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星河挂断电话，手指僵硬地戳开购票APP。
一定是系统崩了。
要么就是刚才那经理喝多了假酒，大半夜拿他寻开心。
百分之一的排片，还是午夜场和清晨场，上座率？怎么可能！
现在的年轻人熬夜修仙不都是为了打游戏刷剧吗，谁大半夜跑电影院看一群糟老头子啃土豆？
界面刷新，原本代表“空闲”的绿色座位图，此刻红得刺眼。
全是满座。
甚至连凌晨三点这种阴间场次，都只剩下第一排最角落的两个位置。
“这APP出bug了吧？”
林星河不信邪，退出去，清后台，重启手机，再点开。
还是红的。
“不对，这绝对不对劲。”
林星河从椅子上弹起来，在屋里转了两圈。
不行，必须去现场看看。
要是真没人看，他就拍下来，发到网上举报！
哪怕自爆家丑，也要把这虚假的票房泡沫给戳破了！
为了亏钱，大义灭亲这种事，他林星河做得出来！
……
凌晨一点，星光影城。
外面寒风呼啸，街上连条狗都没有，影城大厅里却亮堂得跟白天似的。
林星河把帽檐压得低低的，口罩拉到眼皮底下，鬼鬼祟祟地摸进了大厅。
刚一进门，他就傻了。
原本冷清的休息区，现在挤满了乌压压的人头。
大厅里嘈杂得很，但没人嬉皮笑脸。
“这……这都是来看电影的？”
林星河缩在角落的自助取票机旁，感觉脑瓜子嗡嗡的。
这不科学啊！这帮大爷大妈，这个点不应该在家睡觉吗？
这时候，旁边两个年轻人的对话飘进了他的耳朵。
“我就说买不到票吧！让你早点抢！”一个染着黄毛的小伙子埋怨道。
“谁知道这片子这么火啊！连个宣传都没有，我看朋友圈都在转。
说什么‘年度催泪弹’，这才想着来看看。”同伴也是一脸懊恼，“要不买明早六点的？”
“买！六点就六点！我就不信了，这电影能有网上吹得那么神？”
林星河听得心惊肉跳。
朋友圈都在转？年度催泪弹？
这帮人是不是对“催泪”有什么误解？
“让一让，让一让！”
人群突然动起来。
几个影院的工作人员，满头大汗地搬着几箱矿泉水和纸巾出来。
“各位观众，实在不好意思，那个……纸巾不够用了，我们刚去库房调了一批！”
纸巾？看个战争片要什么纸巾？擦汗吗？
林星河正纳闷，最大的那个影厅，散场门开了。
原本还有些嘈杂的大厅，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那个出口。
林星河也伸长了脖子看过去。
他倒要看看，这帮所谓的“观众”，是不是真的把那部烂片给看完了。
第一个走出来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大汉。
这哥们长得五大三粗，胳膊上还有纹身，一看就是那种在烧烤摊上能喝五箱啤酒的主。
可现在，这大汉手里攥着一团皱巴巴的纸巾，眼圈红得跟兔子似的，鼻涕还在往下吸溜。
他低着头，谁也不看，闷头往外走，肩膀一抽一抽的。
紧接着，是一对年轻情侣。
那姑娘妆都哭花了，眼线黑乎乎地糊在脸上，这会儿也顾不上形象了，趴在男朋友怀里还在抽泣。
那男朋友也没好到哪去，仰着头，拼命眨巴眼睛，不想让眼泪掉下来，结果眼角还是湿了一大片。
一个，两个，三个……
走出来的人，没有一个是笑着的。
哪怕是那些看起来历经沧桑的老人，也是眼含热泪，神情肃穆。
整个大厅都没有讨论剧情的声音，甚至连脚步声都显得格外沉重。
林星河彻底懵了。
你们哭什么啊？
是因为电影太难看，觉得自己浪费了票钱，心疼哭了吗？
对，一定是这样！
毕竟这年头赚钱不容易，花几十块钱看这么个玩意儿，换谁谁不哭啊？
就在他试图用这个理由说服自己的时候，那个纹身大汉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大厅正中央那张巨大的《血战长津湖》海报前。
