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个夜晚。
沈星晚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上光影的游移。凌晨两点,整栋陆宅沉入一种比白天更彻底的寂静——不是安宁,而是某种被刻意维持的、紧绷的静默,像一张拉满的弓。
她已经摸清了这栋房子的“呼吸”。陆霆深通常凌晨一点结束工作,一点半左右会有轻微的脚步声从书房回到主卧。然后,是大约半小时的安静。接着,钢琴声会像某种生理时钟般准时响起。
但今晚不同。
从一点四十开始,主卧的方向就持续传来异响。不是破碎的爆发,而是一种压抑的、令人不安的窸窣声——像是有人在房间里踱步,脚步时快时慢,夹杂着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偶尔有低沉的、被闷在喉咙里的咳嗽。
沈星晚坐起身。月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床单上切出一道冷白的光带。她赤脚走到门边,贴在门板上听。
没有钢琴声。只有那种焦躁的踱步声,越来越快,越来越重。
她犹豫了几秒,轻轻拧开门把手。走廊的夜灯亮着幽蓝的光,空气里有种不同寻常的紧绷感。她慢慢走向主卧区域,越是靠近,那种不安的声响就越清晰。
还有说话声。
很低,断断续续,像是自言自语。
“……不对……这里……数据有问题……”
是陆霆深的声音,但和平里的冷硬截然不同。声音里有一种沙哑的、近乎偏执的紧绷,像是神经被拉到极限后发出的颤音。
沈星晚停在主卧门外。门缝里透出灯光,还有一股浓烈的咖啡和烟草混合的味道——即使隔着门也能闻到。她想起李婶白天偶然提起的话:“先生已经三天没合眼了。董事会那边压力太大……”
她抬起手,想敲门,又停住。
以什么身份?一个囚徒去关心看守者的健康?荒谬。
正要转身离开,房间里突然传来一声闷响——重物倒地,伴随着玻璃碎裂的尖锐声响。
然后是压抑的、痛苦的吸气声。
沈星晚的心脏猛地一缩。她不再犹豫,推开了门。
房间里的景象让她呼吸一滞。
主卧比她想象中大得多,但此刻像被飓风席卷过。文件散落满地,笔记本电脑摔在墙角,屏幕碎裂成蛛网。茶几翻倒,茶具碎了一地,深色的茶渍在白色地毯上晕开像涸的血迹。酒柜的门敞开着,几个空酒瓶滚在地板上。
而陆霆深站在房间中央。
他穿着睡袍,带子松散地系着,露出口一片苍白的皮肤。赤脚踩在玻璃碎片上,已经有几处渗出血迹,但他似乎毫无察觉。头发凌乱地垂在额前,眼睛赤红,瞳孔因为缺乏睡眠而异常放大,里面翻涌着某种濒临崩溃的狂躁。
他手里攥着一叠文件,纸张被捏得变形。听见开门声,他猛地转头,视线像刀一样劈过来。
“滚出去。”
声音低哑得可怕。
沈星晚站在门口,强迫自己冷静。“你受伤了。”
“我说——”他往前一步,玻璃碎片在脚下发出刺耳的碾轧声,“滚出去!”
