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船缓缓靠上杭州正门码头,船板刚一搭上岸,两侧埋伏的甲兵便如水般涌了上来。
明晃晃的刀枪在朝阳下泛着寒光,上千名杭州卫的官兵将码头围得水泄不通,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围观的百姓被兵卒拦在外围,纷纷踮脚张望,对着被围的商船指指点点——谁都知道,这几杭州城里风声鹤唳,赵侍郎布下了天罗地网,就等从双屿回来的这支船队。
沈砚缓步走下船板,一身劲装,手按腰间长刀,身后只跟着四名亲兵。他神色平静,目光扫过围上来的甲兵,最终落在了人群正中的那顶八抬大轿上。
轿帘被掀开,赵文华一身绯色官袍,挺着肚腩走了下来。他是奉旨督察东南军务的工部侍郎,又是内阁首辅严嵩的义子,在江南地界,除了浙直总督胡宗宪,无人能与他分庭抗礼。此刻他眯着三角眼,上下打量着沈砚,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笑:“你就是沈砚?”
“卑职试百户沈砚,见过赵大人。”沈砚微微拱手,不卑不亢。他心里清楚,自己多拖一刻,毛浩峰那边就多一分安全进城的机会。
“试百户?”赵文华嗤笑一声,声音陡然拔高,“一个小小的六品武官,也敢私通海寇,勾结汪直,背叛朝廷?来人!给我拿下!打入死牢,严加审讯!”
一声令下,周围的甲兵立刻就要上前。四名亲兵瞬间拔刀,挡在沈砚身前,与官兵对峙起来,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赵大人且慢!”沈砚抬手按住亲兵的刀,目光锐利地看向赵文华,“卑职奉浙直总督胡大人之命,前往双屿与汪直议和,带回议和使者,是为朝廷办事,为东南百姓谋太平,何来私通海寇、背叛朝廷一说?大人仅凭一句臆断,就要拿朝廷命官,是何道理?”
“道理?”赵文华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指着沈砚的鼻子骂道,“汪直是朝廷通缉的巨寇,你去见他,就是通寇!胡宗宪让你去,他就是主谋!我奉皇上圣旨督察东南军务,拿你一个通寇的小官,还需要什么道理?”
他这话半分不假。嘉靖皇帝痴迷修仙,对海寇深恶痛绝,当年张经立下王江泾大捷,尚且能被他一纸弹劾冤,更何况是“通寇议和”这种触碰皇帝逆鳞的事。只要把沈砚拿下,坐实了通寇的罪名,他转头就能把胡宗宪一起拉下马,自己坐上浙直总督的位置,把持整个江南的军政大权。
“赵大人这话,未免太过偏颇。”沈砚朗声道,声音穿透了喧嚣,传到了外围围观的百姓和兵卒耳中,“汪直盘踞五岛十余年,拥众数万,船只上千,勾连倭寇,纵横海上,朝廷征剿多年,耗银数百万,死伤军民数十万,可曾有半分成效?胡大人不忍见沿海百姓再受屠戮,才定下招抚之策,以通商换罢兵,以汪直之力约束倭寇,还东南一个太平。这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怎么到了大人嘴里,就成了通寇叛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的官兵,声音更亮:“诸位弟兄,你们当中,不少人的家乡就在沿海,不少人的亲友死在倭寇手里。你们扪心自问,若是能不打仗,就能让倭寇罢兵,让百姓安稳度,这难道不是好事吗?胡大人和我,冒着头的风险去议和,为的不是高官厚禄,是沿海数十万百姓的性命!”
围观的百姓瞬间议论起来,不少人纷纷点头。这些年倭患不断,杭州城虽未被攻破,却也时常,商旅不通,物价飞涨,百姓早就苦不堪言。一听议和能平息倭患,看向沈砚的目光顿时多了几分认同,就连围上来的官兵,动作也迟疑了起来。
赵文华脸色瞬间铁青。他没想到这个年纪轻轻的小子,竟如此能言善辩,三言两语就把自己推到了百姓的对立面。他气得浑身发抖,厉声喝道:“一派胡言!汪直巨寇狼子野心,岂是一纸招安就能收服的?胡宗宪这是沽名钓誉,通寇卖国!你少在这里妖言惑众,再敢多言,我当场斩了你!”
