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风“海神”的尾巴还在崖沙岛上空扫荡。
风势稍微减弱。
雨水依然密集。
西区家属院的泥地上到处是浑浊的水坑。
“砰砰砰！”
秦家小院的门板被砸得剧烈震动。
林建华站在门外。
她身上披着一件破雨衣。
右脚还肿着。
但她脸上的表情极其兴奋。
王嫂子和李嫂子跟在她身后。
几个饿得头晕眼花的军嫂也凑过来看热闹。
“许清欢！”
林建华扯着嗓子大喊。
“你给我出来！”
“别躲在里面不出声！”
院门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木栓被拔掉。
门从里面拉开。
许清欢站在门槛内。
她穿着净整洁的棉麻衫。
头发用一木簪随意挽起。
脸色红润。
没有一丝挨饿的痕迹。
她左手端着一个小瓷碗。
右手捏着一粒瓜子。
“咔哒。”
许清欢磕开瓜子。
瓜子皮落在手心里。
她掀起眼皮看了林建华一眼。
“有事？”
林建华看着许清欢这副悠闲的样子。
心里的嫉妒几乎要烧穿膛。
全院的人都在饿肚子。
凭什么她还能磕瓜子。
“许清欢，你少在这里装模作样！”
林建华抬起手。
指着许清欢的鼻子。
“全岛都断粮了。”
“你一个天天不下地的懒汉。”
“凭什么不饿肚子？”
“你家这几天天天飘肉香。”
林建华的声音拔高。
恨不得让全军区都听见。
“你敢说你没偷拿后勤部的救灾粮？”
人群中传出倒吸冷气的声音。
偷拿军粮。
这在1978年是极其严重的罪名。
要上军事法庭的。
许清欢没有生气。
她把手里的瓜子皮扔进旁边的垃圾篓。
又捏起一粒瓜子。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拿军粮了？”
许清欢的语气极其平淡。
林建华冷笑出声。
“还要眼睛看？”
“你敢不敢打开你家的地窖让我们搜？”
“你要是心里没鬼。”
“就让大家进去看看！”
林建华往前跨了一步。
试图硬闯。
“住口！”
一声怒吼从侧面传来。
刘嫂子冲进人群。
她一把推开林建华。
死死挡在许清欢面前。
刘嫂子浑身湿透。
眼眶通红。
她指着林建华的脸。
“林建华，你少血口喷人！”
“许妹子行得正坐得端。”
“你才是那个黑心肝的！”
刘嫂子转头看向王嫂子和李嫂子。
“你们瞎了眼。”
“她拿发霉的红薯骗你们的全国粮票和工业券。”
“她这是发灾难财！”
“她这是投机倒把！”
“你们还跟着她来冤枉好人！”
王嫂子的脸色变了。
她下意识地捂住怀里那个装红薯的布袋。
林建华急了。
她伸手去抓刘嫂子的头发。
“你个贱妇胡说八道什么！”
“我撕烂你的嘴！”
两人瞬间推搡在一起。
泥水溅了满地。
“都在什么！”
一道极具威严的声音炸响。
穿透了雨幕。
所有人停下动作。
转头看去。
副政委穿着雨衣。
身后跟着两个事。
正大步走过来。
他今天是专门来西区巡视灾情的。
林建华眼睛一亮。
立刻甩开刘嫂子。
一瘸一拐地扑了过去。
“副政委！”
“您来得正好！”
“我要实名举报许清欢！”
副政委停下脚步。
眉头紧锁。
“举报什么？”
林建华指着秦家小院的大门。
“她私藏军粮！”
“全岛都没吃的了。”
“她天天躲在屋里吃香的喝辣的。”
“秦营长肯定是！”
副政委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事关一营营长。
这事非同小可。
他转头看向站在台阶上的许清欢。
许清欢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她走下台阶。
站直身体。
目光直视副政委。
“副政委。”
许清欢开口。
声音平稳有力。
“既然林嫂子怀疑我。”
“那就请您亲自进去查。”
许清欢侧开身子。
让出大门。
“我家没有地窖。”
“只有厨房。”
“您随便看。”
林建华嘴角勾起。
她等的就是这句话。
她跟在副政委身后。
大摇大摆地走进院子。
她已经迫不及待要看许清欢被抓走的样子了。
副政委带头走进厨房。
两个事跟进去。
林建华挤在最前面。
厨房里很净。
没有林建华想象中的大鱼大肉。
灶台擦得反光。
