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山坡上看下去,清平镇像一片灰色瓦片散落在山谷平地,密密麻麻挤在一起,被几条窄巷分割成不规则的方块。镇子外围没有围墙,只有一条涸的护城河沟,沟底长满枯黄杂草。沟外侧是农田,田里的冬小麦刚刚露头,嫩绿的颜色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格外鲜亮。
李阳和苏清瓷沿着山坡往下走,道路渐渐变宽,从一人宽的土路换成可供两辆马车并行的碎石路,路面平整,显然有人定期修整。路两旁种着人工培育的槐树与榆树,并非山上的紫叶树,树上统一刷着白灰。
行走了大约两刻钟,两人抵达镇口。镇门口立着一棵三人合抱的大槐树,树冠如伞,很大,遮住半边天空。树下摆着石桌石凳,几位老人闲坐休憩,有的下棋,有的抽烟袋,有的闭目养神。见到两人走来,老人们纷纷抬头打量,目光平静,只是小镇居民对陌生人本能的审视,并无恶意。
李阳朝他们点头示意,老人们并未回应,也没有说什么。两人穿过镇口,正式走进清平镇。镇子远比远处看上去更大,主街宽约三四丈,路面铺着被岁月磨得光滑的青石板,缝隙间长着细青苔。街道两旁是砖木结构的临街店铺,吃食铺蒸笼升腾白气,飘出浓郁的面食香气。
李阳的肚子咕咕作响,他已近一天未曾进食,几颗野果本无法支撑体力。苏清瓷看了他一眼,脚步微微加快。街上行人不多,挑担货郎摇着铃铛擦肩而过,目光在李阳身上稍作停留便移开。抱着孩子的妇人、牵驴驮柴的老者依次经过,没人对他们表现出过多惊讶。李阳低头打量自身,T恤上的标识早已被泥血覆盖,牛仔裤与鞋子脏污不堪,看上去只是个衣着怪异的落魄路人。苏清瓷同样狼狈,衬衫染成灰褐色,裤脚卷起,脚上绑着树皮。
主街尽头是一处小广场,广场中央有一口青石凿成的水井,井沿被绳索磨出深深凹槽。井旁立着一木杆,杆顶悬挂一盏熄灭的灯笼。广场北侧矗立着一栋两层楼房,门楣挂着福来客栈的匾额,金漆剥落大半,字迹依旧清晰。
两人走进客栈,大堂空间不大,摆放着五六张铺有蓝底白花粗布的桌子。后方是高大木柜台,台上放着账本、算盘与一排酒坛,墙面挂着几幅泛黄发脆的字画。角落设有灶台,大铁锅咕嘟作响,不断冒着白气。
柜台后站着一位三十出头的女子,圆脸微黑,眉眼爽利,身着靛蓝褂子,袖管卷至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她以蓝布包头,几缕碎发贴在额前,正低头算账。听见脚步声,她抬头打量两人,主动问道,是打尖还是住店。
苏清瓷上前说明要住店,两间房,暂住一晚。女子报出价钱,一间房一晚二十文,两间共计四十文,餐食另算。苏清瓷掏出碎银子放在柜台,女子收下银子,询问两人是否需要先用饭。苏清瓷点头应下。
女子朝后厨呼喊,一个十四五岁的瘦小伙应声跑出。女子吩咐小伙带两人前往客房后,就去后厨准备饭菜了!