“大人要斩我,容易得很。”沈砚毫无惧色,迎着他的目光,冷冷一笑,“只是大人敢不敢当着众人的面,说一说,双屿港外截我们的辛五郎,到底是谁派来的?”
一句话落下,赵文华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沈砚从怀中取出一个油布包,高高举起,对着围观的众人朗声道:“这是我们从辛五郎身上搜出来的密信,还有大人给他的令牌!辛五郎带着倭寇,在韭山列岛截朝廷议和使者,就是受了大人的指使!大人怕我们议和成功,怕胡大人立下大功,断了你的财路和升官的机会,就暗中勾结倭寇,要了我们,毁了议和大计!你口口声声说我们通寇,真正勾结倭寇、残害大明军民的,是你赵文华!”
这话如同惊雷炸响,码头瞬间一片哗然。围观的百姓一片骂声,就连赵文华带来的官兵,也纷纷交头接耳,看向赵文华的眼神里充满了怀疑和鄙夷。他们是官兵,最恨的就是勾结倭寇的奸贼,若是赵文华真的做了这种事,他们哪里还肯真心为他卖命。
“你……你血口喷人!”赵文华气得嘴唇发抖,指着沈砚,话都说不利索了,“这信是伪造的!是你和胡宗宪栽赃陷害我!来人!给我了他!立刻了他!”
他已经彻底失了理智。密信一旦坐实,就算有严嵩保他,也得脱一层皮。眼下唯一的办法,就是了沈砚,毁了证据,再把所有脏水都泼到胡宗宪身上。
周围的官兵面面相觑,竟没有几个人真的上前。谁都不傻,这种时候动手,了朝廷命官,还帮着勾结倭寇的奸臣灭口,将来必定要被秋后算账。
就在这僵持之际,城南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而此时的城南凤山水门,早已是刀光剑影。
毛浩峰、王冲带着二十名亲兵,换乘的三艘乌篷船,顺着中河支流,悄无声息地到了凤山水门之下。可刚到近前,就看到厚重的石闸牢牢落下,闸口两侧站满了赵文华的亲信兵马,张弓搭箭,对准了河面。
“停下!再往前一步,放箭了!”闸口的守将厉声大喝,他是赵文华的外甥张彪,奉了死令守在这里,一只苍蝇都不许放进去。
王直早已带着三十名总督府亲卫,藏在水门内侧的河道旁,见状立刻现身,对着闸上的守将喝道:“奉浙直总督胡大人令,放行议和使者!张彪,你敢阻拦总督府的公务,是要造反吗?”
“总督府的令?”张彪嗤笑一声,扬了扬手里的令箭,“我奉的是督察军务赵大人的令!今别说总督府,就是天王老子来了,这水门也不许开!谁敢硬闯,格勿论!”
话音未落,闸上的弓箭齐齐拉满,箭头对准了河道里的乌篷船。
王冲脸色一沉,压低声音对毛浩峰道:“毛头领,不能等了。沈百户在码头撑不了多久,必须立刻冲过去!”
毛浩峰点了点头,手按腰间短刀,眼神锐利:“我带弟兄们从水下潜过去,打开闸槽的锁,你们在船上火力牵制。记住,我们的目标不是人,是冲进水门,去总督府!”
