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2年,嫂子生下女儿的那天,全家死气沉沉。
我娘连看都没看孩子一眼,转身把连夜赶制的鞋塞进了柜子最底层。
那双鞋,本该穿在孩子脚上的。
半个月后,我撞见嫂子一个人在院子里洗尿布,产后虚弱的身体摇摇晃晃。
娘就坐在堂屋里嗑瓜子,跟邻居抱怨:"唉,头胎是个赔钱货。"
那一刻,我攥紧了拳头。
当晚,我趁娘睡着,翻出那双鞋,轻轻放在嫂子枕边。
嫂子看着我,眼泪直流。
我说:"我娘不懂事,我懂。"
1982年,嫂子李秀兰生下女儿的那天,全家死气沉沉。
产房外,我哥徐向东蹲在墙角,一接一地抽着劣质烟。
烟雾缭绕,看不清他的脸。
我娘王桂枝坐在长凳上,脸色比医院的白墙还难看。
她从头到尾,没问一句嫂子疼不疼,顺不顺利。
护士抱着孩子出来的时候,脸上的笑容都僵住了。
“恭喜,是个闺女,六斤三两。”
我哥猛地把烟头摁在地上,站起身,又颓然坐下。
我娘哼了一声,像是从鼻子里挤出来的。
她连看都没看孩子一眼。
我挤过去,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襁褓里的小侄女。
她的脸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太太。
眼睛紧紧闭着,小嘴却倔强地抿着。
我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我娘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又快又重。
我跟了上去。
回到家,我看见娘把一个布包拿了出来。
打开,是一双早就做好的鞋。
鞋面是鲜艳的红布,用金线绣着一个威风凛凛的“王”字。
虎眼是黑亮的珠子,炯炯有神。
这是她熬了好几个通宵,一针一线缝出来的。
她说,要给她第一个孙子穿。
现在,孙子变成了孙女。
我娘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双鞋。
然后,她把它塞进了堂屋老柜子的最底层。
那里全是些陈年旧物,积满了灰尘。
仿佛那双鞋,也成了不该存在的垃圾。
那双鞋,本该穿在孩子脚上的。
嫂子出院回家,月子坐得像坐牢。
家里没人给她做一顿像样的月子餐。
每天就是稀饭,配点咸菜。
我哥是个锯嘴葫芦,被我娘拿捏得死死的。
他心疼媳妇,却不敢说一句话。
只能趁我娘不注意,偷偷给嫂子塞两个煮鸡蛋。
半个月后,我从公社开完会回来,刚进院子就愣住了。
冬的风很冷,刮在脸上像刀子。
嫂子一个人在院子的水井边洗尿布。
刚出月子的身体还很虚弱,风一吹,就摇摇晃晃的。
她的手冻得通红,脸颊没有血色。
满满一盆尿布,浸在冰冷的水里。
而我娘,就坐在堂屋门槛上,嗑着瓜子。
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她正跟隔壁的张婶聊天,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我听见。
“唉,头胎就是个赔钱货。”
“养大了也是别人家的人,白费粮食。”
“你看她那身子骨,能不能生儿子都难说。”
每一句话,都像一针,扎在我心上。
也扎在院子里那个摇摇坠坠的身影上。
我看到嫂子的肩膀抖了一下。
她把头埋得更低了。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肉里。
那一刻,我心里的某个东西,碎了。
晚上,全家吃饭。
桌上是一盆白菜炖豆腐,上面飘着几点油星子。
我娘给我哥夹了一大块豆腐。
“向东,多吃点,活累。”
然后又给我夹了一筷子。
轮到嫂子,我娘的筷子直接越了过去。
仿佛桌上本没有这个人。
嫂子默默地扒着碗里的白饭。
小侄女在屋里哭了。
嫂子立刻放下碗筷,起身要进屋。
“吃完再去!”我娘冷冷地说。
“哭了就让她哭,女娃子哪有那么娇贵。”
“我们那时候,生完孩子第三天就下地活了。”
嫂子的身体僵在原地。
她看着我娘,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眼圈,却一点点红了。
我把自己的碗重重地放在桌上。
发出“砰”的一声。
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站起来,走进屋里,把小侄女抱了出来。
她叫念念。
徐念。
我给她取的名字。
我抱着她,走到嫂子身边。
“嫂子,你先喂孩子,我来替你吃。”
我娘的眼睛瞪得像铜铃。
“徐知夏!你什么!”
“娘,你不是说女娃子不娇贵吗?”
“那让她饿着肚子哭,万一哭坏了嗓子,以后怎么唱歌给我们听?”
