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表嫂家待了一年。
那年我上了一年级,学会写自己的名字,学会加减法,学会在作文里写“我的理想”。
我的理想是长大了挣钱,给表嫂买好多好东西。
没来得及实现。
二年级刚开学,表哥在工地上出事了。
钢筋从架子上掉下来,穿透了他的身体。
我放学回来,看见表嫂坐在门槛上,脸色煞白。
她没哭,就那么坐着,眼睛看着一个地方,一动不动。
后来表哥的爹娘来了。
他们哭,他们闹,他们把表哥的遗像供在堂屋里。
然后他们指着表嫂的鼻子,骂她克夫。
“结婚两年没怀上,就是命硬!”
“克死了我儿子,你还有脸站在这儿?”
表嫂不说话,就那么站着,低着头。
再后来,表哥的赔偿款下来了。
八万块。
他爹娘拿走了,说是要给表哥办后事,剩下的养老。
他们把表嫂赶出了门。
我记得那天,表嫂拎着一个蛇皮袋子,站在院门口。
袋子里装着几件换洗衣服,还有那双塑料拖鞋。
她头发散了,脸上没有血色,眼睛肿得像桃儿。
我想跑过去,被娘一把拽住。
“表嫂……”
她回过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嘴角动了动,好像想笑,没笑出来。
然后她转身走了。
铃铛声没响。
……
那天晚上,我又听见了那个声音。
“嗯啊……”
我爬起来,走到门口。门关着,没有缝。
外头黑漆漆的,什么都没有。
我站在那儿,听了好久。
……
后来我念了初中,念了高中,考了个三本。
大学毕业那年,我二十三岁。
以为念完书就好了,以为考上大学就好了,以为毕业了就好了。
全是以为。
毕业两年,我没找到一份正经工作。
刚开始还挑,销售不去,保险不去,打电话骗人的不去。
后来不挑了,去了,人家挑我。
没经验,没人脉,嘴还笨。
最长的一份工作了三个月,送外卖。
站长天天骂人,说我不认路,跑得慢,客户投诉。
有天电动车被人偷了,站长让我赔车钱。
我说没钱,他说没钱就滚。
我就滚了。
后来租的这间房,在嘉州城中村的巷子里。
八平米,一个月四百五。
窗户对着隔壁的墙,白天也得开灯。
墙皮发霉,一股味儿,闻久了就闻不出来了。
楼下是家烧烤店,每天半夜两三点还在划拳,吵得睡不着。
睡不着就躺着,刷手机,看别人怎么年入百万,怎么全款买房,怎么三十岁退休。
越刷越睡不着。
手机欠费三次了,每次只充最低的,怕停机。
微信消息不敢回,怕人找我借钱,也怕人问我最近咋样。
咋样?
还能咋样,活着呢。
上个月娘打电话来,问我过年回不回去。
“看看吧。”
“身上有钱没,给你打点。”
“有……”
挂完电话,我把余额截图翻出来看了三分钟。
八十二块五毛。
够吃一个礼拜泡面,加肠的那种。
那天晚上我去买烟,巷子口的烟酒店老板认识我,每次买最便宜的,四块五一包。
“大学生,还没找着活儿呢?”
我没吭声。
“隔壁超市招搬货的,一天一百,不?”
“!”
去了,了三天,老板说人够了,让我先回。
我给大学生这三个字丢人了。
其实也不是没想过回家。
可回去咋说?
爹娘种了一辈子地,供我念书念到大学毕业,指着我在城里扎,结果扎扎到城中村来了?
还不如念完初中就出去打工,现在说不定也当上工头了。
可这世上没有说不定。
有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着楼下的划拳声,忽然想起表嫂。
想起她给我洗澡那天,铃铛声叮叮当当的。
想起她蹲下来跟我说话,眼睛弯成月牙。
想起她被赶走那天,回头看了我一眼。
想她啥呢。
十七年了,她早不知道在哪儿了。
也许嫁人了,也许回老家了,也许……
我不敢往下想。
翻身,睡觉,明天还得找活儿。
……
第二天傍晚,我出门买烟。
巷子口堵着一辆黑色奔驰,把路占了一半。
我心里骂了一句,从边上绕。
车门开了,下来一个女人。
黑色西装,黑裤子,头发盘起来,露出细长的脖子。
手腕上戴着一只表,亮晶晶的。
鞋跟又细又高,踩在地上哒哒响。
她转头,看见我。
我也看见她。
十七年了。
她眼角有了细纹,嘴唇上涂着暗红色的口红,整个人的气势像一把出鞘的刀。
但我认得那双眼睛。
弯弯的,像月牙。
她愣了一秒,上下打量我。
我知道自己啥样。
头发好几天没洗,油得打绺。
恤领子洗黄了,球鞋开胶,用鞋带绑着。
手里攥着二十块钱,揉得皱巴巴的。
“轻尘?”
她开口,声音变了,哑了一点,沉了一点。
可我耳朵里响起来的,是很多年前那个夏天的声音。
“还害羞呢,啥没见过呀。”
我张了张嘴,喉咙发紧。
“表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