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清晨,苏清鸢是被一阵嘈杂声吵醒的。
“夫人有令,大小姐身子尚未痊愈,需要静养,任何人不得打扰——”
“我是她父亲,来看看自己的女儿还需要你一个丫鬟批准?”
“老爷息怒,奴婢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小姐她——”
“滚开!”
“砰”的一声,房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苏清鸢睁开眼,看到侯府老爷苏毅铁青着脸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一脸焦急的青禾。
“出去。”苏毅回头瞪了青禾一眼。
青禾吓得一哆嗦,却还是倔强地站在原地,看向苏清鸢。
苏清鸢冲她微微摇头,示意她先退下。
青禾咬了咬嘴唇,不情不愿地退到门外,却没有走远,而是贴着门缝偷偷听着里面的动静。
苏毅大步走进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半靠在床上的苏清鸢,目光阴沉。
“听说,你要把沈氏的嫁妆捐给朝廷?”
开门见山,连一句关心女儿身体的话都没有。
苏清鸢看着这个前世从未给过她半点温暖的父亲,心里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苏毅,镇国侯府的主人,表面上是朝廷的二品大员,实际上不过是个色厉内荏的懦夫。前世,他明知道柳氏在背后做的那些事,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她这个嫡女“不听话”,而柳氏“善解人意”。
等到她死的时候,他甚至没有去看她最后一眼。
“父亲的消息倒是灵通。”苏清鸢不紧不慢地说,“我昨天才跟二妹随口提了一句,今天一早父亲就来兴师问罪了。”
苏毅被她的态度激怒了:“你这是什么语气?我是你父亲,你做出这种荒唐事,我难道不该过问?”
“荒唐?”苏清鸢挑眉,“把母亲的嫁妆捐给朝廷充军饷,为侯府博一个好名声,这怎么就荒唐了?”
“你——”苏毅被噎了一下,脸色更加难看,“那些嫁妆是你母亲留给你的,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怎么能擅自做主?”
“母亲留给我的,我自然有处置的权力。”苏清鸢不卑不亢地说,“还是说,父亲觉得这些嫁妆应该由别人来处置?”
苏毅的眼神闪了闪。
他当然知道苏清鸢说的是谁——柳氏。
昨天夜里,柳氏哭着跑到他书房,说苏清鸢要把嫁妆捐出去,还说他这个父亲在女儿眼里没有半点威信,连这么大的事都不跟他商量。
他被柳氏哭得心烦意乱,又觉得苏清鸢确实太不像话,这才一大早就赶来兴师问罪。
可此刻看着苏清鸢那双清冷的眼睛,他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这个女儿……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主见了?
“清鸢,”苏毅的语气软了几分,试图打感情牌,“你母亲走得早,这些年来,柳氏对你不薄。你这么做,岂不是让她寒心?”
苏清鸢差点笑出声来。
柳氏对她不薄?
克扣她的月钱叫不薄?在她的药里下毒叫不薄?还是把她推进水里叫不薄?
“父亲,”苏清鸢抬起头,直视着苏毅的眼睛,“我只想问您一句——母亲留下的嫁妆清单,现在在哪里?”
苏毅的表情微微一僵。
“在……在库房里锁着。”他含糊地说。
“库房的钥匙呢?”
“在柳氏手里。”
“那不就结了。”苏清鸢微微一笑,“母亲的嫁妆,钥匙在继母手里,我这个嫡女连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父亲觉得,这合适吗?”
苏毅被她说得哑口无言。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试图解释,“柳氏只是替你保管,等你出嫁了自然会还给你。”
“那就现在还给我。”苏清鸢的语气不容置疑,“我已经十五岁了,到了可以自己打理嫁妆的年纪。既然父亲也觉得那些东西是我的,那就请让柳氏把嫁妆清单和钥匙都交出来。”
苏毅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终于明白,这个女儿不是在闹脾气,而是在跟他叫板。
“清鸢,”他的声音冷了下来,“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当然知道。”苏清鸢不躲不闪,迎着他的目光,“我说的是——我母亲的嫁妆,应该由我来继承。而不是被一个外人攥在手里,想什么时候拿就什么时候拿。”
“柳氏不是外人,她是你的继母!”
