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大勇那个电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李强心里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更深的、难以窥测的漩涡。他答应了见面，但一整夜都在反复推演各种可能。韩大勇想什么？妥协？施压？还是设局？王秀英在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第二天下午，李强提前半小时就到了“好再莱”茶馆。茶馆在老机械厂南门斜对面，门脸不大，装修老旧，这个时间点没什么客人，空气里弥漫着陈年茶叶和消毒水混合的滞闷气味。他选了个靠窗又能看到门口的位置坐下，点了一壶最便宜的绿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杯壁，目光透过蒙尘的玻璃，紧盯着对面厂区那斑驳的围墙和紧闭的锈蚀铁门。
两点五十五，一个穿着褪色夹克、身材粗壮、脸色黝黑的中年男人骑着辆破旧摩托车停在了茶馆门口。是韩大勇。他锁好车，站在门口左右张望了一下，才推门进来。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很快锁定了李强，径直走了过来，在他对面坐下，将一串沉甸甸的摩托车钥匙“啪”地一声扔在桌上。
“等久了？”韩大勇开口，声音粗嘎，没什么寒暄。
“没有，刚到。”李强给他倒了杯茶，推过去。
韩大勇没碰茶杯，一双被生活熬得有些浑浊、此刻却透着精明和审视的眼睛，上下打量着李强，像是在估量一件货物的成色。“你比我想的年轻。”他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李强没接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韩大勇似乎也没指望他回答，端起茶杯，也不嫌烫，咕咚灌了一大口，然后抹了把嘴，开门见山：“找你来，就一件事。我爹那房子，拆迁补偿，你到底想怎么着？”
“调解小组的意见，韩大哥应该收到了。”李强不紧不慢地说，“我的想法，那天在会上也说了。基于我和韩大爷的协议，拿到我应得的那部分。”
“应得的那部分？”韩大勇嗤笑一声，身体前倾，压低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和威胁，“小子，别跟我玩文字游戏。什么协议？那不过是我爹老糊涂了，被你三言两语哄着按了个手印！那能作数？我才是他亲儿子！那房子，那钱，就该是我的！我妹的！”
“白纸黑字，有手印，有见证，我付了钱。”李强语气平静，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韩大爷当时清不清醒，自不自愿，调解小组调查过了，也有了初步意见。韩大哥要是不认，我们可以等法院判。”
“法院？”韩大勇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脸上的横肉抖了抖，眼中凶光一闪，“打官司？你一个跑腿的，有钱请律师？有时间耗？我告诉你，这官司真要打起来，没个一年半载下不来！拆迁款到时候早发完了！而且，”他凑得更近，嘴里喷出的热气带着烟臭，“这老机械厂一片，水深着呢！你以为就你聪明，知道提前下注？我告诉你，想打那破房子主意的人，多了去了！有些门路，不是你有张破纸就能摸到的！”
李强心头一凛。韩大勇这话，半是威胁，半是透露。他在暗示什么？除了他，还有别人在打韩老头房子的主意？是指王秀英他们，还是别的势力？
“韩大哥的意思是？”李强不动声色地问。
