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地庙成了阿丑暂时的巢,也是她蜕变的第一个熔炉。
庙里的子,是复一的饥饿、寒冷、疾病和麻木。白天,她和陈伯、赵四他们一样,出去“找食”。她不偷不抢——也没那个本事和胆量,只在垃圾堆、泔水桶边翻找还能入口的残渣,或者去城外荒坡、河边,挖些常见的、无毒甚至可食的野菜草,如荠菜、蒲公英、马齿苋。运气好时,能在药铺后门捡到些被丢弃的、品相不好或略有霉变的药材,她会如获至宝地收起,偷偷藏好。
晚上回来,她会将找到的食物分出一部分,特别是相对净些的,悄悄放在年纪最大、身体最差的陈伯和孙婆婆手边,或者塞给那个总是睁着惊恐大眼睛、面黄肌瘦的小女孩囡囡。起初,其他人只是漠然看着,后来,瘸腿的赵四和吴娘子偶尔讨到一星半点相对好的食物,也会默默分一点给她。
在这朝不保夕、人命如草芥的泥淖里,这一点点微末的、不成文的互助,像寒风里偶然擦亮的火星,微弱,却真实地散发着些许暖意,维系着这群被遗弃之人最后的人性。
阿丑开始“显露出”一点点“医术”。当然,是极其粗浅,粗浅到几乎算不上医术的“土方”。孙婆婆眼睛发炎红肿,畏光流泪,她挖来车前草,洗净捣烂,用净的(相对)破布包了,敷在婆婆眼睛上。陈伯咳得厉害,痰多黏稠,她找来鱼腥草、枇杷叶,在庙外捡个破瓦罐,小心熬点水给他喝。赵四那条瘸腿的伤口因天寒和污秽,有些溃烂发红,她用偷偷留下的、相对净的雪水化开,仔细清洗,然后敷上捣烂的、带着清苦气味的蒲公英。
都是最寻常不过的、乡下人都知道的土方,甚至算不上正经方子,只是民间口耳相传的偏方。但在这缺医少药、等死是常态的乞丐堆里,这点微不足道的、聊胜于无的“医治”,竟也显出些许效果。孙婆婆敷了几次,眼睛红肿消了些,能勉强睁开一条缝。陈伯喝了几天鱼腥草水,咳嗽似乎没那么撕心裂肺了。赵四腿上的溃烂没有继续恶化,甚至结了层薄薄的痂。
“阿丑丫头,心善呐。”陈伯在一次咳喘稍停后,拉着她冻得红肿开裂的手,浑浊的老眼里有了点微弱的光,声音嘶哑,“跟谁学的这些?”
阿丑只是摇头,比划着“娘教的”、“乡下土方”,喉咙里发出“啊啊”的嘶哑气声。
陈伯叹口气,没再多问。乱世飘萍,谁没点不愿提及、不堪回首的过去?一个哑女,有点祖传的土方,在这人命贱如泥的世道,再正常不过。
子在饥饿、寒冷和时断时续的病痛中缓慢流淌。阿丑白天是麻木、瑟缩、只求活命的哑女,夜里,等所有人都因疲惫和寒冷沉沉睡去,庙里只有风雪呼啸、老鼠窸窣和病人压抑呻吟时,她才会悄悄起身,挪到有月光或雪光透入的破窗下,掏出那本《无名方》,就着那点微弱到近乎虚无的光亮,如饥似渴地研读、记忆、思索。
她没有药材,没有工具,无法实践。但她有过目不忘的天赋,和对医药天生的、近乎本能的敏锐。她将书中内容分门别类,强行记忆。先主攻解毒篇和常见病症的诊治——这是她目前最可能用上,也最不易引人怀疑的部分。那些骇人听闻的毒方和控心之术,她只默记原理和关键步骤,绝不深究,更不在心里模拟作——她怕自己一旦开始尝试理解那些阴诡的心思,就会不知不觉滑向那“活阎罗”的深渊。
但即便如此,这本书也像一扇通向黑暗又璀璨宝库的门,在她面前轰然打开。里面的世界光怪陆离,既有救人于濒死的奇术,也有人于无形的诡道。她强迫自己用医者的心态、用复仇者的冷静,去理解那些毒方——了解毒,才能更好地解毒;知道人性能被如何控,才能更警惕、也更坚定地守住本心,去对付那些控人心的魑魅。
至少,她是这样告诉自己,也是这样努力去做的。
真正的转折,在半年后那个异常寒冷的倒春寒时节到来。
那年春天来得晚,化雪时更是冷得刺骨。陈伯的喘症发得格外厉害。咳得撕心裂肺,整张脸憋成骇人的青紫色,喉咙里呼哧呼哧拉着破风箱,几次背过气去,全靠阿丑和赵四又捶又按,才勉强缓过来。痰里带着血丝,后来脆是暗红的血块。陈伯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窝深陷,出气多进气少,庙里其他人都觉得,陈伯熬不过这个春天了。
