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头看天的瞬间,我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好好的蓝天,像被人用碎玻璃划了个稀烂,无数道银闪闪的口子横七竖八爬满了整个天幕,跟摔碎的镜子似的。每一道口子后面,都影影绰绰飘着黑糊糊的城市影子,高的矮的,奇形怪状的,一眼望不到头,像有无数个世界,正贴在我们的世界外面,等着挤进来。
风瞬间就变了味,原本甜丝丝的桂香,被一股刺骨的、带着宇宙尘埃的冷意冲得一二净。街上刚还在欢呼的人群瞬间僵住,大人捂住了孩子的眼睛,摆摊的老板掀翻了摊子就往屋里跑,原本热热闹闹的云溪老街,几秒钟就乱成了一锅粥。
“哥哥!它们来了!好多好多被忘掉的世界!它们要掉下来了!”
陈念死死攥着我的衣角,小脸白得像纸,小身子抖得厉害,却还是仰着头,指着天幕最中间那道最宽的划痕,“那个坏东西就在后面看着!它要把所有被它抹掉的东西,都扔到我们的世界里来!”
她的话音还没落,头顶就传来了一声震耳欲聋的脆响。
像整块玻璃被人一锤子砸炸了。
天幕最中间的那道划痕,彻底裂开了。
黑尘像墨汁倒进清水里,顺着裂开的口子疯狂往下涌,原本晴朗的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了下来。那道口子后面,一座通体漆黑的城市虚影,正一点点从裂缝里挤出来,城市里的建筑尖得像刀子,看不到一扇窗户,只有无数双猩红的眼睛,在建筑的缝隙里一眨一眨的,看得人头皮发麻。
“陆沉!陆沉你听得见吗?!”
怀里的对讲机突然炸响,是张伟的声音,慌得都破音了,还夹杂着噼里啪啦的电流声,“天塌了!全国的卫星全瞎了!监测设备炸了一大半!我这电脑屏幕黑了一半,剩下一半全是红警!全国所有的裂缝都在疯涨,黑尘跟下雨似的往下落!我再熬下去,我妈都得认不出我是她亲儿子!”
我咬着牙按下对讲机,声音稳得连我自己都意外:“慌什么。天塌不下来。”
“不是!这能不慌吗?!” 张伟在那头快哭了,“十二座城市刚稳住,现在全国都炸锅了!那些从裂缝里掉出来的东西,本不是之前的畸变体!刀砍不动,枪打,当地的分部快顶不住了!”
“把所有裂缝的坐标、掉出来的东西的影像,全同步到共享频道里。” 我抬手按住了口发烫的怀表,指尖能清晰地摸到怀表里面,千万个记忆光点正在疯狂跳动,“开启全网络广播,把我的锚定之力,同步给所有在线的联盟成员。告诉他们,别慌着,先看清楚那些东西是什么。”
“知道了!我马上办!”
挂了对讲机,我转头看向身后的人群。
赵磊已经拎着钢管冲了过来,身后跟着几十个刚拿起武器的云溪城居民,一个个脸绷得紧紧的,哪怕腿都在抖,也没有一个人往后退。陈婆婆把陈念拉到身后,攥着擀面杖的手青筋都冒出来了,活像个要上战场的老将军。
“陆队!啥情况?天咋裂了?” 赵磊把钢管往地上一顿,发出哐当一声响,“是不是那个天上的坏东西又来了?你发话,要打要守,我们绝不含糊!”
“是它。” 我抬手指了指天上正在往下坠的黑城虚影,“它把被它抹除的其他世界、其他文明,全扔到我们这儿来了。它想看看,我到底能救多少,能记住多少。”
“的!” 赵磊当场就骂了出来,钢管攥得咯吱响,“它自己抹掉的东西,凭啥扔到我们这儿来祸害人!陆队,你说怎么,我们就怎么!大不了就是一条命,谁怕谁!”
“对!跟它拼了!”
“绝不能让这些东西,毁了我们的家!”