韩大勇靠回椅背，点了支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我的意思很简单。那协议，在我这儿，屁都不是。但调解小组既然发了话，说不认，好像也不给领导面子。所以，”他吐出一个烟圈，目光盯着李强，“我给你两条路。第一条，识相点，拿着你当初‘借’给我爹的那点钱，滚蛋。我就当没这回事，以后咱们井水不犯河水。第二条，你要是非想从这锅里捞一勺，也行。但别指望什么‘应得份额’，那没有。只能算作是……我们家给你的‘辛苦费’，或者‘封口费’。具体多少，可以谈。但前提是，你得签个东西，保证拿了钱，这事就彻底了结，以后不能再以任何理由纠缠，更不能去打官司。而且，这事，必须悄悄办，不能让我妹知道，更不能让王秀英那个搅屎棍掺和！”
原来如此！李强瞬间明白了韩大勇的算盘，也隐约猜到了王秀英可能的动向。
韩大勇本不相信协议，也绝不会承认李强有什么“权益”。但他怕打官司麻烦，怕夜长梦多，更怕王秀英（或许还有李刚）在里面上下其手，最后他连本该属于自己兄妹的那份都拿不全。所以，他想私下和李强达成交易，用一笔“封口费”打发掉李强这个麻烦，同时将王秀英踢出局，确保补偿款能完全落在他和韩秀娟手里。他甚至想瞒着韩秀娟，独吞可能支付给李强的这部分“开销”，或者用更少的钱解决问题。
贪婪，猜忌，短视。这就是韩大勇。他想用最小的代价，清除障碍，独占利益。
“韩大哥能出多少‘辛苦费’？”李强问，语气听不出情绪。
韩大勇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以为李强心动了。他伸出三手指头，在桌上敲了敲：“这个数。三万。抵你当初给的，只多不少。你签了字，拿了钱，咱们两清。拆迁的事，再跟你没关系。”
三万。李强当初给韩老头的，是他积攒了几个月、近乎全部的血汗钱，远不止这个数。而且，按照拆迁补偿的预期，韩老头那套房子的补偿款，哪怕只是其中一部分，也绝对远超三万。韩大勇这是把他当叫花子打发，还想用这三万块，买断他所有的可能和未来。
“三万……”李强缓缓重复，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水面并不存在的茶叶，“韩大哥，我当初给韩大爷的钱，就不止这个数。而且，我听说，南院那边类似面积的房子，初步评估价，好像不算太低。”
韩大勇脸色一沉：“你别给脸不要脸！三万还嫌少？我告诉你，就这三万，还是我看在调解小组的面子上！不然，你一毛钱都别想拿到！你真以为那破协议能保你发财？做梦！我爹要是哪天两腿一蹬，那协议就是废纸一张！到时候，你连这三万都没有！”
“韩大爷身体是不太好。”李强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看着韩大勇，“但协议签了，钱付了，这是事实。就算韩大爷……有个万一，这协议产生的债权债务关系，恐怕也不是说没就没的。打官司是麻烦，但我要真豁出去，找个法律援助，或者自己写诉状，递上去，拖个一年半载，韩大哥你们的拆迁款，恐怕也得跟着冻结吧？到时候，着急用钱的，恐怕不是我。”
他这话，软中带硬，点出了韩大勇的软肋——怕拖，怕钱拿不到手。同时也暗示，自己并非毫无还手之力。
韩大勇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哐当直响：“你他妈威胁我？！”
“我只是陈述事实。”李强依旧平静，“韩大哥想私下解决，可以。但三万块，不够。我要的，是基于我和韩大爷协议约定的、他应得补偿中的合理部分。具体多少，我们可以参照评估价和拆迁政策算。而且，这件事，恐怕瞒不住韩大姐，更瞒不住……我嫂子他们。与其我们在这里争，让他们在外面钻空子，不如……”
他故意停住，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尾巴。
韩大勇口剧烈起伏，瞪着李强，眼神像要人。他显然被李强说中了心事，尤其是“瞒不住王秀英”、“他们在外面钻空子”这句。王秀英最近的动作，肯定让他感受到了威胁和不安。
