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那一周，陈默基本泡在图书馆里了。
课他倒没怎么去上——不是偷懒，是真没必要。九十年代那些教材对他来说太浅了，随便翻翻就能把核心逻辑拎清楚。他去图书馆就一件事：对时间线。
脑子里的记忆太乱了，得一条一条跟现实对上号。
一九九四年十月。他记得很清楚，下个月，中国公用计算机互联网要正式开通。这玩意儿意味着啥？意味着普通老百姓也能上网了。意味着门户网站、搜索引擎、即时通讯这些东西的土壤，马上就要开始翻了。
陈默在笔记本上写：倒计时：三周。
写完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半天，又在底下加了一行：第一关，资金。
没钱啥也不了。他知道哪些域名以后值钱，知道哪些商标会被抢注，知道技术往哪个方向走能发财——但这些玩意儿要变成真金白银，得先有启动资金。
他算了一笔账。装一台电脑倒手能赚几百，帮人写个小程序能收几十，一个月撑死了两三千。太慢了，跟蜗牛爬似的。
得找条更快的路。
老陈，你又逃课了。
李文华的声音从背后冒出来，带着点儿无奈。他抱着一摞书坐到对面，瞅了一眼陈默的笔记本，眉头拧起来。
你是不是走火入魔了？天天琢磨这些。域名、互联网接入，跟咱有啥关系？
关系大了。陈默把本子合上，你想想，要是所有人都能上网，会咋样？
李文华愣了一下，认真想了想：信息爆炸？
对。信息多了，就得有人整理。谁来整？搜索引擎。信息多了，大家得交流吧？用什么？电子邮件、即时通讯。信息多了，买东西是不是也能在网上买？
李文华眨了眨眼，像是在消化这段话。
你说的这些……他斟酌着措辞，我在国外杂志上看到过。美国那边确实有人在搞。但在中国，现在上网的人都没几个，你这步子迈得是不是太大了？
就是因为没人上网，才得提前占坑。陈默说，等所有人都上了，还有你的位置吗？
这话说得太直白了。李文华沉默了好一会儿，叹了口气：行吧，你说得有道理。但我还是觉得太早了。咱俩现在连台像样的电脑都没有，扯什么互联网？
电脑的事好办。陈默说，中关村那边我摸清楚了。装一台486，成本四千出头，卖出去能到六千。差价一千多。一个月几单，电脑钱就出来了。
你哪来的本钱？
陈默笑了：你不是说要请我吃一个月食堂吗？省下来的饭钱，就是本钱。
李文华瞪了他一眼，没忍住也笑了：你这脑子是咋长的，怎么突然这么精了？
经历的事多了，自然就精了。陈默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食堂吃什么。
李文华没听出这话背后的意思。他只是觉得，这个室友最近跟变了个人似的——说话的方式、看问题的角度、连走路的样子都不一样了。以前那个跟他们一块儿打游戏、抄作业的陈默，好像一夜之间没了。
换上来这个，让他又陌生又服气。
行吧。李文华最后点了点头，我信你。你说咋，我就咋。
真正让陈默确认自己确实回来了的，倒不是那些大事件。
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比如食堂的饭票。比如公共电话亭前面永远排长队。比如晚上十点准时熄灯，整栋楼瞬间黑下来，然后到处响起骂娘的声音。
还有林婉清。
那天下午，陈默从中关村跑了一圈回来，在校门口撞见了她。
她站在报刊亭前面，手里拿着一本《经济研究》，低头翻着。穿件米白色毛衣，头发扎成马尾，露出一截白净的后颈。
陈默脚步顿了一下。
前世，他跟林婉清是在一次校园讲座上认识的。他大三，她大二，俩人都坐第一排，讲座完了聊了几句，发现都对互联网经济有兴趣。后来成了朋友，再后来成了恋人，再后来……
再后来，他选了那个安稳的大厂offer，她去了美国读MBA。在机场告别的时候，她说了句：陈默，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保守了。
然后就没然后了。
陈默？
一个清脆的声音把他拉回来。林婉清抬起头，正好看见他站在那儿发呆。
你怎么在这儿？她问，语气里带着点儿意外。
刚从外面回来。陈默走过去，瞄了一眼她手里的杂志，你还看这个？
随便翻翻。林婉清合上杂志，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最近好像挺忙？好几次课都没见你人。
在忙点事儿。
什么事儿？
陈默犹豫了一下：准备开家公司。
林婉清愣了愣，笑了。她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形：真的假的？你一个学计算机的，开什么公司？
做软件。陈默说，也做互联网。
互联网？林婉清眼睛亮了一下，你对这个也有研究？
有一点
俩人在报刊亭前面聊了半个多小时。林婉清问了一堆问题——互联网的商业模式、中国的市场环境、未来的发展趋势。有些问题问得挺刁钻，甚至超出了这个时代大多数人的认知范围。
陈默一个一个答了。不是故意显摆，是这些问题他前世都想过、做过、踩过坑。
聊到最后，林婉清不说话了。她看陈默的眼神有点不一样了，多了些说不清的东西。
你知道吗，她忽然说，你跟我之前认识的那个陈默，完全不是一个人了。
哪儿不一样？
以前你话不多，上课坐最后一排，成绩中等偏上，不显山不露水的。林婉清歪着头想了想，现在你说话的方式、想问题的角度，都不像一个二十岁的人。
陈默心里咯噔了一下，脸上没露出来：可能是最近看书看得多了吧。
是吗？林婉清笑了笑，没追问，那你公司的事儿，要是需要帮忙，可以找我。我虽然不懂技术，但商业计划书、市场分析这些东西，我还是能帮上忙的。
好。
俩人交换了联系方式——当然，那年代没什么微信，就是宿舍楼下的电话号码。
林婉清走了之后，陈默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
他知道，这辈子，很多事都不一样了。
事情真正开始加速，是十月的最后一个星期。
那天晚上，陈默在宿舍里调一段代码，李文华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老陈，我听说个事儿。他压低声音，咱学校计算机系那个实验室，最近接了个——给一家公司做局域网搭建。带队的是周正教授。
周正？陈默放下笔。这名字他有印象。前世，周正是中国最早接触互联网的那批学者之一，后来当了某个国家级的技术顾问。
对。听说不小，需要人手。我在想，咱要不要去试试？李文华顿了顿，不是为了那点补贴，是想接触接触真正的大。
陈默没说话。他在盘算一件事。
要是能参与这个，就能提前接触到互联网接入的相关资源。更重要的是，能认识周正——这人以后有大用。
你去打听打听，陈默说，周教授需要什么样的人。
我打听了。李文华嘿嘿一笑，需要懂Unix系统的。咱俩刚好符合。
陈默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室友比自己想的聪明多了。
行，他说，那就去试试。
不过有个问题。李文华挠了挠头，咱俩现在连台自己的电脑都没有，凭啥跟人家争？
陈默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他。
李文华打开一看，里面一沓钱。数了数，四千八。
你哪来的钱？！他眼睛瞪得溜圆。
这几周在中关村倒腾电脑赚的。陈默说，明天去攒两台机器，一台给你，一台给我。
李文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看着陈默的眼神，是种说不清的信任。
陈默，他说，我觉得你这辈子，肯定能成大事。
陈默没接话。他转头看向窗外，月光照在宿舍楼墙面上，白花花的，像铺了层霜。
成大事？也许吧。
但他心里清楚，现在才刚开始。真正难走的道，还在后头呢。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再过两周，就是十一月了。
中国互联网的大门，马上要开了。
他得赶在那之前，把自己准备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