人群里的喊声此起彼伏,刚才还慌乱的人们,此刻都握紧了手里能当武器的东西 —— 钢管、菜刀、擀面杖、甚至还有种地用的锄头,一个个眼神坚定地看着我,没有一个人退缩。
他们刚从虚无里被拉回来,比谁都清楚被遗忘、被抹除的滋味。也比谁都明白,退一步,就是万劫不复。
就在这时,头顶又是一声巨响。
那座漆黑的城市虚影,终于彻底挤过了裂缝,重重地砸在了云溪城西的山头上。
大地猛地一颤,像发生了八级地震,街边的房子晃得厉害,瓦片哗啦啦往下掉。一股浓得化不开的黑尘,从黑城里涌出来,像海啸一样朝着老城区的方向扑过来,黑尘里,传来了密密麻麻的、刺耳的嘶吼声。
“来了!都躲到房子里去!” 我一把将陈念塞到陈婆婆怀里,反手抽出了背后的唐刀,“赵磊,带着人守住街口,别让普通人冲出来!剩下的,跟我上!”
话音落下的瞬间,我脚下猛地发力,迎着黑尘冲了上去。【影步・两界穿梭】催动到极致,整个人化作一道白光,瞬间就冲到了黑尘的最前面。
黑尘里的东西,也终于露出了真面目。
那东西足有三层楼高,身子像个磨盘,长了十几条带着倒刺的长腿,脑袋上密密麻麻全是眼睛,没有嘴,却能发出刺耳的嘶吼。黑尘顺着它的腿往下淌,落在地上,坚硬的水泥地直接融成了冒泡的泥汤子。
跟它比起来,之前的高阶畸变体,简直像个温顺的小兔子。
“陆队小心!”
赵磊带着几个联盟成员从后面冲了过来,手里的钢管狠狠砸在了怪物的腿上。只听哐当一声,钢管直接弯成了个 U 型,那怪物却一点事都没有,反而猛地一甩腿,带着倒刺的长腿朝着赵磊狠狠扫了过去。
我眼疾手快,瞬间闪到赵磊面前,唐刀横挥,白光暴涨,狠狠劈在了怪物的长腿上。
当的一声巨响,像劈在了一块千年寒铁上。怪物的腿上被劈开了一道口子,黑色的汁液喷了出来,落在地上滋滋冒烟。它发出了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吼,十几条长腿同时朝着我扎了过来,像十几标枪,封死了我所有的退路。
“!这东西皮也太厚了!” 赵磊扔了弯掉的钢管,抄起旁边的工兵铲,骂骂咧咧地又冲了上来,“五金店老板坑我!说这钢管能砸墙,结果连个怪物腿都打不动!”
他这一嗓子,让紧绷的气氛松了一瞬。我借着怪物攻击的间隙,翻身跳到了它的背上,唐刀狠狠往下刺,刀尖精准地扎进了它脑袋上最中间的那只眼睛里。
怪物的嘶吼声瞬间变了调,整个身子疯狂地扭动起来,想要把我甩下去。我死死攥着刀柄,将体内的锚定之力,疯狂地往怪物的身体里灌。
就在这时,我脑子里突然响起了无数细碎的、痛苦的呜咽声。
不是怪物的嘶吼,是无数个意识的哭喊,像之前李阿姨、林溪被困在畸变体里时,一模一样的绝望。
我瞬间愣住了。
陈念说的是对的。
这些东西,不是天生的怪物。它们是被星域弑序抹除的其他文明的生命,和地球上被抹除的人一样,被困在了畸变的身体里,困在了永恒的遗忘里,只剩下了本能的嘶吼和破坏。
它们也是受害者。
我闭了闭眼,将自己的意识彻底沉入了锚定之力里,顺着唐刀,触碰到了这些被困住的意识。
无数的画面涌进了我的脑子里:一颗蓝色的星球,长满了会发光的树,这些长着很多眼睛的生命,在星球上平静地生活着,直到那道划破宇宙的划痕出现,星域弑序的目光扫过,整个星球、整个文明,瞬间被抹除,所有的生命都被困在了畸变的身体里,在虚无里飘了无数年,最终被扔到了这里。
它们的文明,有个名字,叫蓝树星。
“我记得你们。”
我握着唐刀,一字一句地开口,声音顺着锚定之力,传遍了怪物身体里的每一个意识,“我记得蓝树星,记得你们的发光树林,记得你们在星空下的歌声。我记得你们。”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原本疯狂扭动的怪物,动作瞬间僵住了。