“你到底想怎么样？”韩大勇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我的条件不变。合理的补偿份额。我可以接受协商，但必须在公平的基础上。而且，”李强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引导，“这件事，最终怎么处理，恐怕不是韩大哥你一个人能决定的。韩大姐那边，还有我哥我嫂那边……是不是也得通个气？免得最后闹起来，谁都不好看，便宜了外人。”
他在暗示韩大勇，与其在这里跟他死磕，不如先想办法稳住内部的韩秀娟，以及应对外部的王秀英。甚至，隐隐有“联手”对付王秀英的意味。
韩大勇沉默了，狠狠地抽着烟，烟雾将他阴沉不定的脸笼罩。他在权衡。李强的强硬和清醒出乎他的意料，提出的问题也直击要害。他确实最烦王秀英那个搅屎棍，也担心妹妹韩秀娟知道后闹起来。如果李强这里咬死不放，又惊动了王秀英和韩秀娟，局面只会更乱，对他更不利。
“你让我想想。”韩大勇最终闷声说了一句，掐灭烟头，站起身，深深地看了李强一眼，那眼神复杂，有恼怒，有不甘，也有一丝被说中心事的忌惮。“不过我警告你，别耍花样！也别去找王秀英！要是让我知道你们背后勾搭，有你好果子吃！”
说完，他拿起桌上的摩托车钥匙，头也不回地走了。
李强坐在原地，慢慢喝完杯中已经凉透的茶。后背，不知何时，又沁出了一层薄汗。
和韩大勇的第一次正面交锋，勉强算是打了个平手。他没有被吓住，也没有被低价收买，守住了底线，甚至还反将一军，搅乱了韩大勇的心神。但危机远未解除。韩大勇的贪婪和凶狠是实实在在的，他绝不会轻易让步。而且，王秀英那边……
李强几乎可以肯定，王秀英绝没有闲着。韩大勇今天的态度，急于撇开王秀英私下解决，恰恰说明王秀英的触角已经伸得很深，让韩大勇感到了威胁。那么，王秀英到底在做什么？她的目标，真的只是从中斡旋赚点“辛苦费”吗？以他对王秀英的了解，她的胃口，恐怕远比这大。
或许，她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只是韩老头这套房子。她看中的，是通过手这件事，搭上拆迁相关的“人脉”和“信息”，为她和李刚谋求更大的利益，甚至可能在别的产权中分一杯羹。而李强和韩老头的协议，只是她切入这个利益场的一把钥匙，一个可以用来摆布李强、牵制韩家兄妹，甚至向某些“关键人物”示好或交易的筹码。
所以，她才会在调解室里扮演“热心兄嫂”，在电话里催促“协商”，又暗中动作，得韩大勇不得不亲自出面，想尽快清理掉李强这个“变数”。
好一招驱虎吞狼，又螳螂捕蝉。
李强感到一阵寒意。如果他今天软弱，拿了韩大勇的三万块“封口费”走人，那么他不仅损失了应得的利益，还会彻底失去价值，成为王秀英随时可以抛弃甚至反咬一口的弃子。如果他继续强硬，就会同时面对韩大勇的敌意和王秀英更深的算计。
他必须更加小心，更加清醒。他不能完全信任韩大勇的任何承诺，更要提防王秀英从背后射来的冷箭。
他结了账，走出茶馆。深秋的下午，风有些紧了，卷起地上的落叶和尘土。他抬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远处老机械厂那些等待被拆除的厂房，在黯淡的天光下沉默伫立，像一群沉默的巨人，见证着下方蝼蚁般的争夺。
他骑上电动车，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绕到了老机械厂另一侧，隔着一条堆满建筑垃圾的荒地，望向韩老头租住的那片自建区方向。低矮杂乱的房屋上空，飘着几缕稀薄的炊烟。那个曾经给过他一丝渺茫希望的老人，此刻或许正瑟缩在那间昏暗的平房里，忍受着病痛和子女带来的煎熬，对门外围绕他残存价值展开的腥风血雨，一无所知，或者，无力涉。
李强收回目光，拧动油门。电动车发出轻微的嗡鸣，载着他驶离这片弥漫着贪婪、算计和冷漠的土地。
他需要钱，需要信息，需要时间。他必须比所有人都更快，更稳，更狠。
荧光黄的马甲在萧瑟的秋风中鼓动，像一面孤独的、逆风而行的旗帜。前方的路依旧迷雾重重，机四伏，但他已无路可退，只能握紧手中那点微不足道的筹码，睁大双眼，朝着那深不见底的黑暗，步步为营，闯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