铁锅洗得净净。
副政委环视一圈。
视线落在墙角的米缸上。
事走过去。
掀开米缸盖子。
里面只有半袋大米。
旁边放着几把黑乎乎的海带。
林建华冲过去。
指着那半袋米大喊。
“您看！”
“这可是精细大米！”
“普通人家哪吃得起！”
“这就是后勤部的粮！”
副政委走上前。
抓起一把米看了看。
他转头盯着许清欢。
“许同志。”
“这米哪里来的？”
许清欢走进来。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盖着红章的单据。
递给副政委。
“这是秦峥上个月去县城武装部开的证明。”
许清欢声音清亮。
“他用三个月的津贴。”
“在县城粮站换的这半袋米。”
“合规合法。”
副政委接过单据。
仔细看了一眼。
上面的确有县城粮站的公章。
还有秦峥的签名和手印。
期也完全对得上。
许清欢指了指旁边的海带。
“至于菜。”
“这是我前几天在海边捡的海带。”
“晒了留着台风天熬粥喝。”
“这犯法吗？”
副政委把单据还给许清欢。
他点了点头。
“这米来路正当。”
“没有问题。”
林建华傻眼了。
她死死盯着那张单据。
“不可能！”
“她肯定还藏了别的东西！”
林建华不顾一切地冲向橱柜。
猛地拉开柜门。
里面除了几个空碗。
什么都没有。
许清欢的空间绝对保鲜仓。
早就把所有好东西收得净净。
副政委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
他看着上蹿下跳的林建华。
“林建华同志。”
副政委开口。
声音带着极大的怒火。
“你闹够了没有？”
林建华僵在原地。
副政委转头看向站在门外的王嫂子。
“王嫂子。”
“你刚才手里拿的是什么？”
王嫂子吓得一哆嗦。
她慢慢走进来。
把那个布袋递过去。
副政委打开布袋。
里面是几块长满绿毛的红薯。
散发着刺鼻的霉味。
“刘嫂子刚才说。”
副政委盯着林建华。
“你用这些发霉的东西。”
“去换军属的全国粮票和工业券？”
林建华双腿发软。
她连连摆手。
“没有！”
“我没有！”
“是她们自愿换的！”
王嫂子哭出了声。
“副政委。”
“我家孩子饿得不行了。”
“她着我拿两张粮票换这半斤霉红薯。”
“她还说以后让我给她家活抵债。”
李嫂子也站了出来。
“我也换了！”
“我拿了一张工业券！”
副政委气得浑身发抖。
他猛地一拍灶台。
发出一声巨响。
“好一个自愿！”
副政委怒喝。
“台风天。”
“大家都在共渡难关。”
“你身为军嫂。”
“居然出这种勾当！”
林建华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她去抱副政委的腿。
“我错了！”
“我再也不敢了！”
事立刻上前。
把她强行拉开。
副政委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林建华。”
“你的思想觉悟低劣到了极点。”
“你这是严重的投机倒把行为！”
副政委转头对事下令。
“马上通知保卫科。”
“对林建华倒卖粮食的行为进行全面调查。”
“该退的票据全部退回。”
“等周营长回来。”
“让他亲自来政委办公室说明情况！”
林建华瘫坐在地上。
面如死灰。
她知道。
这次她彻底完了。
不仅她完了。
周勇的前途也全毁了。
许清欢站在一旁。
看着地上的林建华。
她连嘲笑的表情都懒得给。
副政委转头看向许清欢。
语气缓和下来。
“许同志。”
“让你受委屈了。”
许清欢摇摇头。
“身正不怕影子斜。”
副政委点点头。
带着事大步走出厨房。
院子里看热闹的人群迅速散开。
谁也不敢再去触霉头。
刘嫂子走进来。
对着瘫在地上的林建华啐了一口。
然后拉着许清欢的手。
“许妹子。”
“你没事就好。”
许清欢拍了拍刘嫂子的手背。
“没事。”
“风快停了。”
她走到门口。
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台风的尾巴即将扫过。
崖沙岛很快就会迎来晴天。
而林建华的阴霾。
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