到了房间,李阳推开房门查看。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一个脸盆架,墙上挂着一面小铜镜。床上被褥是粗布材质,洗得发白却叠放整齐,带着阳光的气息。
他站在窗前望向街道,灰色屋顶层层叠叠,远处苍梧山的轮廓清晰可见,山顶枯树在天幕下留下黑色剪影。
隔壁传来苏清瓷走动的声响,接着是脸盆与倒水的声音,她在洗漱。
李阳坐在床上,床板还算结实。他解开掌心包扎的枯叶,叶片透,沾着涸血迹,随手放在桌上。掌心伤口已不再流血,但边缘泛红,似有发炎迹象,额头的伤口则开始发痒,属于愈合的正常反应。
片刻后,小伙敲门送来一盆热水,盆沿搭着净布巾,告知饭菜稍后就好,掌柜的安排两人在大堂用餐,说完便转身下楼。
李阳用热水洗脸擦手,顺带轻洗额头伤口,清水很快变得浑浊。他忽然有些恍惚,昨还在使用便捷的自来水,如今一盆温热清水已然算得上奢侈。他换上客栈提供的灰色粗布长衫,衣摆过长,只得卷起袖口裤脚,勉强合身。
走出房门,苏清瓷已在走廊等候。她同样换了装束,身着乡下妇人常穿的靛蓝色衣衫,头发以木簪绾起,面容洗净,肤色白净,脚上是一双崭新的千层底布鞋。
两人一同下楼,大堂内已有几位食客,多是行商走贩,埋头吃喝,并不说话。角落坐着一位青衫书生,面前摆着茶水与花生米,正低头看书。李阳只觉得对方背影眼熟,却并未多想。
掌柜招呼两人落座,很快小伙端来两大碗热汤面,汤头由骨头熬制,浮着青菜与荷包蛋,另有一碟咸菜与一碟酱豆。李阳端碗便吃,面条虽偏软,汤汁却十分鲜美,他吃得急促,烫得吸气也没有停下吃。苏清瓷进食速度同样比平更快,两人沉默用餐,没多大一会便将碗中食物吃完。
饱腹之后,暖意涌遍全身,刺骨的寒意消散不少。孙掌柜端来粗茶,让两人喝下,苦涩滚烫的茶水驱散了残余的疲惫。孙掌柜顺势坐下闲聊,询问两人来历。苏清瓷称从北方而来,山路迷路,衣物鞋子尽数破损。孙掌柜点头感慨苍梧山一带荒僻易迷,又问两人去向。苏清瓷表示暂无目的地,想暂留几,寻些活计谋生。
孙掌柜闻言眼睛一亮,称客栈正缺算账帮手,愿以管吃管住、每二十文工钱聘请苏清瓷。苏清瓷看向李阳,见他微微点头,便答应先试工几。孙掌柜又询问李阳的技能,李阳称自己会写字算数,力气尚可,杂活皆可胜任。孙掌柜便推荐他前往镇西头周铁匠处帮忙,称老周手艺好,只是脾气倔强,跟着学门手艺也算一条出路。李阳点头应允。
孙掌柜又说起镇上琐事,清平镇仅有百来户人家,多为周、王、孙三姓,靠山吃山,以药材与木材为主要出产,秋季有商队前来收购。她提及苍梧山时声音不自觉放低,眼神飘向窗外,语气带着隐晦的忌惮。李阳追问山中是否有异常,孙掌柜笑容微僵,只说老辈传言山顶封着不祥之物,本地人从不上山,外乡人贸然前往往往有去无回,并称两人能平安下山实属命大。
李阳与苏清瓷对视一眼,均未多言。孙掌柜见天色不早,便起身收拾碗筷,让两人早些歇息,次清晨会安排早饭。
两人上楼回房,走到门口时,苏清瓷低声提醒李阳,此前遇见的道士知晓他们的来历,却出手相助,用意不明,此后务必处处小心。这个世界并非他们原本所处的环境,任何人都可能暗藏危险。李阳点头应下,两人各自回房。
李阳躺在床上,听着窗外风声与远处犬吠,小镇格外安静。床板坚硬,可他实在是太疲惫,很快便陷入沉睡。这一夜他做了噩梦,梦见自己独自被铜镜金光卷入虚空,孤立无援,呼喊无声,抓握无物。他猛地惊醒,天色已亮,后背被冷汗浸透。
他静坐喘息片刻,听见隔壁苏清瓷起身的动静,随后脚步声停在他门口,又缓缓离开。李阳笑了笑,起身穿衣。楼下大堂,孙掌柜已开始忙活,小伙计擦拭桌椅,告知早饭在锅中温着。李阳盛了小米粥,拿起杂面馒头,就着咸菜安静进食。苏清瓷不久后下楼,坐在对面一同用餐。