它身上的黑尘,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十几条长腿慢慢收了回去,脑袋上密密麻麻的眼睛里,猩红的戾气一点点散去,露出了原本的、温和的蓝色光晕。
它对着我,轻轻低下了磨盘大的身子,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带着感激的呜咽。然后,整个身子慢慢化作了无数蓝色的光点,像萤火虫一样,飘向了天空,飘向了那道裂开的天幕,最终消散在了宇宙里。
它们终于从无尽的遗忘里,解脱了。
地上只留下了一颗小小的、会发光的蓝色种子,像一颗星星,落在了我的手心。
我握着那颗还带着温度的种子,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原来星域弑序扔过来的,不是不完的怪物,是无数个被它抹除的、等待着被记住的文明。
它以为这是能压垮我的酷刑,却不知道,这恰恰是我的力量来源。
我的锚定之力,从来都不是来自戮,是来自记得。
只要我还记得,那些被抹除的存在,就永远不会彻底消散。
“陆队!你看天上!”
赵磊的喊声把我拉回了现实。我抬起头,瞬间愣住了。
天幕上,那些原本还在不断扩大的划痕,竟然有几道,在蓝色光点飘过去的时候,慢慢愈合了。
而那些还在裂缝里挤着的、其他的城市虚影,竟然停下了动作,不再往我们的世界里挤了。
它们能感觉到,这里有能记住它们的人,有能让它们解脱的锚点。
就在这时,怀里的对讲机再次响了起来,这一次,张伟的声音里没有了慌乱,只剩下了不敢置信的惊喜:
“陆沉!成了!全国各地的分部都成了!他们按照你说的,没有硬,用锚定之力感知到了那些怪物的记忆,喊出了它们文明的名字!那些怪物全都停下了攻击,化作光点散了!天上的裂缝,也开始愈合了!”
“还有!西北分部的兄弟说,那些散掉的光点,会主动修补天幕上的划痕!我们守住了!”
我长长地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终于垮了下来,手里的唐刀差点掉在地上。刚才那一下,几乎抽了我大半的力气,后背的衣服早就被冷汗浸透了。
可我还没来得及喘第二口气,陈念突然尖叫了一声:“哥哥!小心!”
一股极致的、冰冷的恶意,瞬间从背后锁定了我。
我猛地转身,唐刀瞬间横在身前。
只见身后的黑尘里,站着十几个穿着黑色长袍的人,脸上带着和清道夫死士一样的白色面具,身上的虚无之力,比之前的疯狗、比云溪城的那缕分身,还要强上数倍。
为首的人,缓缓抬起了手,掌心的黑尘翻涌着,声音像淬了冰:“陆沉,大人对你的耐心,到头了。”
“你以为,记住这些被遗弃的垃圾,就能对抗大人?太天真了。”
“大人给了你机会,让你看着这个世界,一点点坠入虚无。可你偏偏要一次次地,挡大人的路。”
他的话音落下,十几个人同时动了。他们的身子瞬间化作了虚无,像融入了黑尘里,十几道带着虚无之力的攻击,从四面八方朝着我刺了过来,封死了我所有的退路。
这些人,本不是普通的清道夫死士。他们是被星域弑序直接同化的、来自其他被抹除文明的信徒,是真正的、行走在人间的虚无使者。
我咬着牙,催动锚定之力,唐刀上的白光暴涨,硬生生挡住了前面的三道攻击。可后背还是被一道虚无之力扫中,像被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砸中,瞬间传来了撕心裂肺的疼,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溅在了唐刀的刀身上。
“陆队!”