我话说得轻飘飘的,却让全场寂静。
我娘被我噎得说不出话。
我哥惊讶地看着我,像是不认识我一样。
嫂子看着我,眼神里是化不开的感激。
那一晚,我睡得很不安稳。
我脑子里全是嫂子那双绝望的眼,和我娘那张刻薄的脸。
还有柜子底那双漂亮的鞋。
后半夜,我悄悄起了床。
整个院子都静悄悄的,只有几声狗叫。
我借着月光,走到堂屋。
老柜子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我从最底层,翻出了那个布包。
打开,鞋在月光下,依旧那么鲜艳。
我拿着鞋,走到哥嫂的房间门口。
门虚掩着。
我听到里面有压抑的哭声。
是嫂子。
我的心又被揪紧了。
我推开门。
嫂子正坐在床边,抱着念念,无声地掉眼泪。
我哥在一旁,笨拙地拍着她的背。
看到我进来,他们都愣住了。
我走过去,把那双鞋,轻轻放在嫂子枕边。
嫂子看着那双鞋,又看看我,眼泪流得更凶了。
这次,却不是绝望。
我说:“嫂子,这本就是给她的。”
“我娘不懂事,我懂。”
鞋事件后,家里的气氛变得很微妙。
我娘王桂枝一连好几天没跟我说话。
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叛徒。
饭桌上,她依旧不给嫂子李秀兰好脸色。
但至少,没有再指桑骂槐。
嫂子的精神好了很多。
她把那双鞋用红布包好,放在了念念的枕头边。
像是多了一件符。
可新的问题很快就来了。
嫂子的水不足。
念念经常饿得哇哇大叫,小脸憋得通红。
嫂子急得直掉眼泪,只能喂点米汤给她。
可米汤不顶饿,孩子很快又哭了。
一天晚上,我听到我哥徐向东在跟我娘商量。
“娘,秀兰不够,要不……买点粉吧?”
我娘正在纳鞋底,闻言头都没抬。
“买什么粉?”
“金贵东西,那是给男娃吃的。”
“一个赔钱货,喝点米汤就行了,饿不死。”
我哥的声音带着恳求。
“娘,念念她太小了,总哭也不是办法。”
“哭?哭就让她哭!”
我娘把针重重扎进鞋底,发出“噗”的一声。
“哭两声把肺活量练大了,以后好下地活!”
我哥沉默了。
我隔着门帘,都能感受到他的无力和憋屈。
我在自己的房间里,听得清清楚楚。
心里的火,一簇一簇地往上冒。
第二天,我哥找到我。
他眼圈发黑,胡子拉碴,看起来一夜没睡。
他塞给我几张毛票,皱巴巴的。
“知夏,哥没本事,你脑子活。”
“你帮着去县里看看,有没有什么能给孩子吃的。”
“这事儿……别让娘知道。”
我看着他手里的几块钱,心里五味杂陈。
这是我哥,他心疼老婆孩子。
但他愚孝,懦弱,撑不起一个家。
我没接他的钱。
“哥,这钱你留着给嫂子买点红糖补身子。”
“念念的事,我来想办法。”
我哥看着我,眼神复杂。
“知夏,你……”
“哥,我们是一家人。”
“嫂子和念念,也是我们家人。”
我打断了他。
说完,我转身就走。
我不能指望他。
在这个家里,要想保护嫂子和念念,我只能靠自己。
我有个铁皮盒子,里面是我在镇上纺织厂上班攒下的所有积蓄。
一共三十七块六毛。
这是我的嫁妆钱。
我娘一直催着我嫁人,说女孩子家留在家里浪费粮食。
我看着这个铁皮盒子,犹豫了很久。
最后,我还是打开了它。
我数出十块钱,小心地放进口袋里。
第二天,我跟厂里请了半天假,坐上了去县城的班车。
1982年的县城,远没有后世那么繁华。
街道两旁是低矮的砖房。
供销社是这里最热闹的地方。
我径直走到副食品柜台。
售货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嫂子,态度不冷不热。
“同志,要点什么?”
“有粉吗?”我问。
售货员抬眼皮看了我一下。
“粉?那是稀罕东西,要工业票,你有吗?”
我摇摇头。
“那没有。”
我的心凉了半截。
我又问:“那有没有什么别的东西,适合刚满月的孩子吃的?”
售货员有些不耐烦了。
“哪有那么多讲究,米汤糊糊就行了。”
我不想放弃。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大前门香烟,塞了过去。
这是我特意买的。
售货员的脸色缓和了一些。
她收下烟,压低了声音。
“粉是真的没有。”
“不过,那边柜上有麦精,那个也有营养。”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一个大大的玻璃罐里,装着黄色的粉末。
罐子上写着三个字:麦精。
我听说过这个东西。
很贵,但很有营养。
是走亲访友的顶级礼品。
“这个……多少钱?”
“八块钱一罐,不要票。”
八块钱。
几乎是我半个月的工资。
我哥那几张毛票,连个罐子底都买不到。
我咬了咬牙。
“同志,给我来一罐。”
售货员麻利地给我装好。
我把皱巴巴的十块钱递过去,她找给我两块。
我把那罐麦精紧紧抱在怀里。
沉甸甸的,像是抱着一个希望。
回到家,我趁着我娘去邻居家串门,悄悄把麦精拿进了嫂子的房间。
嫂子正在给念念换尿布。
看到我怀里的罐子,她愣住了。
“知夏,这是……”
“麦精。”
我打开盖子,一股香甜的味道立刻弥漫开来。
“我托人买的,给念念喝。”
嫂子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这得多少钱啊……你哪来的钱?”
“你别管了,赶紧给孩子冲点。”
嫂子的手都在抖。
她用小勺子,小心翼翼地舀了一勺,放进碗里,用开水冲开。
香甜的味道更浓了。
她用勺子尖沾了一点,吹了吹,送到念念的嘴边。
念念的小嘴立刻吮吸起来。
那副满足的样子,看得我心都化了。
嫂子一边喂,一边掉眼泪。
“知夏,我……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嫂子,别说这种话。”
“我们是一家人。”
我帮她把麦精藏在床下的一个木箱子里。
“你每天偷偷给念念喝,别让我娘看见了。”
嫂子用力点头。
有了麦精,念念晚上果然不怎么哭了。
睡得安稳,小脸也渐渐红润起来。
我和嫂子都松了口气。
然而,我们高兴得太早了。
这个家里,没有不透风的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