他本就是海上长大的,水性极好,跟着他来的二十名亲兵,也个个都是浪里白条。话音刚落,几人便悄无声息地滑入水中,嘴里叼着短刀,顺着河道石壁,朝着闸口潜去。
“放箭!”张彪见船里的人迟迟不退,当即厉声下令。
箭雨瞬间倾泻而下,打在乌篷船的船板上,发出噼啪的声响。王冲带着亲兵躲在船舷后,用火铳朝着闸口还击,双方瞬间交火,喊声四起。王直也带着亲卫从内侧朝着闸口进攻,两面夹击,守军顿时乱了阵脚。
就在这时,水下传来一声闷响。毛浩峰带着人潜到闸槽下,砍断了控制石闸的铁链,又用撬棍硬生生把石闸撬起了一人多高的缝隙。
“冲!”毛浩峰从水里探出头,对着船上大喊一声。
王冲立刻控乌篷船,借着水流,猛地朝着闸口冲了过去,硬生生从石闸的缝隙里穿了过去。身后的两艘船也紧随其后,顺利冲过了水门。张彪见状,气得哇哇大叫,带着人就要追,却被王直带着总督府的亲卫死死拦住,本脱不开身。
冲过水门,沿着中河往北,不过半里地,就是浙直总督府的后门。毛浩峰一行人弃船上岸,一刻也不敢耽搁,直奔总督府而去。
码头之上,赵文华见官兵不肯动手,当即怒喝着,让自己带来的二十名家丁上前沈砚。家丁们刚冲上去,就被沈砚的四名亲兵拦住,双方瞬间厮在一起。
沈砚握着长刀,眼神冰冷。他已经拖延了足足半个时辰,毛浩峰那边应该已经进城了。可他自己,却已经陷入了绝境。赵文华的家丁都是亡命之徒,四名亲兵虽然精锐,却寡不敌众,转眼就有两人受伤,防线渐渐被撕开。
赵文华站在一旁,脸上露出狰狞的笑:“沈砚,天堂有路你不走,无门你偏要闯!今就算你说破了天,也必死无疑!”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整齐的马蹄声,伴随着甲叶碰撞的脆响,越来越近。围观的人群瞬间分开一条路,只见胡宗宪一身绯色总督官袍,骑着高头大马,带着上百名总督府亲卫,疾驰而来。
“赵文华!你敢在杭州码头擅朝廷命官,眼里还有王法吗?!”
胡宗宪的声音沉稳威严,如同惊雷炸响。他勒住马缰,停在阵前,目光锐利如刀,死死盯着赵文华。身后的亲卫立刻上前,将沈砚护在了身后,退了赵文华的家丁。
赵文华看到胡宗宪,脸色变了变,随即冷笑道:“胡宗宪!你私通海寇,派这小子去见汪直,背叛朝廷,我奉旨督察军务,拿你问罪,有何不可?你还敢带兵过来,是要造反吗?”
“造反?”胡宗宪翻身下马,缓步走到他面前,拿出一封奏疏,冷冷道,“我这里有你勾结辛五郎、截议和使者、冒领军饷、良冒功的数十条罪证,还有人证物证!赵文华,你奉旨督察军务,却暗中勾结倭寇,残害百姓,破坏抗倭大局,该问罪的人,是你!”
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需要依附赵文华才能上位的巡按御史了。如今他是节制七省军务的浙直总督,手里握着东南的兵权,更有平定倭患的大义在手,早已不必再对赵文华委曲求全。
赵文华看着胡宗宪手里的罪证,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知道,这些罪证一旦送到京城,就算有严嵩保他,也得元气大伤。可他仗着有严嵩撑腰,依旧不肯服软,咬牙道:“胡宗宪!你少拿这些东西吓唬我!我是严阁老的义子,你敢动我?还有,汪直的议和使者呢?你把人藏哪里去了?只要人在杭州,我就能参你一个通寇叛国!”
“赵大人不必找了。”
一个声音从胡宗宪身后传来,毛浩峰缓步走了出来,一身青布衣衫,对着赵文华微微拱手,眼神里却带着几分冷意:“在下毛浩峰,奉义父五峰船主之命,随沈百户前来杭州,与胡总督商议议和罢兵、肃清倭寇之事。赵大人若是有什么疑问,尽可以当着胡总督的面,问个清楚。”
赵文华看到毛浩峰,瞬间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了一步。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布下了天罗地网,竟然还是让这海寇使者进了城,还到了胡宗宪身边。
就在这时,城东方向再次传来一阵密集的马蹄声,尘土飞扬,一名斥候疾驰而来,翻身下马,单膝跪地,高声禀报:“启禀胡大人、赵大人,戚参将率领三千绍兴新军,已入杭州城,正在赶来码头的路上!”
这句话,成了压垮赵文华的最后一稻草。
戚继光的新军,是胡宗宪一手扶持起来的精锐,只听胡宗宪的将令。三千新军入城,整个杭州城的兵权,就彻底握在了胡宗宪手里。他就算有督察军务的名头,手里无兵,也本斗不过胡宗宪。
赵文华脸色惨白,看着胡宗宪、沈砚、毛浩峰,又看了看周围围观百姓鄙夷的目光,知道自己今已经彻底输了。他咬了咬牙,狠狠一甩袖子,怨毒地瞪了胡宗宪一眼:“胡宗宪!你给我等着!咱们京城见!”
