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知晚成婚不过半年,萧然便觉身体渐衰颓。起初只是偶尔流鼻血,他以为天物燥,不以为意。可渐渐地,全身乏力之感如影随形,连自幼苦练的功夫也大打折扣。一套剑法舞到一半便气息不稳,手心冷汗涔涔。
“身体开始走下坡路了吗?”可他才二十岁啊,他望着铜镜中自己的面容,这正是最该意气风发的年纪啊!
王府上下的大夫请了个遍,甚至托关系寻了御医,银针试过,汤药灌过,皆摇头称“王爷体虚,需静养调理”。静养半年,汤药苦涩相伴,病情却如雾里看花,不见明朗。
直到一年前,江南游历偶遇一位江湖名医,把脉半柱香后沉吟道:“王爷所中似是一种隐而不发的慢性毒,若在下所料不错,应有两三年之久,有人间歇下毒。”
“慢性毒”三字如冰锥刺心。萧然回府后夜不能寐,将三年来的饮食、起居、交际翻来覆去地梳理。府中厨子是从小伺候的老人,外出用膳皆在可信之处,友人皆为知知底的世交子弟……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知晚身上。
他的王妃,林知晚。他们不算情深意浓,却也相敬如宾。成婚后,同寝同食,她是他生活中最亲近之人,却也是最陌生之人。
“会是她吗?”萧然心中升起这个念头时,但排除所有可能后,唯有她最可疑,她到底是何时,用何种方式给他下毒的?
自那起,他与知晚的每一次共餐,每一盏共饮的茶,他都暗中观察。他看她素手斟茶,指尖莹白;看她布菜添汤,眉眼温顺。三个月过去了,他盯得眼睛发涩,却一无所获。
奇怪的是,这半年间,他眩晕的次数少了,鼻血也不常流。是知晚察觉了他的疑心而收手,还是下毒的方式本不在饮食之中?
他将怀疑扩大至香炉里的熏香、梳妆台上的胭脂,甚至她衣衫上的熏香,皆无异常。
直到昨晚,电光石火间,他豁然开朗。
皇兄说对他果然不懂女人!呵,女人,温柔刀!
彻夜难眠。萧然索性披衣起身,挑灯读兵书,字字句句却读不进心里。天蒙蒙亮时,他走到窗前,放飞一只灰鸽,随即换了常服,悄然出府。
城南书苑的湖面笼罩着晨雾,一人早已立在柳树下,玄色常服,身姿挺拔。
“来了。”那人未转身,声音平静,“是不是林知晚,行房事的时候?”语气笃定,甚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雀跃。
萧然脚步一顿:“是。”
皇帝转过身来,面容与萧然有五分相似,眉宇间却多了深沉与威仪。他不过二十二岁,登基三年,已隐有君临天下的气度。
“你倒也不必因此事沮丧。”皇帝唇角微扬,“朕并不能料事如神,只不过对付女人,比你有经验。”
萧然低头:“臣愚钝。”
“最近周旋于两个女人之间,辛苦你了。”皇帝走近两步,拍了拍他的肩,“望你能理解朕之万一。专宠一个女人,势必会引起其他女人的嫉妒和怨恨。女人的怨恨,往往会让她们暴露无遗。”
“皇兄圣明,臣五体投地。”萧然不敢直视皇帝的眼睛。这位只年长他两岁的兄长,阅历与智慧却高出他太多。
“朕挑芷砚给你,是因她聪慧。”皇帝望向湖面,雾霭渐散,“你身边缺一个这样的女人。朕希望你能成为朕的左膀右臂,但也望你康健幸福。回去吧,一步一步来。今之事已有眉目,凡事不可之过急。”
说罢,皇帝转身离去,玄色衣摆划过晨露未晞的青石板。
萧然呆立片刻,终是沿着湖岸缓缓走了三圈,拾起这几月来散落心头的琐碎疑点。
三个月前,皇帝与他比武时皱眉:“你的内力怎退步至此?”那后,皇兄开始过问他的起居,甚至教他如何与女子周旋,弄清楚毒是如何进入他体内的。
芷砚正是他亲选的棋子。
后宫三千佳丽,皇帝的生存之道岂是他能窥探的?让林知晚吃醋,专宠芷砚以观其变,皆是皇兄的主意。
只是皇帝不知道,萧然从未真正宠幸过芷砚。他不想进入一段毫无基础的感情,哪怕是身体的进入。每次去芷砚房中,不过对弈、品茶、闲聊,做戏做全套后便借口公务离开。
回到王府已近午时。萧然未更衣,径直去了西厢芷砚的住处。
推门而入时,芷砚正临窗绣花,见他进来忙起身行礼:“王爷。”
“你去过王妃那儿,是吗?”萧然开门见山,声音冷冽。
芷砚手中绣绷落地:“是……前去请安。”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无事不要去她那儿?”萧然目光如刀。
芷砚跪地,肩头微颤:“王爷嘱咐过,是妾身不对,请王爷责罚。”
萧然冷冷看着地上跪着的女子。她很聪明,一点就透,却也太过机灵,不安分。他不想多言,转身离去。
为了不令知晚生疑,晚膳仍要去正房用。想到要对着可能是下毒之人的笑脸,萧然只觉口窒闷。
席间,知晚如常为他布菜,轻声细语说着府中琐事。萧然勉强应和,心思却飘到九霄云外。
皇兄一要应付多少这样的场面?左右逢源,真假难辨。他忽然有些明白,为何皇兄的眼神总是深沉如古井,笑意从不达眼底。
“王爷今似乎心神不宁。”知晚柔声道,为他盛了一碗汤。
萧然接过汤碗,指尖触到她的手指,温软细腻。
“朝中有些事务烦心。”他垂下眼,避开她探究的目光。
毒已入骨,疑已生。这场夫妻之间的暗战,才刚刚开始。
窗外夜色渐浓,王府灯笼次第亮起,将他们的影子投在窗纸上,看似亲密无间,实则隔着一道看不见的深渊。
萧然慢慢饮下那碗汤,味道与往常无异。但他知道,有些毒,不在汤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