阿丑跪在陈伯身边,摸了他的脉。指尖下,脉象浮滑急促,时有时无,如虾游鱼翔,是肺气将绝、肾不纳气、心阳衰微的危象。她掀开陈伯破烂的、散发着霉味的衣裳,看到他瘦骨嶙峋的口剧烈起伏,皮肤下青筋暴起,锁骨深陷。舌苔厚腻而黑,中间有裂纹。
这不是寻常哮喘或肺痨。是沉疴旧伤,深入肺腑,痰瘀壅塞,兼之年老体衰,命门火微,已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无名方》中有一方,名“定喘固本汤”,正对此症。方后有小字注解:“此症本虚标实,攻补两难。此汤以蛤蚧尾、人参须固本纳气,川贝母、沉香末化痰平喘,佐以紫石英镇逆,冬虫夏草培元。然病入膏肓,非此猛剂不能回天,然用药需极精,火候需极准,差之毫厘,反促其亡。”
方中需用几味稍贵的药材:上好的人参须三钱、蛤蚧尾一对、川贝母五钱、沉香末一钱、紫石英二钱、冬虫夏草二钱……此外还有几味辅药。这些药材,对如今的她来说,不啻于天价。
她犹豫了。拿出母亲留下的银钱买药,可能会暴露身份——一个哑女乞丐,哪来的钱买这些药材?即使分散去买,也容易引人注意。可不救,陈伯必死。这个看似昏聩、却会在她被其他流浪汉欺负时,颤巍巍举起拐杖的老者,是这冰冷破庙里,为数不多给过她一丝暖意的人。
她看着陈伯痛苦扭曲、濒死的脸,看着周围乞丐麻木中带着一丝不忍的眼神,看着囡囡缩在母亲怀里,睁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害怕地看着陈爷爷。她想起父亲说“医者仁心,见死岂可不救”,想起母亲拼死送她出来时眼里“活下去”的期望。
活下去,不是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仅仅呼吸、苟延残喘。她需要在这泥潭里,挣出一点点“价值”,一点点“不可替代”。陈伯若能活,她在这庙里的地位将完全不同。而且,她需要实践,需要验证《无名方》的效力。陈伯,或许就是她的第一个“病例”,一场不能失败的豪赌。
第二天天未亮,她悄悄出了城。忍着脚上冻疮溃烂的剧痛,走了十几里泥泞不堪的官道,找到位于西山脚下的慈云庵。她没有进去,只是躲在远处一片枯竹林里,朝着庵堂的方向,在冰冷的泥地上重重磕了三个头,额头抵着冻土,无声地诉说:“娘,女儿不孝,要动用您留下的钱了。但我需要它,来走更远的路。若您在天有灵,女儿……陈伯。”
她回到城里,没有去“仁济堂”、“回春堂”那样的大药铺,而是分头去了四五家散落在南城偏僻小巷、门面窄小、生意清淡的夫妻小店。她用不同的借口,或比划着家里老人咳血,或指着自己喉咙装作不适,零零碎碎买齐了药材。每次只买一两味,且尽量挑选品相普通、价格相对低廉的替代品——比如用稍次的生晒参须代替上好山参,用普通的川贝代替松贝。即使如此,也花去了近十两银子。
最后,她咬牙走进了南城唯一一家当铺“恒昌号”,当掉了母亲留给她的那对细小却精致、内侧刻着“林”字的银丁香——那是她身上最后一件与“林晚”相关的东西。当铺伙计眼神狐疑地打量着她这个脏污不堪的哑女,又仔细查验那对明显是大家小姐物事的耳坠,但终究没多问,给了五两银子。
揣着药材和剩下的银子,她回到破庙。她避开众人,在庙后一处背风且隐蔽的残垣断壁下,用捡来的破瓦罐和几块砖头搭了个简易灶台。从怀里掏出小心保管的火折子——这是她从刘伯尸体旁捡到的,一直没舍得用——点燃枯枝,开始熬药。
熬制“定喘固本汤”的过程极为繁琐,对火候、时间、下药顺序要求苛刻。她严格按照《无名方》记载,先武火煮沸,再文火慢煎,时辰一到,立刻下另一味药。药味随着蒸腾的水汽弥漫开来,很怪,辛、苦、涩,还带着点腥气和奇异的甜香,混在早春寒冷的风中,飘出老远。
“阿丑,你煮什么呢?味儿这么冲?”赵四拄着拐杖过来,皱着鼻子,眼神里带着探究。他一直对这个突然出现、会点土方、眼神却不像普通乞丐的哑女有些好奇。