“继母也是继母,不是亲生母亲。”苏清鸢的声音很平静,“父亲,我并没有说不认她这个继母,我只是在要回属于我自己的东西。这有什么不对吗?”
苏毅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他忽然觉得,这个女儿变得让他完全不认识了。
以前的苏清鸢,温顺得像一只小猫,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从来不会反驳。可现在,她就像是一只突然长出獠牙的幼兽,虽然还小,却已经能让人感觉到威胁。
“你变了。”苏毅盯着她,一字一句地说。
“人是会变的。”苏清鸢淡淡地说,“尤其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之后。”
苏毅的眼神微微一变:“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苏清鸢垂下眼睫,“只是落水的时候,在水里想明白了一些事。父亲,如果那天没有人救我,我就这么死了,您觉得……那些嫁妆最后会归谁?”
苏毅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放肆!”他猛地一拍桌子,“你在暗示什么?难道你觉得有人要害你?”
苏清鸢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目光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苏毅的呼吸急促起来,口剧烈起伏。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被苏清鸢抢先一步。
“父亲,”苏清鸢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女儿不是要跟您作对,只是想要一个公道。母亲走得早,女儿在这府里无依无靠,如果连她留给我的东西都保不住,那女儿还有什么指望呢?”
说着,她的眼眶微微泛红,看起来柔弱而无助。
这一招,是她前世在冷宫里学会的——硬的不行就来软的,该示弱的时候就示弱。
果然,苏毅的表情松动了几分。
他虽然懦弱自私,但到底不是铁石心肠。看到女儿这副模样,心里多少有些愧疚。
“清鸢,”他叹了口气,“我不是不让你拿回嫁妆,只是你现在年纪还小,不懂得打理这些。等你再大一些……”
“父亲,”苏清鸢打断他,“女儿听说,柳氏最近在跟城东的王家铺子做生意,用侯府的名义赊了不少账。不知道这些账,是用谁的银子还的?”
苏毅的脸色骤变。
“你从哪里听说的?”他厉声问。
苏清鸢没有回答,只是低眉顺眼地说:“女儿只是随口问问,父亲不必紧张。”
苏毅的手都在发抖。
他当然知道柳氏跟王家铺子做生意的事——那是柳氏的私房钱生意,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可如果柳氏动用了侯府的银子,甚至动用了沈氏嫁妆里的银子……
“这件事,我会查清楚的。”苏毅深吸一口气,“至于嫁妆的事……”
“女儿不急。”苏清鸢乖巧地说,“父亲慢慢查,女儿等得起。”
苏毅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他一走,苏清鸢脸上那副柔弱的表情就消失得净净。
“青禾。”她低声唤道。
青禾立刻推门进来,小脸煞白:“小姐,您刚才跟老爷说的话,吓死奴婢了!您怎么能直接跟老爷顶嘴呢?”
“顶嘴?”苏清鸢挑眉,“我只是在讲道理。”
“可是……”青禾欲言又止,“夫人那边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知道。”苏清鸢冷笑,“所以接下来,才是重头戏。”
她顿了顿,问:“柳氏那边有什么动静?”
青禾压低声音说:“昨夜夫人从老爷书房回去之后,让人去请了二小姐。两个人在屋里说了好一会儿话,奴婢没听清说什么,只听到二小姐出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
苏清鸢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苏婉柔带着笑?
看来柳氏已经想好了对策。
“还有呢?”她问。
“还有就是……”青禾犹豫了一下,“夫人身边的张嬷嬷,今儿一大早出府了,说是去给夫人抓药。可奴婢看她去的方向,不像是去药铺,倒像是往三皇子府的方向去了。”
苏清鸢的眼睛微微眯起。
去三皇子府?