赵磊带着人冲了过来,却被为首的黑衣人随手一挥,一道黑尘墙挡在了外面,本冲不过来。
为首的黑衣人一步步走到我面前,抬脚狠狠踩在了我的口,把我死死钉在了地上。他手里的黑色短刀,抵在了我的喉咙上,冰冷的虚无之力顺着刀刃,一点点往我的身体里钻,想要抹除我的记忆,瓦解我的锚定之力。
“你以为,靠着一群蝼蚁的记忆,就能和大人抗衡?” 黑衣人冷笑一声,刀刃又往下压了压,划破了我的皮肤,血顺着脖子往下淌,“大人能抹除无数个文明,就能随手抹掉你这个小小的锚点。今天,我就替大人,彻底了结了你。”
他说着,手里的短刀,就要狠狠刺进我的喉咙。
就在这时,一道稚嫩却坚定的喊声,突然响了起来:“不准你伤害我哥哥!”
陈念小小的身影,冲破了黑尘墙,举着陈叔留下的那把美工刀,朝着黑衣人狠狠冲了过来。她的身上,亮起了和我同源的、暖白色的锚定之光,小小的身子里,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
黑衣人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随手一挥,一道黑尘朝着陈念狠狠拍了过去。
“念念!” 我目眦欲裂,想要挣脱,却被死死踩在地上,本动不了。
就在黑尘快要碰到陈念的瞬间,一道蓝色的光墙,突然出现在了陈念的面前,硬生生挡住了那道黑尘。
紧接着,无数道彩色的光点,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有蓝色的,绿色的,金色的,红色的,像漫天的星河,把整个云溪城的天空都照亮了。
是那些被我记住的、被解脱的文明光点,它们回来了。
不止是蓝树星的,还有全国各地分部,刚刚被记住的、无数个被抹除的文明的光点。
它们像水一样涌过来,围着黑衣人疯狂旋转。为首的黑衣人发出了一声惊恐的嘶吼,他身上的虚无之力,在这些光点的包裹下,像雪遇到了太阳,飞速地消融着。
“不可能!这些被抹除的垃圾!怎么敢反抗大人?!”
他疯狂地催动虚无之力,想要打散这些光点,可本没用。无数的光点钻进了他的身体里,他的身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透明,最终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彻底消散在了空气里。
剩下的十几个黑衣人,也被光点瞬间包裹,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来,就尽数消散了。
黑尘墙轰然倒塌。
我撑着唐刀,慢慢从地上爬起来,看着漫天的彩色光点,愣在了原地。
这些被星域弑序抹除的文明,最终,成了守护这个世界的力量。
光点围着我和陈念,轻轻转了两圈,然后齐齐朝着天幕飞去。无数的光点撞在那些裂开的划痕上,原本还在扩大的裂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愈合着。
只用了不到十分钟,天幕上所有的划痕,就全部愈合了。
蓝天重新露了出来,阳光再次洒在了大地上,风里重新带上了桂花的甜香,仿佛刚才那场天崩地裂的危机,从来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我手心里的蓝色种子,脖子上的伤口,还有漫天消散的光点,在告诉我,刚才的一切,都是真的。
赵磊带着人冲了过来,围着我嘘寒问暖,陈婆婆赶紧拿出纱布,给我包扎脖子上的伤口。陈念扑进我怀里,紧紧抱着我的腰,小声地哭着,却不肯松手。
我抱着怀里的小姑娘,抬头看向晴朗的天空。
我知道,事情还远远没有结束。
星域弑序的两次试探,都被我挡了下来。它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的。
下一次,它不会再只扔过来被抹除的文明,不会再只派一缕分身、几个信徒过来。
它会亲自降临。
就在这时,口的怀表,突然发出了一阵剧烈的发烫。表盖自动弹开,里面陈叔的照片旁边,原本空白的地方,突然浮现出了一行字,是陈叔的笔迹,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它来自虚无,以遗忘为食。唯有全人类的集体记忆,能彻底封印它。陆沉,小心,红月全食之,就是它降临之时。”
红月全食。
我猛地抬起头,看向天空。
距离下一次红月全食,还有三十天。
留给我们的时间,只有一个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