是什么?”
“打开看看。”
亚绫打开,里面是个U盘,金属外壳,小巧精致。
“我自己做的。”陈直树有点不好意思,“不是买的,是用公司淘汰的零件组的。容量32G,够你存文件。上面刻了你的名字缩写,LYL,我用激光刻的。”
亚绫拿起U盘,果然,侧面刻着三个字母:LYL。做工不算精细,但能看出用心。
“谢谢。”她说,“很实用。”
“你喜欢就好。”陈直树松了口气,“我就想着,你工作要存很多文件,有个U盘方便。而且这个加密的,有密码保护,安全性好。”
“你会做这个?”
“嗯,我大学时学的电子工程,后来转的计算机。硬件软件都懂一点。”陈直树说,“这U盘的主控是我从旧设备上拆的,闪存是新的,外壳是淘宝买的,然后自己改了点电路,加了加密芯片。成本大概三十块,但比市面上同性能的便宜多了。”
他说得很平常,但亚绫知道,这背后是时间,是知识,是动手能力。是那种“我能自己做,就不花钱买”的理工男思维,也是他表达关心的方式。
卤肉饭上来了。大碗,米饭上铺着满满的卤肉,还有半个卤蛋,几片青菜。汤是紫菜蛋花汤,清淡淡淡。
“尝尝。”陈直树说。
亚绫吃了一口。肉炖得酥烂,酱汁浓郁,拌饭很香。是家常的味道,不惊艳,但踏实。
“好吃。”她说。
“对吧?我周末经常来。有时候加班晚了,也会来吃个夜宵。”陈直树说,“老板是福建人,在这儿开了十年了。他说刚来时,滨江新区还没这么多高楼,现在租金涨了三倍,但他没涨价,说老顾客都是辛苦打拼的年轻人,不能赚太狠。”
亚绫看着老板。五十多岁,微胖,系着围裙,在柜台后忙碌。笑容憨厚,对每个客人都点头。
“这附近,这样的店不多了。”她说。滨江新区现在到处都是连锁店、网红店,装修精致,价格也精致。这种老式便当店,像时光的遗珠。
“嗯,所以能开下去不容易。”陈直树说,“我有次听老板说,他儿子在老家读书,成绩好,想考明珠市的大学。他在这儿拼,就是为了儿子。”
“你爸妈呢?”亚绫问,“他们支持你在明珠市吗?”
“支持,但也没法支持更多了。”陈直树扒了口饭,“我爸说,家里就那点积蓄,给我付个首付都不够。我得自己攒。我妈让我别太累,说身体是本钱。但……不累不行啊。滨江新区的房子,一平七八万,我算过了,按我现在工资,不吃不喝二十年,能买个小户型。但不可能不吃不喝,所以得涨工资,得接外快,得想办法。”
他说这些时,语气平静,没有抱怨,只是陈述事实。是一种认清了现实,但还没放弃努力的状态。
“你呢?”他问,“以后想留在明珠市吗?”
“想。”亚绫说,“但不知道能不能留下。”
“你那么优秀,肯定能。”陈直树说,“帝国中学,大韩国立大学,周氏传媒,这简历已经比很多人强了。”
“简历是简历,现实是现实。”亚绫说,“杂志社招正式编辑,一个岗位,几十个人抢。有关系的有,有背景的有,有经验的也有。我什么都没有。”
“你有能力。”
“能力是最不值钱的。”亚绫说,“这是我上司说的。她说,在明珠市,有能力的人多了去了,但机会就那么点。谁能拿到机会,看的是能力之外的东西:人脉,资源,运气,还有……家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