果然,柳氏的第一反应就是去找慕容辰。
看来在她心里,慕容辰才是对付苏清鸢最大的筹码。
“做得好。”苏清鸢赞许地看了青禾一眼,“继续盯着,有什么消息立刻来报。”
“是!”青禾得了夸奖,眼睛亮亮的,劲十足地跑了出去。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苏清鸢靠在床头,开始分析眼前的局势。
刚才跟苏毅的那番对话,她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第一,她要让苏毅知道,她不是以前那个任人摆布的苏清鸢了。
第二,她要给苏毅心里种下一颗怀疑的种子——关于柳氏动用嫁妆的事。只要苏毅起了疑心,就会去查。一旦查起来,柳氏的那些烂账就藏不住了。
第三,她要把“嫁妆”这件事从“继母替女儿保管”变成“柳氏霸占嫡女财产”的性质。这样一来,无论柳氏怎么做,都会落人口实。
至于柳氏去找慕容辰……
苏清鸢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冷的弧度。
她等的就是这一刻。
前世,慕容辰之所以愿意娶她,就是看中了她的嫁妆和她好控制的性子。现在柳氏告诉他,苏清鸢不但不好控制了,还要把嫁妆捐出去,他肯定会急得跳脚。
而一个人越急,就越容易犯错。
“慕容辰,”苏清鸢喃喃自语,“让我看看,你会怎么做。”
她闭上眼睛,开始在脑海中推演接下来的几种可能。
第一种可能,慕容辰亲自上门,用花言巧语哄骗她改变主意。
第二种可能,慕容辰让柳氏出面,在老夫人面前告状,说她“不孝不悌”。
第三种可能,慕容辰暗中派人破坏她的计划,比如偷走嫁妆清单,或者伪造证据说她“私通外敌”。
无论哪一种,她都有应对之策。
如果是第一种,她就在全府人面前,让慕容辰原形毕露。
如果是第二种,她就让老夫人知道,柳氏这些年到底做了多少见不得人的事。
如果是第三种……
苏清鸢睁开眼睛,眼底闪过一丝寒光。
那就更好了。她正愁没有借口对柳氏动手呢。
正想着,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姐姐!姐姐!”苏婉柔的声音在外面响起,带着哭腔,“你快去看看,母亲她……她晕倒了!”
苏清鸢挑了挑眉。
晕倒了?
好一出苦肉计。
她慢吞吞地坐起来,不紧不慢地穿鞋。
门被推开,苏婉柔冲了进来,脸上的泪痕还没,看到苏清鸢慢悠悠的样子,急得直跺脚:“姐姐!母亲她听说你要捐嫁妆,急得犯了旧疾,昏过去了!你快去看看她吧!”
苏清鸢看了她一眼,慢条斯理地说:“我又不是大夫,去看她有什么用?你应该去请太医才对。”
苏婉柔被噎了一下,脸色变了变,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可是……母亲一直念叨着姐姐的名字,说是想见姐姐最后一面……”
“最后一面?”苏清鸢差点笑出声,“二妹,你这话说得,好像母亲马上就要不行了一样。她不过是犯了旧疾,又不是什么大病,不至于到‘最后一面’的地步吧?”
苏婉柔的脸色彻底挂不住了。
她没想到,苏清鸢会这么不给面子。
“姐姐,”她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母亲这些年对你掏心掏肺,你就这么狠心吗?”
苏清鸢站起来,慢悠悠地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苏婉柔比她矮了半个头,此刻被她这样盯着,心里莫名地发毛。
“掏心掏肺?”苏清鸢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二妹,你说这话的时候,自己不觉得恶心吗?”
苏婉柔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姐姐……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心里清楚。”苏清鸢淡淡地说,“行了,别在我面前演戏了。你回去告诉柳氏,她这出苦肉计,演得太假了。我苏清鸢虽然年纪小,但还不至于蠢到连这个都看不出来。”
苏婉柔被她说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你……你……”她指着苏清鸢,手指都在发抖,“你怎么能这么说母亲?你还有没有良心?”
“良心?”苏清鸢冷笑,“我倒是想问问,你们母女俩有没有良心。我母亲的嫁妆,你们霸占了这么多年,也该还了吧?”