他的状态明显不对。不仅仅是愤怒,更像是一种精神过载后的失控。沈星晚想起母亲曾经的病人——那些长期失眠、依赖药物、最终神经崩溃的人,眼神里也有这种空洞的狂躁。
她转身离开房间。
陆霆深盯着她离去的背影,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笑。看,所有人都一样。离开,回避,把他当成一个需要被处理的麻烦。他松开手,文件散落一地。太阳处的血管突突跳动,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他已经九十六个小时没有真正睡过了。、尼古丁、偶尔的镇定剂,它们像劣质的燃料,把他烧成一具行走的空壳。
脚步声又回来了。
陆霆深抬起头,看见沈星晚端着托盘重新出现在门口。托盘上不是他以为的水或药,而是一杯冒着热气的牛,和一个深蓝色的小布包。
“我说了让你——”
“这是安神香囊。”沈星晚打断他,声音出乎意料的平稳,“我母亲教的配方。薰衣草、洋甘菊、缬草。不能治愈失眠,但能让你平静下来。”
她走进房间,小心地避开地上的碎片,把托盘放在唯一完好的床头柜上。然后蹲下身,开始捡拾大块的玻璃。
“你在什么?”陆霆深盯着她的动作,声音里有种茫然的怒气。
“清理。除非你想失血过多昏迷。”
她抬头看他,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近乎专业的冷静。就像护士面对一个不的病人。
陆霆深想发火,想把她拽起来扔出去。但身体里那股狂暴的能量突然泄了一下,取而代之的是水般的疲惫。他踉跄后退,跌坐在床沿,双手撑住额头。
“没有用的……”他喃喃,“试过所有方法……”
沈星晚收拾完玻璃碎片,站起身,拿起那个香囊。她走到他面前,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犹豫。然后,她轻轻把香囊放在他旁边的床头柜上。
“试一试。”她说,“至少,把牛喝了。”
陆霆深盯着那杯牛。白色,热气袅袅,在冰冷的房间里像个温柔的幻觉。他已经多少年没喝过这种东西了?十年?十五年?自从母亲去世后,再也没有人在深夜为他热过牛。
他伸手去拿杯子,手指在颤抖。太累了,累到连握住杯子的力气都在流失。
沈星晚看着他颤抖的手,心脏某个地方被轻轻刺了一下。这个在商场上呼风唤雨、把她的人生碾碎的男人,此刻脆弱得像一尊随时会碎裂的玻璃雕塑。
她在他身边坐下,不是紧挨着,隔着一小段安全的距离。
然后,她开始哼歌。
很轻,几乎只是气息般的旋律。是一首江南童谣,《摇啊摇,摇到外婆桥》。母亲在她失眠时总会哼这首歌,说这是外婆的外婆传下来的调子,有安魂的力量。
陆霆深整个人僵住了。
不是因为这旋律,而是因为——这是母亲曾经哼过的歌。在他很小的时候,在他做噩梦惊醒的夜晚,母亲会坐在床边,一边轻轻拍着他,一边哼着这首童谣。她的声音温软,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糯,像月光下的溪流。
后来母亲不在了,这首歌就和他的睡眠一起死去了。
他猛地抓住沈星晚的手腕。
力道很大,她疼得倒吸一口冷气。他抬起头,眼睛死死盯着她:“谁教你唱的?”
“我母亲。”沈星晚忍着手腕的疼痛,声音依然平稳,“她说,这是她最好的朋友教的。”
陆霆深的手指在颤抖。他看着她,眼神里的狂躁在缓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痛苦的迷茫。
“最好的朋友……”他重复,声音像砂纸磨过。
沈星晚没有挣脱他的手,而是用另一只手轻轻覆上他的手背。她的手指很凉,但出奇的稳。
“把牛喝了。”她低声说,“然后躺下。我在这里。”
这是一个承诺,还是一个陷阱?陆霆深分不清。他的大脑已经被疲惫搅成一团混沌,唯一清晰的是手腕上传来的温度和耳边萦绕的歌声。那旋律像某种古老的咒语,一点点瓦解他筑起的壁垒。
他松开她的手,端起牛,一饮而尽。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一点蜂蜜的甜。
然后他躺下,背对着她。身体僵硬得像一块铁板。
沈星晚继续哼着歌。她的声音和母亲的不一样,更清,更淡,像初春融化的雪水。她一边哼,一边轻轻拉开被子,盖在他身上。动作很小心,像对待一件易碎品。
月光慢慢移动。房间里的狼藉在阴影里变得模糊,只有那低柔的哼唱声在空气中流淌。
陆霆深的呼吸,从急促的、破碎的节奏,一点点放缓,变深。
沈星晚的手腕还在隐隐作痛,但她没有停下。她看着床上那个蜷缩的背影,忽然想起玫瑰园那张照片——年幼的陆霆深被母亲抱在怀里,笑得无忧无虑。
是什么让他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不仅仅是她父亲造成的车祸。一定还有什么更深的东西,埋在这十年的时光里,化脓,溃烂。
她的目光扫过床头柜。香囊旁边,放着一个褪色的毛绒海星——和她小时候拥有的那个几乎一模一样。旁边是一个倒扣的相框。她犹豫了一下,轻轻把它扶正。
是那张母子合影。苏芮抱着年幼的陆霆深,两人都在笑。照片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深五岁生。愿我的孩子永远被光眷顾。”
永远被光眷顾。
沈星晚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她移开视线,继续哼歌。
不知过了多久,陆霆深的呼吸终于变得平稳绵长。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