海报上，是王铁那张满是血污、缺了半颗牙、正在啃冻土豆的脸。
大汉盯着海报看了足足半分钟。
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他突然挺直了腰板，对着海报上的王铁敬了一个礼。
“这才是爷们儿！”
大汉带着哭腔，吼了一嗓子。
“这特么才是我们要追的星！比那些涂脂抹粉、手指破个皮都要去医院的小鲜肉强一万倍！”
这一嗓子，像是点燃了桶。
周围那些还没从情绪里走出来的观众，瞬间炸了。
“说得好！这才是电影！这才是咱们的兵！”
“那个啃土豆的镜头，老子一辈子忘不了！”
“那个连长叫什么？王铁？我要粉他！这演技，把那些影帝秒成渣了！”
“什么演技？那是真的！你看那个眼神，演是演不出来的！”
“呜呜呜……太惨了，太壮烈了……我要二刷，我要带我爸来看！”
林星河站在角落里，听着这些发自肺腑的呐喊，感觉天都要塌了。
你们不是喜欢精致的画面、宏大的特效、帅气的明星吗？
为什么突然审美降级了！
“林导？”一个惊喜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
林星河一个机灵，想跑已经来不及了。
那个给他打电话的影院经理，不知道什么时候钻到了他身边，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真的是您！我就知道您会来视察工作！”
经理满脸红光，那眼神，充满了崇拜。
这一声喊，把周围几个观众的注意力也吸引了过来。
“导演？这就是那个拍《血战长津湖》的导演？”
“，好年轻！”
“导演牛！谢谢你拍出这么好的电影！”
眼看就要被热情的群众包围，林星河想死的心都有了。
“那个……你们认错人了，我就是个路过的……”
他试图把手抽回来，但这经理的手劲大得出奇。
“林导，您太谦虚了！您看看这现场，看看这观众的反应！这绝对是爆款啊！”
经理本不给他解释的机会，拉着他就往办公室走，一边走一边大声宣布。
“林导，刚才我跟总公司申请了！鉴于《血战长津湖》的口碑炸裂，上座率百分之百，我们决定做出紧急调整！”
林星河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什……什么调整？”
经理停下脚步，转过身，一脸“快夸我”的表情。
“隔壁那个吴宇主演的《战火绝恋》，上座率不到百分之十，那还是粉丝刷的数据。
那片子太烂了，观众都在骂，说是在抗战场上谈恋爱，恶心人！”
“所以，我们决定，把《战火绝恋》的排片砍掉一半！全部给您的《血战长津湖》！”
“从明天开始，您的排片率，直接提升到百分之二十五！黄金场全给您！”
砍掉吴宇的排片，给我加到百分之二十五？还要给黄金场？！
排片高了，看的人多了，票房不就起飞了吗？
林星河只觉得眼前一黑，双腿一软，差点当场给经理跪下。
“别……别这样……”
他颤抖着伸出手，试图挽回这该死的局面。
“经理，做人要厚道！人家吴宇是大明星，咱们不能抢人家饭碗啊！我觉得百分之一挺好的，真的，我很知足……”
经理一听这话，眼眶瞬间湿润了。
他紧紧握住林星河的手，“林导！您……您真是太高风亮节了！”
“在这个物欲横流的圈子里，被资本打压，被同行排挤，您居然还能以德报怨，替竞争对手着想！”
“您这种怀，这种气度，活该您火啊！”
“您放心！这事儿我做主了！必须加！谁拦着都不好使！我们要让好电影有饭吃，让烂片滚出电影院！”
周围的观众听到了，也跟着起哄叫好。
“加！必须加！”
“支持林导！翻资本！”
“明天我就带全家来包场！”
在一片欢呼声中，林星河面如死灰，眼神空洞地看着天花板。
完了，全完了。
这帮人，是铁了心要让我赚钱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