苏婉柔的瞳孔猛地收缩。
她终于意识到,苏清鸢变了。
不是简单地变了性子,而是彻底地、完完全全地变了一个人。
以前的苏清鸢,看到她们母女俩哭,就会心软,就会退让。可现在,她不但不退让,反而步步紧,像是要把她们母女俩到绝路。
“姐姐,”苏婉柔的声音都变了调,“你到底是受了什么?是不是有人在你耳边说了什么?你可千万别听信外人的挑拨啊……”
“没有人挑拨。”苏清鸢平静地说,“我只是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
“想明白了一件事——在这个世上,能靠得住的人,只有自己。”
苏婉柔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被苏清鸢抬手打断。
“行了,你回去吧。”苏清鸢转身走回床边,语气淡淡地说,“告诉你母亲,她要是真的病了,就好好养病,别心嫁妆的事了。那些东西,我自有安排。”
苏婉柔站在原地,脸色难看得像吃了苍蝇。
她想发作,却发现自己本没有发作的资格——她是庶女,苏清鸢是嫡女,在这侯府里,嫡庶有别,她要是敢跟苏清鸢撕破脸,吃亏的只会是她自己。
“那……姐姐好好休息,我先回去了。”她咬着牙,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她一走,苏清鸢就收敛了脸上的冷意。
“青禾,”她唤道。
青禾从门外探进头来,小脸上满是崇拜:“小姐,您刚才太厉害了!二小姐的脸都绿了!”
苏清鸢失笑:“这就厉害了?还早着呢。”
她顿了顿,正色道:“你去准备一下,我要去给老夫人请安。”
“现在?”青禾吓了一跳,“可是小姐的病还没好……”
“已经好了。”苏清鸢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落水而已,又不是什么大病。躺了一天一夜,足够了。”
青禾还是有些担心:“可是夫人那边……”
“柳氏越不想让我去,我就越要去。”苏清鸢走到梳妆台前坐下,对着铜镜打量自己,“去把老夫人上次赏的那件月白色褙子拿来,再把我那套白玉头面找出来。”
青禾愣了一下:“小姐,那套白玉头面是夫人留给您的,您一直舍不得戴……”
“今天是个大子,当然要隆重一些。”苏清鸢微微一笑,“去拿吧。”
青禾虽然不明白小姐口中的“大子”是什么意思,但还是乖乖照办。
片刻之后,苏清鸢已经换好了衣裳,坐在梳妆台前,自己动手挽发。
青禾站在旁边,看着她娴熟的动作,惊讶得合不拢嘴。
“小姐,您什么时候学会挽这么复杂的发髻了?”
苏清鸢的手顿了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
前世在冷宫里,没有人伺候,她什么都得自己来。别说挽发髻了,就连缝补衣裳、生火做饭,她都做得来。
“梦里学的。”她随口说。
青禾以为她在开玩笑,嘻嘻笑着说:“那小姐的梦可真厉害。”
苏清鸢没有解释,只是看着铜镜里的自己,目光幽深。
镜中的少女,眉如远山,目似秋水,肌肤白皙如瓷,唇色天然带着淡淡的粉。月白色的褙子衬得她气质清冷出尘,白玉头面更添了几分矜贵。
十五岁的苏清鸢,正是最好的年纪。
前世,她把这张脸和这份气质都浪费了,整天唯唯诺诺,连头都不敢抬起来,白白辜负了母亲给她的好皮囊。
这一世,她要让所有人都知道——镇国侯府的嫡女,不是什么任人揉捏的软柿子,而是京都最耀眼的那颗星。
“走吧。”她站起来,提起裙摆,迈步往外走。
青禾连忙跟上,小跑到她前面,替她掀开门帘。
三月的阳光洒进来,落在苏清鸢的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光。
她微微眯起眼睛,迎着光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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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夫人住在侯府最深处的松鹤堂,是整座府邸最清静的地方。
苏清鸢穿过花园,沿着回廊一路走过去,路上遇到的下人看到她,都露出惊讶的表情。
“大小姐?她不是落水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好了?”
