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兰书的瞳孔缩了一下。
夜风从两个人中间的缝隙里灌进来，凉的，带着霜冻的味道。煤油灯的光从她身后投出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的老长，搅在一块，分不清哪个是谁的。
秦远峥往前迈了一步军靴踩过了门槛，带着一身的夜寒，挤进了这间狭小又昏暗的小屋。
屋里的空气瞬间就凝固了。
他没再往前走，反手一推，“吱呀”一声，单薄的木门在他身后合拢，最后“咔哒”一下，门栓落下。
那个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锁，锁住了屋里屋外两个世界。
乔兰书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站在原地没动，看着他走到桌边，将手里的牛皮纸袋“啪”一声扔在桌上。
那声音不大，却沉闷的像块石头砸进水里。
煤油灯的火苗剧烈的晃了一下，把他的影子在墙上拉扯的巨大，像一头沉默的野兽。
“乔兰书。”
他开口了，声音里没有一点温度。
“女，十八岁，城关镇户口，初中毕业。父亲是街道工厂的工人，母亲是家庭妇女。履历清白，社会关系简单。”
他每一个字都念的很慢，很清楚，像是在宣读一份判决书。
“档案里，没有任何关于你接触过医学、地质学、心理学的记录。”
他说完，抬起头，那双在黑夜里锐利如鹰的眼睛，死死的锁住了她。
“告诉我。”
他突然往前近一步，双手撑在乔兰书身后的桌子边缘，高大的身躯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包围圈。
一股混杂着夜风寒气，和他身上独有的、带着淡淡肥皂味的雄性气息，铺天盖地的涌了过来。
乔兰书的后背抵着冰冷的桌沿，退无可退。
她被迫仰起头，才能看清他的脸。
他的眼睛里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惊涛骇浪，是审视，是怀疑，是探究，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挣扎。
“你到底是什么人？”
他的声音压的更低，像砂纸磨过粗糙的木头，每个字都带着危险的颗粒感。
“敌特？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这个问题，在这个年代，足以要任何一个人的命。
空气紧绷的像一随时会断的弦。
乔兰书看着他，看着他眼底的血丝，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
她没有慌乱，也没有害怕。
那颗曾经执掌玄门，见惯了生死劫难，对抗过天地伟力的心，在这一刻，平静的像一口古井。
她忽然抬起手，伸出一纤细的手指，轻轻的，戳在了他坚硬如铁的膛上。
那个动作很轻，带着一点点凉意，却让秦远峥整个身体都僵了一下。
“首长。”
她的声音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你的想象力，也太丰富了点。”
秦远峥的眉头拧的更紧，他想抓住她那不知好歹的手指，却发现自己动不了。
“如果我是敌特，”乔兰书的手指没有收回，反而顺着他的膛，轻轻往上，停在他军装的风纪扣上，“我会费那么大劲，去救一个随时可能把我送去枪毙的团长？”
她的指尖冰凉，隔着一层布料，那点凉意还是固执的往他皮肤里钻。
“如果我是敌特，我会多管闲事，去救你们那些跟我毫无关系的兵？”
她的声音很轻，每一个字都像羽毛，刮在他的耳膜上。
“如果我是敌特，我会眼睁睁看着一个军属的孩子没命，给自己惹一身腥臊？”
她说着，仰起的脸庞上，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慢慢的，慢慢的，蓄起了一层水光。
那层水光并不汹涌，就是薄薄的一层，像清晨的露水，让她的眼睛看起来湿漉漉的，脆弱又委屈。
“我只是……只是想活下去而已。”
她的声音带上了哭腔，眼眶红了，那点水光在灯火下摇摇欲坠，就是不掉下来。
秦远峥看着她这副模样，看着她盈盈欲泣的眼睛，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从心底最深处涌上来，是烦躁，是心疼，还有一种想要把她揉进怀里狠狠欺负，又不许任何人看她一眼的暴戾。
他撑在桌上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那你那些本事……”
他终于开口，声音不自觉的就放缓了，那股子审判犯人一样的气势，散了大半。
“是从哪儿来的？”
乔兰书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遮住了眼里的所有情绪。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自暴自弃的沙哑。
“我家祖上……是看风水的。”
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肩膀几不可查的颤抖了一下。
“传下来几本破破烂烂的书，写的都是些神神道道的东西。我以前从来不信的，觉得那是封建糟粕。”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后来……被周明骗到这儿，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我都快饿死了。绝望的时候，才想起来家里还有那么几本书，就翻出来看，死马当活马医……”
“我说的那些，什么地质学，什么心理学，都是从我以前胡乱看的杂书里拼凑出来的词儿，拿来唬人的。”
她抬起头，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里面全是孤注一掷的坦诚和一丝被揭穿后的难堪。
“我怕……我怕被人当成牛鬼蛇神抓起来。”
秦远峥看着她。
看着她纤弱的，微微颤抖的肩膀，看着她因为营养不良而显得过分尖俏的下巴，看着她那双写满了惊惶和无助的眼睛。
他心里那堵因为怀疑而筑起的高墙，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他不全信。
什么死马当活马医，什么胡乱看的杂书，这些话漏洞百出。
但他信了一件事——她对他，对这个军区，没有恶意。
她只是一个走投无路，拼命想用自己仅有的一点怪异本事，来换取一线生机的可怜姑娘。
一股强烈的，几乎要冲破膛的保护欲，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深吸一口气，膛剧烈的起伏了一下，然后缓缓吐出。
“以后，”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强势，“这些东西，不许再在外面乱说，乱做。”
乔兰书愣愣的看着他，眼里的水光还没散去。
“听见没有？”他又问了一遍。
乔兰书下意识的点了点头。
秦远峥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
他直起身，拉开了两人之间那点危险又暧昧的距离。
屋子里的空气，好像又能流动了。
他转身，拿起那个牛皮纸袋，却没有再看。
“你现在没有工作，住在家属院里，闲话多。”他看着煤油灯跳动的火苗，沉声说
“我给你安排了一个临时管理员的工作，负责整理书籍。”
他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名为“庇护”的东西。
“有我在，没人敢动你。”