说完,他转身钻进轿子,带着自己的人,狼狈地离开了码头。
围观的百姓见赵文华落荒而逃,顿时爆发出一阵欢呼,对着胡宗宪和沈砚连连拱手道谢。
胡宗宪抬手压下众人的喧嚣,看向沈砚,目光里满是欣慰和赞许:“沈砚,辛苦了。你没有辜负本督的期望,活着回来了,也把议和的希望,带回来了。”
沈砚躬身拱手,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依旧坚定:“卑职幸不辱命。”
他抬眼望向远处,朝阳已经完全升起,金色的阳光洒满了整个杭州城。从双屿到杭州,闯过了东海的惊涛,闯过了码头的局,他终于把这条路,走通了。
当午后,浙直总督府的内堂,门窗紧闭,烛火长明。
胡宗宪高居主位,徐渭坐在侧首,沈砚、毛浩峰分坐两旁,王直、王冲守在门外,不许任何人靠近。这场关乎东南十余年倭患、数十万百姓性命的议和,终于正式摆上了台面。
毛浩峰将汪直的三个条件,一一重申:开海通商,既往不咎;保证所有归顺弟兄的身家性命,不得秋后算账;约束卫所官军,不得随意盘查劫掠商队、良冒功。
胡宗宪听完,沉默了许久,缓缓开口:“这三个条件,前两条,我可以以浙直总督的名义,给你义父白纸黑字的承诺,用我的官帽和性命担保,绝无半分虚言。只是开海通商一事,牵扯到朝廷的海禁祖制,我不能擅自做主,只能上奏朝廷,力争到底。”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我可以给你义父一个准信。在朝廷旨意下来之前,我可以下令,开放宁波、泉州两个港口,允许你义父的商队,在官府的监管之下,先行通商,绝不阻拦。”
毛浩峰眼睛一亮。这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期。汪直最想要的,就是合法通商的机会,胡宗宪愿意先开放两个港口,就是最大的诚意。
徐渭这时开口,摇着折扇道:“我们也有两个条件。第一,汪船主必须约束麾下所有海寇,立刻停止劫掠沿海州县,不得再与真倭勾结,已经上岸的倭寇,必须尽数遣返。第二,若是有真倭不听约束,继续入寇,汪船主必须配合官军,一同围剿。”
“这是自然。”毛浩峰立刻点头,“我义父本就不愿见百姓流离失所,这些年约束手下弟兄,不得滥无辜。只要通商之事定下来,我义父立刻就能约束各部,停止劫掠,还能帮着朝廷,肃清那些嗜的真倭。”
双方你一言我一语,把议和的细节一一敲定,从通商的口岸、关税的缴纳,到归顺弟兄的安置、卫所的约束,一条条,一桩桩,都写得明明白白。
直到夕阳西下,烛火被点燃,这份议和章程,终于最终敲定。
胡宗宪拿起笔,蘸了朱砂,在章程上按下了自己的总督大印。毛浩峰也拿出汪直的私印,郑重地盖了上去。
两份章程,一份由毛浩峰带回双屿,交给汪直;一份由胡宗宪收好,连同奏疏一同送往京城。
走出内堂的时候,沈砚望着天边的晚霞,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从三江卫的尸山火海逃出来,到慈溪城头的死战不退,再到双屿港的孤身入虎,杭州码头的舌战群凶,他走了这么久,拼了这么多次,终于看到了东南太平的希望。
可他心里清楚,这只是开始。
章程虽定,可京城的风波早已掀起。赵文华绝不会善罢甘休,严嵩的态度尚不明朗,朝堂上那些固守祖制的言官,更不会眼睁睁看着“招抚海寇”的事顺利推行。
而双屿港里,被关进水牢的毛海峰,还有那些不愿放弃劫掠的海寇、真倭,也绝不会让这份章程顺利落地。
前路依旧布满荆棘,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徐渭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看着天边的晚霞,慢悠悠道:“别高兴得太早。这议和的路,才刚走了第一步。京城那边,才是真正的龙潭虎。赵文华的弹劾奏疏,怕是已经快马送到严阁老手里了。”
沈砚点了点头,眼神依旧坚定:“我知道。可只要有一丝能让百姓太平的希望,我就不会怕。京城也好,双屿也罢,刀山火海,我都敢闯。”
晚风拂过,带着钱塘江的水汽,吹动了两人的衣衫。
杭州城的喧嚣渐渐平息,可一场席卷京城与东南的更大风波,已经悄然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