“看这样子,气色还不错呢。”
“嘘,小声点,别让她听见……”
苏清鸢充耳不闻,目不斜视地往前走。
走到松鹤堂门口的时候,她听到里面传来说话声。
“老夫人,您可得给媳妇做主啊!清鸢那丫头也不知道是听了谁的挑唆,非要把沈氏的嫁妆捐出去。那嫁妆是沈氏留给她的,要是就这么捐了,将来她出嫁的时候,可怎么办啊……”
是柳氏的声音,带着哭腔,听起来可怜巴巴的。
苏清鸢站在门外,嘴角微微勾起。
果然,柳氏先她一步来了松鹤堂。
这倒也好,省得她再去找人了。
“进来吧。”老夫人苍老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门口的丫鬟掀开帘子,苏清鸢迈步走了进去。
松鹤堂里烧着炭盆,暖意融融。老夫人坐在罗汉床上,穿着一件深褐色的褙子,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捻着一串佛珠。
柳氏跪在她面前,哭得眼睛都红了,旁边还站着一个面容刻薄的嬷嬷——是柳氏的心腹张嬷嬷。
看到苏清鸢进来,柳氏的哭声一顿,随即又继续哭了起来:“清鸢,你可算来了,你快跟老夫人说说,你到底是怎么想的?那些嫁妆是你母亲留给你的,你要是捐了,我怎么对得起你死去的母亲啊……”
苏清鸢没有理她,先上前给老夫人行了个礼:“孙女给祖母请安。”
老夫人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的白玉头面上停留了一瞬,眼神微微一动。
这套白玉头面,是沈氏当年从娘家带来的陪嫁,价值不菲。柳氏曾经打过它的主意,被她拦了下来。没想到这丫头今天居然戴了出来。
“起来吧。”老夫人摆摆手,语气不冷不热,“听说你要把你母亲的嫁妆捐给朝廷?”
苏清鸢站起来,垂手站在一旁:“是。”
“说说你的理由。”
“理由很简单,”苏清鸢不疾不徐地说,“孙女这些子一直在想,母亲留下的那些嫁妆,对孙女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是财富?是依靠?还是累赘?”
老夫人捻佛珠的手顿了顿。
“后来孙女想明白了,”苏清鸢继续说,“那些东西,是母亲对孙女的爱。可爱,不应该是锁在库房里的金银珠宝,而应该是能够帮助别人的力量。边疆将士们在浴血奋战,朝廷需要军饷,孙女虽然帮不上什么大忙,但至少可以尽一份心意。”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柳氏,语气变得更加真挚:“更何况,孙女听说最近府里开销大,柳氏持中馈不容易。孙女把嫁妆捐出去,也算是为府里减轻一些负担。”
柳氏的脸色瞬间变了。
她听出了苏清鸢话里的弦外之音——什么叫“府里开销大”?什么叫“持中馈不容易”?这是在暗示她管家不力,把侯府的家底败光了?
“清鸢,”柳氏急忙开口,“你误会了,府里的开销虽然大,但还不至于要动用你的嫁妆。你母亲留下的东西,是你将来的依靠,怎么能……”
“柳氏,”老夫人忽然开口,打断了柳氏的话,“你先起来。”
柳氏愣了一下,连忙站起来,脸上还挂着泪珠。
老夫人看着苏清鸢,目光有些复杂。
这个孙女,她一向不怎么关注。沈氏死后,柳氏把持了中馈,苏清鸢的子虽然不算差,但也说不上好。她这个做祖母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柳氏把侯府打理得还不错,她也不愿意多管闲事。
可现在,这个一向懦弱的孙女,居然敢站出来跟柳氏叫板了。
而且,她说的话,句句都在理上。
“你说要捐嫁妆,”老夫人慢悠悠地说,“可曾想过,将来你出嫁怎么办?没有嫁妆,你在婆家如何立足?”
苏清鸢微微一笑:“祖母放心,孙女虽然年纪小,但自认还有些本事。就算没有嫁妆,也能养活自己。”
“本事?”柳氏忍不住嘴,“你一个深闺女子,能有什么本事?”
苏清鸢看了她一眼,不紧不慢地说:“柳氏说的是,孙女确实没什么大本事,只是略懂一些医术,会做一些胭脂水粉罢了。如果将来真的嫁不出去,大不了开个胭脂铺子,也能糊口。”
柳氏被她说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开胭脂铺子?堂堂侯府嫡女去开胭脂铺子?这不是打侯府的脸吗?