阿丑抬头,脸上被烟火熏得更黑。她比划:给陈伯的药。
赵四看了看瓦罐里翻滚的黑褐色药汁,又看了看阿丑被火光照亮、沉静专注的侧脸,那脸上污秽,但一双眼睛在火光下亮得惊人,里面是一种他看不懂的、近乎执拗的坚定。他沉默了片刻,没说什么,转身一瘸一拐地走开,过一会儿又回来,手里抱了捧相对燥的柴禾,默默放在她脚边,然后坐到不远处的石头上,抱着拐杖,像是在发呆,又像是在替她望风。
药熬了整整两个时辰。天色将晚时,终于熬成了小半碗浓稠如蜜、色如酱釉的汁液。阿丑小心地将药汁滤进一个相对净的破陶碗里。她先自己尝了一小口,极苦,带着辛辣和沉郁的药气,顺着喉咙滑下,腹中升起一股暖意,并无不适。她等了片刻,确认无毒无碍,才端着碗,脚步有些虚浮地走进破庙。
陈伯已陷入半昏迷,气若游丝。阿丑在赵四的帮助下,扶起陈伯,用木勺一点点将温热的药汁喂下去。喂得很慢,陈伯不时呛咳,吐出一半,她便耐心地擦净,再喂。小半碗药,喂了将近半个时辰。
当夜,陈伯昏睡的时间居多,但呼吸似乎平稳了些,咳喘的间隔略有拉长。
第二天,陈伯醒来的时间多了一些,虽然依旧咳得厉害,痰中带血,但眼神不再完全是涣散的。阿丑继续熬药,喂药。
第三天,陈伯居然能半坐起来了,咳喘依旧,但脸上那层骇人的青紫似乎退了些,能断断续续说出几个字:“苦……药……”
第四天,他能喝下小半碗吴娘子讨来的稀粥。
第七天,他能在赵四搀扶下,慢慢挪到庙门口,靠着门框,晒一晒久违的、微弱的春阳光了。
破庙里的乞丐们看阿丑的眼神,彻底变了。惊疑,敬畏,难以置信,感激,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能将一个一只脚已踏进鬼门关的人硬生生拉回来,这已不是“土方”能解释的了。能起死回生的,不是神医,就是妖人。而在这蒙昧的底层,人们对无法理解的力量,总是既敬且畏。
陈伯老泪纵横,拉着阿丑布满冻疮和裂口的手,枯瘦的手指微微颤抖:“阿丑……丫头,你救了老头子的命啊!你这方子……神了!你……你到底……”
阿丑只是用力摇头,指指自己的嘴,又指指心口,然后捡起一树枝,在积满灰尘的地上,歪歪扭扭地写下:“跟我娘,学过一点。运气好。”字迹稚拙,但能辨认。
乞丐们大多不识字,但陈伯年轻时读过几年私塾,赵四似乎也认得几个字。他们看着地上的字,又看看阿丑平静无波的眼睛,沉默。原来哑女的娘懂点偏方,哑女记住了,碰巧治好了陈伯的顽疾。虽然这“偏方”效果实在太好了点,好到近乎神迹,但乱世奇人异事多,一个哑女有点不为人知的祖传本事,似乎也不是完全说不通。
“阿丑丫头,”陈伯压低声音,浑浊的眼睛看着阿丑,里面有着历经世事的清明和一丝深深的忧虑,“你这本事,藏好了。别轻易露。这世道……怀璧其罪啊。尤其在这京城,眼杂,心狠的人多。”
阿丑心头一震,看着陈伯。这个看似昏聩等死的老乞丐,眼里有着看透人心的光芒。她重重点头,用眼神表示明白。
陈伯的病好了,但“哑女阿丑会治疑难杂症,连快死的人都能救活”的消息,却像长了翅膀,在城南最底层的乞丐、流民、苦力、暗娼、甚至一些不入流的混混中悄悄传开了。不时会有面生的、病恹恹的人,或衣衫褴褛,或眼神闪烁,摸到土地庙附近,探头探脑,想找“哑女神医”看病。但大多被庙里的赵四、以及渐渐恢复气力的陈伯挡了回去——他们自发成了阿丑的“守护者”。陈伯是智囊,赵四是打手(虽然瘸了,但那股凶悍气还在),两人一软一硬,倒也将那些不怀好意或单纯求医的人挡了个七七八八。
阿丑依旧低调,除了照顾庙里几人,绝不出风头,也绝不对外人“行医”。但她知道,有些变化已经发生。她在这污泥潭里,终于有了一点点微末的、但真实存在的“分量”,有了一小块勉强立足的“地盘”,有了两个或许可以有限信任的“同伴”。
这份“分量”,像黑暗中悄然结成的蛛网,很快引来了第一只窥伺的、贪婪的毒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