早饭结束,李阳准备前往镇西头找周铁匠,苏清瓷叮嘱他谨慎行事,切勿惹事。李阳打趣自己是去做工,并非寻衅,苏清瓷只淡淡看他一眼,意思分明,麻烦往往会主动找上门。李阳不再多说,推门出门。
清晨的清平镇比昨热闹许多,商铺开门营业,吃食铺香气弥漫,孩童背着书包奔向学堂,老者挑水慢行,一派平静烟火气。李阳沿主街西行,街道逐渐变窄,房屋从砖房变为土房,路面由青石板换成碎石路。空气中混杂着煤烟与铁锈味,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从前方传来。
镇西头的空地上搭着铁匠棚,炉火熊熊,一位光着膀子的中年汉子正挥锤打铁,肌肉虬结,满脸通红,火星四溅。棚后悬挂着各式农具,整齐排列。此人便是周铁匠,他看了看李阳,没有停手,直至将铁坯打成锄头形状,淬火冒烟后才开口询问来意。
李阳说明是孙掌柜推荐前来寻活,周铁匠上下打量他,直言他不会打铁,不必前来。李阳并未退缩,表示自己能杂活,拉风箱、搬东西、清理卫生皆可,工钱随意。周铁匠沉默打铁,见他久久未走,态度坚定,便松口让他试工三,每十五文工钱,管一顿午饭,做得好再另行商议。
李阳当即动手活,清理废铁煤渣,往返挑水,一上午不停劳作,肩膀磨破,手掌起泡,腰酸背痛,却始终未曾抱怨。中午周铁匠端来糙米饭配咸菜豆腐,李阳蹲在棚下快速吃完,一粒米也未剩下。周铁匠看在眼里,饭后扔给他一把铁锤,让他下午开始练习砸铁砧,先稳手腕,再学打铁。
李阳抡锤练习,起初力道不稳,锤子偏移,震得虎口发麻,在周铁匠的指点下慢慢找准节奏,敲击声逐渐平稳整齐。他咬牙坚持,手腕酸痛,虎口红肿,依旧不停重复。
傍晚时分,苏清瓷来到铁匠铺,看着满身煤灰、带伤坚持的李阳,静静站了许久。周铁匠见状开口称赞李阳能吃苦,苏清瓷只淡淡回应。她上前提醒李阳该回客栈,李阳向周铁匠告辞,两人一同返程。
李阳肩膀与手掌多处破损,走路沉稳却难掩疼痛。回到客栈,孙掌柜见他模样十分惊讶,连忙吩咐小二准备热水与药膏。
没多久小二就带着药膏过来了,刚准备帮李阳清理伤口,苏清瓷走到李阳身前,把药膏从小二手里要过来,亲自为他清理伤口,挑出嵌在皮肉里的煤灰,涂抹草药膏,用布条仔细包扎。整个动作轻柔却利落,李阳疼得只抽气,且也没有缩手。
处理完伤口,李阳坐在大堂休息,目光无意间落在角落的青衫书生身上,依旧觉得眼熟,却始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他起身回房,路过苏清瓷门口,只见对方正伏案算账,算盘声响清脆。苏清瓷头也不抬,提醒他早点休息,次还要上工。李阳应声回房。
躺在床上,伤口隐隐作痛,李阳难以入眠。他望着天花板的裂缝,想起铜镜与穿越而来的经历,不知能否回到原来的世界。在现代他做着毫无意义的工作,在这个陌生危险的地方,反而活得踏实,只想着活下去,变强,守护好苏清瓷。他看着墙上褪色的年画,慢慢沉入睡眠,这一夜无梦。
次清晨,李阳醒来时,桌上放着温热的粥与馒头,旁边摆着一双崭新的黑面白底布鞋,鞋上压着苏清瓷留下的纸条,写明鞋子由孙掌柜提供,工钱里扣除。李阳收好纸条,穿上新鞋,推门走出客栈。
天色依旧灰白,街道上人来人往。他深吸一口气,朝着镇西头的铁匠铺走去,伤口仍在作痛,但脚步却无比坚定。
抵达铁匠铺时,周铁匠已在生火,见他到来,扔来一把铁锤,只说了两个字,继续。李阳稳稳接住铁锤,走到铁砧前,挺直手腕,重重砸下。
一声清脆的敲击,力道平稳,方向精准。周铁匠看了他一眼,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转身拉动风箱,炉火再次熊熊燃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