“胡闹!”柳氏厉声道,“你是侯府的嫡女,怎么能去做那种低贱的事?”
“低贱?”苏清鸢挑眉,“靠自己的本事赚钱养家,怎么就低贱了?总比有些人,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惦记着别人家的东西要强吧?”
“你——”柳氏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苏清鸢说不出话来。
“够了!”老夫人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当着我的面吵吵闹闹,成何体统!”
柳氏和苏清鸢都闭上了嘴。
老夫人看了看柳氏,又看了看苏清鸢,沉声说:“嫁妆的事,容我再想想。清鸢,你先回去好好养病,这件事不急在一时。”
“是。”苏清鸢乖巧地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柳氏一眼。
那一眼很轻很淡,却让柳氏心里“咯噔”一下,像是被什么冰冷的东西攥住了心脏。
苏清鸢收回目光,迈步走了出去。
身后,松鹤堂里传来老夫人训斥柳氏的声音:“你也是,堂堂侯府主母,在一个孩子面前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
苏清鸢嘴角微微翘起,脚步轻快地走出了松鹤堂。
今天这一局,她赢了。
不是靠撒泼打滚,也不是靠哭哭啼啼,而是靠道理和脑子。
她知道,老夫人不会这么快就让她拿回嫁妆——老人家做事向来稳妥,不会轻易打破府里的平衡。
但她今天这番话,已经在老夫人心里种下了一颗种子——柳氏管家,到底有没有问题?
只要有这颗种子在,柳氏就再也别想高枕无忧了。
“小姐!”青禾小跑着跟上来,满脸兴奋,“您刚才太厉害了!老夫人明显是站在您这边的!”
“不一定。”苏清鸢摇头,“老夫人谁都不站,她只站侯府的利益。但只要我能证明,我比柳氏更值得信任,她就会站在我这边。”
青禾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苏清鸢没有再说什么,加快脚步回到了自己的院子。
一进门,她就看到桌上放着一封信。
“谁送来的?”她问。
“是三皇子府的人。”青禾的脸色有些微妙,“说是三皇子听闻小姐落水,十分担忧,特意写了信来问候。”
苏清鸢拿起信,拆开看了一眼。
慕容辰的字还是一如既往地好看,内容也一如既往地虚伪——什么“听闻鸢妹妹落水,我心如刀绞”,什么“恨不得立刻飞到鸢妹妹身边”,什么“望鸢妹妹保重身体,切莫让在下忧心”。
信的最后,还附了一句:“三后城外桃花盛开,在下已在桃林设宴,盼鸢妹妹赏光。”
苏清鸢看完信,冷笑了一声。
三后?桃花盛开?
看来柳氏的动作比她想得还要快。昨天才传出她要捐嫁妆的消息,今天慕容辰的信就到了。
这封信与其说是问候,不如说是试探——试探她到底有没有变,试探她还会不会像以前一样乖乖听话。
“青禾,”苏清鸢把信折好,放回桌上,“去准备一下,三后我要去城外踏青。”
“啊?”青禾一愣,“小姐不是说要跟三皇子划清界限吗?怎么还要去赴约?”
苏清鸢微微一笑:“划清界限,也要有个体面的方式。当面说清楚,总比写信敷衍要强。”
青禾总觉得小姐的笑容里藏着什么,但又说不上来。
“那……奴婢去准备?”
“去吧。”苏清鸢摆摆手,“对了,把那套骑装找出来——就是母亲生前给我做的那套。”
青禾更惊讶了:“小姐要骑马去?”
“既然要去,就要去得漂漂亮亮的。”苏清鸢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看着外面初春的景色,“我要让全京都的人都知道——苏清鸢,不是那种躲在深闺里哭哭啼啼的小女子。”
窗外,春风拂面,桃花含苞待放。
三后,将是她在这一世的第一场大戏。
而这出戏的主角,不是慕容辰,不是柳氏,更不是苏婉柔。
是她自己。
苏清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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